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峨眉弟子收拾行囊,整队向西。青衫错落,佩剑垂腰,步履端庄,自有名门正派的清雅气度。我随队伍侧身而行,不抢前、不落后,从容闲散,宛如随行客卿。
丁敏君走在身侧,目光时不时掠过前路,心底暗自踏实。有我这等高手同行,一路凶险,已然先稳三分。
周芷若步履轻盈,眉眼舒展,少了赶路的紧绷,多了几分一路相伴的安稳。
队伍行出镇子十余里,前路山道崎岖,林木苍郁,荒草漫坡。此处已是远离村镇的郊野,行人稀少,唯有西风穿林,簌簌作响。
林中忽然响起一阵杂乱呼喝,十数名衣衫残破、带着刀伤的汉子从树丛窜出。并非寻常占山的毛贼,乃是地方动乱被击溃的溃兵散寇,四处流窜打劫求生,见识粗浅,远远望见山道一队人影,只见大多女子,分辨不清是峨眉门派队伍,只当是大户家眷赶路,便贸然冲出来拦路。
“此路是我开!把随身财物尽数留下!”
这群人亡命惯了,说话粗野,举着刀棍便堵死山道。待走近看清众人腰间佩剑,才微微一怔,可已经冲至近前,骑虎难下,索性硬着头皮上前。
几名年轻峨眉弟子瞬间面色一寒,手按剑柄,眉宇含怒。
只是峨眉乃名门正派,戒律森严。对手是一群落魄溃卒,并非江湖正邪死敌,名门弟子若是全力拔剑厮杀,和这般亡命之徒死斗,反倒显得失了身段。
丁敏君眉头紧蹙,心生厌憎,却也不愿由峨眉弟子亲自出手,与一众溃卒过多纠缠。
周芷若也是面色微恼,沉声冷喝:
“我乃峨眉门下,尔等速速退去,莫要自寻死路!”
一众溃寇本就进退两难,被喝破身份,一部分人心生怯意,可领头的亡命之徒,贪图财物,不肯就此退走,依旧步步向前。
我见此情景,淡淡向前踏出一步,将一众峨眉女弟子轻挡身后。
神色平和,无半分戾气,只轻声开口:
“方才路上我说过,诸位师姐名门体面在身,不屑与鼠辈动手。这些沿路琐碎麻烦,便由我来打扫。”
话音落,我身形微动。
不抽兵刃,不蓄威势,步履轻缓,径直走向这群溃寇。
为首头目狞笑一声,挥刀直劈过来。
刀锋刚至半途,我掌势轻抬,一记平淡掌风拍出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,只有浑厚内敛的内力瞬透掌端,正是般若掌沉稳底蕴。
砰!
一声闷响,匪首连人带刀被掌力震得连连倒飞,重重摔落草丛,胸口气血翻腾,手中钢刀直接脱手飞出,惨叫一声便再也爬不起来。
其余众人大惊,纷纷举刀围攻而上,刀棍齐落,杂乱凶狠。
我身形从容游走,进退有度,守御随心。
龙象内力沉于周身,任凭乱刀劈砍、棍棒砸落,皆近不得我身分毫。我抬手落掌,快慢随心,掌风厚重凝练,招招精准落在众人关节、肩井、小腹各处要穴。
啪啪砰砰数声轻响接连落地。
不过短短数息。
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一众流寇,尽数哀嚎倒地,手脚酸麻脱力,兵刃散落一地,再无半分作恶之力,只能蜷缩在地,满脸骇然。
全程干净利落,不妄取性命,只废其凶力、挫其恶胆。
我收掌回身,身姿依旧从容挺拔,衣袍不染半点尘土,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拂去几粒尘埃。
倒地众人再不敢放肆半句,忍着剧痛狼狈爬起,连兵刃都不敢捡拾,连滚带爬逃入密林深处,再无踪迹。
山道瞬间归于安静。
一众峨眉弟子看得眸光微亮,心中尽数松了口气。
丁敏君望着我背影,眼底赞许更浓,心中暗自庆幸邀我同行。我果然言行如一,但凡路上宵小滋扰,尽数随手扫清,保全了峨眉体面,又替队伍免去无数琐碎麻烦。
周芷若走上前来,眉眼温润,由衷道谢:
“多谢杨公子出手解围。有你同行,前路安稳太多了。”
我淡淡一笑,拱手回道:
“举手之劳而已。一路同行,本就该相互照拂。些许流寇,不值一提。”
西风过山林,尘嚣尽散。
队伍再度整队启程,继续向西。
夕阳沉落西山,暮色漫满群山。
山道幽暗,林木合围,再往前已无集镇驿馆。丁敏君看天色已晚,便传令就地扎营露宿,待明日清晨再继续西行。
峨眉弟子常年行走江湖,行事利落有序。众人分头拾柴、铺毡、守夜,不多时林间空地上燃起两堆明亮篝火,噼啪火声驱散山间阴冷与夜色黑暗,暖光映着青衣佩剑的一众女弟子,山野荒寒之中,竟生出几分安稳暖意。
白日击溃流寇之后,一路再无风波。众人身心松弛,简单吃过干粮,便轮流歇息值守。
夜色渐深,山风微凉,林间虫鸣细细,远山沉沉如墨。
丁敏君安排前半夜值守,其余弟子连日赶路疲惫,大多已经沉沉睡去。
我并未合眼,独自坐在篝火旁,背靠老树,静看跳动的火光,默然望着向西绵延的沉沉山影。前路尽头,便是光明顶。这场搅动天下武林的正邪大战,已然近在咫尺。
脚步声轻轻靠近。
周芷若抱着双膝,缓步走了过来,身姿轻盈,生怕惊扰旁人。她换下赶路的疲惫神色,眉眼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柔和,静静在我身侧坐下。
“杨公子还未歇息?”她轻声问道。
我转头看她,淡淡一笑:“山野露宿,睡与不睡无甚差别,索性坐坐,看看山夜夜色。”
周芷若轻轻点头,目光望着跳动的篝火,轻声感慨:
“自师门启程西行,一路风尘紧绷,今日是我最安稳的一夜。若不是公子同行,替我们挡去路上滋扰,这一路必然辛苦凶险许多。”
我微微摇头,语气谦和从容:
“不过是顺手之劳。名门正派碍于身段,不屑与流寇宵小纠缠,我本是闲散野客,无拘无束,自然无需顾忌这些虚名体面。能替诸位扫去琐碎麻烦,也是同行缘分。”
夜色静谧,四下无人,只剩篝火噼啪轻响。
周芷若犹豫片刻,终于轻声问出心底藏了一路的疑惑,语气真诚、毫无试探算计:
“杨公子,我一直很好奇。你身负这般绝顶武功,心境又沉稳通透,远超江湖绝大多数成名高手,为何始终不愿扬名立派、混迹武林名望?”
“旁人习武,为争名头、为立基业、为压过同辈。可你似乎……什么都不求。”
这句话问到了心底深处。
我抬眸望向漫天疏星,晚风拂动衣袍,语气平缓淡然,字字真心:
“我自幼随师修行,学的是静心守心,而非争强好胜。恩师半生漂泊、半生浮沉,见尽江湖门派倾轧、正邪纷争,临终只教我一件事:武道养心,不养贪念;江湖行路,不求名、不逐利、不站队、不结仇。”
“我无门无派,便无牵无挂。不用替门派争颜面,不用为正邪绑立场,不用被武林规矩束缚。随心而行,观风雨、看纷争、悟本心,便是我习武行路的初衷。”
周芷若听得怔怔出神,眼底满是动容与向往。
她自幼身在峨眉门中,恪守门规、身负门派荣辱、一言一行皆要顾及身份体面,从来没有这般自在随心的活法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她轻声轻叹,“公子活得好通透,这般心境,是我永远学不来的。”
我侧头看她,温声开口宽慰:
“周姑娘心性纯良、温柔守正,自有你的道。我是山野散人的逍遥,你是名门弟子的端正,无分高下,只是路数不同而已。”
火光落在周芷若清丽的眉眼上,她微微垂眸,轻声道:
“此次六大派围剿光明顶,江湖都说正邪不两立、魔教祸乱武林。可我心中,始终觉得世事未必非黑即白。”
“我从未见过真正的魔教滔天恶罪,只见过无数江湖人借着正邪之名,争名夺利、私怨相杀。”
她极少在外人面前吐露这般心思,今夜夜深人静、心境松弛,又对我全然信任,才敢浅浅说出心底的迷茫。
我闻言淡淡颔首:
“江湖最误人之处,便是以名定善恶,以派定正邪。真正的善恶,从来不在门派,只在人心。”
“此番光明顶大战,我不为助正,不为扶魔,只为亲眼看一看,这场被天下唾骂的魔教,与自诩正义的名门正派,究竟谁更坦荡,谁更偏执。”
周芷若静静听着,眼底忧虑淡淡浮现:
“可届时乱战滔天,刀枪无眼。公子置身局外,只怕也难免被卷入纷争。”
我笑意从容,眸光安定:
“我自保有余,不主动伤人,亦不任人欺我。只观风云,不涉杀伐。”
山风悠悠,篝火摇曳。
两人静坐树下,低声闲谈,言语干净坦荡,无江湖算计、无门派私心。
一侧远处树影暗处,宋青书独自立在沉沉夜色里。
他今夜辗转难眠,始终盯着篝火边的两道身影,听着隐约低语,看着周芷若眉眼柔和、坦然交心的模样,心口妒火翻涌,酸涩难平。
他追逐倾慕数年的人,从未对他有过半分这般松弛、这般坦诚、这般安心的神色。
夜色愈深,明暗交错。
光明顶的风雨未到,可人心之间的隔阂、妒恨、机缘,早已在这寂静山野深夜,悄然生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