刘瑾被杀时,皇帝也是那般平稳。
没有暴跳如雷,没有胡乱迁怒,只是当着满朝定罪,然后拖出去斩了。
这种主子,比喜怒无常的主子更可怕。
曹正淳低声道:“雨督主,你说陛下召我二人,是问罪,还是用人?”
雨化田没有看他,只淡淡道:“曹督主心里不是有数吗?”
曹正淳笑了一声:“西厂消息灵通,不妨说说。”
雨化田语气平静:“刘瑾死了,司礼监空了。“
”大同军情紧急,内阁可用,厂卫也可用。“
”陛下若只想问罪,午门今日不介意再多两个人。”
曹正淳脸上笑意一僵,这话不好听,却是实话。
今日皇帝一声令下,刘瑾便被拖去腰斩。
东厂西厂名头再大,也不过是皇帝养的鹰犬。
鹰犬能咬别人,是因为主人放绳。
主人若要杀狗,狗再凶也只能伏地。
曹正淳自负武功盖世,天罡童子功已臻化境,寻常高手在他面前不堪一击。
可他再强,也强不过皇权。
紫禁城里,御林军、锦衣卫、宫门禁军层层把守。
更重要的是,他这一身权势,从来不是靠武功来的,而是靠皇帝给的。
皇帝一句话,他是东厂督主。
皇帝再一句话,他便是乱臣贼子。
曹正淳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鞑靼大军南下,东厂未能提前侦报,这便是死罪。
就算他能说边镇情报被刘瑾压下,就算他能把责任往司礼监推,可东厂监察天下,没能把消息绕过刘瑾送到御前,便是无能。
皇帝最不能容忍的,不只是背叛,还有无能。
曹正淳深吸一口气,脸上的笑彻底收了起来。
他低声道:“雨督主,今日入殿,各凭本事。”
雨化田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:“本督只信一条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陛下要刀,我们便做刀。”
曹正淳眯了眯眼,这句话,说到了他的心坎里。
刘瑾想做遮天的手,所以死了。
他们不能做遮天的手,只能做皇帝手中的刀。
皇帝指向谁,他们便砍谁。
皇帝要查什么,他们便查什么。
皇帝要他们咬住内阁,他们便盯死内阁。
皇帝要他们清理边军贪腐,他们便把那些吃空饷、克粮草的蠹虫一个个拖出来。
只有这样,才能活。
不但能活,还能继续握住东厂的权。
曹正淳缓缓吐出一口气,低声道:“雨督主所言,甚合咱家心意。”
雨化田收回目光,不再说话。
殿门内,那名小太监快步走出。
他不敢像往日那般对曹正淳赔笑,只是低头传旨:“皇爷口谕,宣东厂督主曹正淳、西厂督主雨化田入殿。”
曹正淳立刻躬身:“臣遵旨。”
雨化田也俯身行礼:“臣遵旨。”
两人整理衣冠,沿着宫阶往上走。
每一步,都比平日更稳,也更轻。
乾清宫内,灯火沉静。
曹正淳与雨化田入殿之后,齐齐躬身行礼。
“臣曹正淳,叩见陛下。”
“臣雨化田,叩见陛下。”
朱厚照坐在御案之后,没有立刻让他们起身。
殿中安静得厉害。
曹正淳弯着腰,脸上挂着恭顺的笑,心里却一刻也不敢松。
雨化田低眉垂目,白衣如雪,整个人站得笔直,可袖中的手指也微微绷紧。
两人都是厂卫督主。
一个掌东厂,一个掌西厂。
放在外头,哪个官员见了他们不得低头?
可在这乾清宫里,他们什么都不是。
皇帝一言,可让他们权势滔天,也能让他们人头落地。
朱厚照端起茶盏,慢慢抿了一口,才淡淡道:“曹正淳,雨化田。”
“臣在!”
两人同时应声。
朱厚照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他们身上:“刘瑾死了。”
短短四个字,曹正淳心头一跳,脸上的笑差点没撑住,雨化田眼皮也轻轻一动。
朱厚照继续道:“你们二人,往日与刘瑾走得不算远吧?”
曹正淳后背瞬间冒汗。
这话太狠了。
皇爷没有问他们有没有结党,而是直接点出他们曾与刘瑾交好。
刘瑾刚被午门腰斩,血都还没洗净。
刻皇帝提起这事,便等于把刀架到了他们脖子上。
曹正淳扑通一声跪下:“陛下明鉴!”
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声音发颤:“臣与刘瑾虽同为内臣,可臣对陛下之忠心,日月可鉴!”
“刘瑾欺君罔上,隐瞒边关军情,罪该万死。”
“臣若早知他有这等狼子野心,定亲手将他拿下,送到陛下面前!”
他说着,竟已红了眼眶。
“陛下,臣蒙皇恩,掌东厂,日日夜夜所想,皆是替陛下监察奸佞,护卫皇权。”
“臣纵有万死,也绝不敢欺瞒陛下!”
曹正淳一边说,一边叩首,每一下都磕得极重。
殿中几个小太监看得头皮发麻。
往日东厂督主何等威风?
谁见了曹公公,不得赔着笑叫一声督主?
可现在,他跪在皇帝面前,哭得像个罪奴。
雨化田没有跪,可他的脸色也冷白了几分。
细密的汗从额角渗出,顺着鬓边滑落。
他不敢擦,更不敢出声。
朱厚照看着曹正淳那副涕泪交加的模样,心里冷笑。
好演技。
若不是他早知曹正淳这人的城府,还真要以为这老东西忠心得能把心剖出来。
可朱厚照不在乎。
他要的不是干净无瑕的圣人,他要的是能用的刀。
刀有杀气,不怕,怕的是刀有二心。
朱厚照忽然道:“朕方才差点下旨,让你二人去黄泉路上陪刘瑾作伴。”
曹正淳猛地抬头,脸色刷一下白了。
雨化田瞳孔一缩,后背冷汗直接湿透。
殿内小太监更是吓得齐齐跪倒,谁都听得出来,皇帝不是随口吓人。
今日早朝,刘瑾已经死了。
若皇帝真要再杀东厂、西厂两位督主,也不过是一道旨意的事。
曹正淳嘴唇发抖,声音都变了:“陛下!臣冤枉啊!”
“臣便是粉身碎骨,也不敢与刘瑾同流合污!”
“臣愿立下重誓,从今往后,东厂上下,只听陛下一人号令。”
“陛下让臣查谁,臣便查谁。”
“陛下让臣杀谁,臣便杀谁。”
“若臣有半点异心,便叫臣不得好死!”
他说得声泪俱下,额头已经磕出红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