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最后一节是化学课。讲课讲到一半,底下的人早就坐不住了。
林瑾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搁,拍了拍手上的灰,扫了一圈底下坐不住的学生:“同学们,安静一下。我知道你们很兴奋,还有十几分钟,安静一下。”
安静了没两分钟,后排又嗡嗡嗡地骚动起来。有人在桌洞底下偷偷摸手机,有人把书包抱在怀里随时准备冲刺,有人已经开始用眼神交流放学去哪家奶茶店。
林瑾看着这场景,靠在讲台上,忽然问了一句:“同学们,想知道大学是什么样的吗?”
底下瞬间安静了,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。
大学。这个词从他们记事起就一直在耳边绕。
父母说,好好读书,考个好高中,将来上个好大学,就有出息了。
老师也说,高中三年拼一把,高考考个好成绩,去个好大学,人生就稳了。
但从来没人告诉他们,大学到底是什么样的。
对于这群刚踏进高中校门的学生来说,大学是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词语,所有人都知道它很重要,但没几个人说得清它到底重要在哪里。
林瑾双手撑着讲台,声音放轻了:“你们理解的大学,是什么?”
李亦航第一个举手,站起来的时候语气异常自信:“大学就是谈对象的!没人管,随便谈,操场比咱们学校大三圈,想怎么逛怎么逛!”
全班哄堂大笑。林瑾也笑了,拿粉笔指了指他:“你就惦记这个是吧。那你得先考上再说,不然到时候人家在大学里逛操场,你在工地搬砖,对象就不太好找了。”
笑声还没落,石晓站起来:“大学就是没人管你上不上课。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,想不去教室就不去教室,考试能过就行。”
唐兰站起来,声音不大,但语气很认真:“我姐说大学可以参加很多社团,什么街舞社、话剧社、摄影社,还有电竞社——就是可以光明正大打游戏那种。她说大学最开心的就是认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。”
旁边几个女生纷纷点头,显然对这个版本的大学生活心驰神往。
林瑾看着这群眼睛里闪烁着憧憬光芒的少年少女,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,抬手向下压了压:“好了,同学们,你们说的都对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,让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“大学确实是自由的。没人会再盯着你的早读迟到,没人会因为你上课打个盹就拿粉笔头砸你,也没人会没收你的小说和手机。”
林瑾的目光扫过最后一排那几个正偷偷交换眼神的男生,“但是,”她话锋一转,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,“自由是有代价的。”
林瑾走到窗边,看着操场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,声音变得有些悠远:“你可以睡到中午,然后错过早上的专业课;
你可以通宵打游戏,然后在期末考场上对着试卷发呆;
你可以谈十场恋爱,也可以在图书馆里独自度过整个学期。”
“老师老师,那你呢?你的大学是什么样的?”
“老师你大学谈恋爱了吗?是不是那种甜甜的校园恋爱?”
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,林瑾被这一声接一声的“老师”喊得有些头疼,她笑着摆了摆手,示意大家稍安勿躁。
“我的大学啊……”林瑾靠在讲台上,目光有些悠远,似乎陷入了回忆,“怎么说呢,挺普通的,但也挺精彩的。说起来也没啥惊天动地的大场面,就是普普通通的四年,但回头想想,又精彩得让人忘不掉。”
前排的同学直接小声起哄:“老师别卖关子!快细说!”
“我大学是纯理工科出身,妥妥的理科生一枚。刚上大学的时候,我跟你们一模一样,感觉熬过高考直接解锁人生解放模式,彻底没人管、没人催,自由度直接拉满。”林瑾笑了笑,“大学的时候,我加入了话剧社,演过《雷雨》里的四凤,虽然台词没几句,但站在舞台上的感觉,真的很不一样。”
“哇,老师你还演过话剧!”
“那时候精力旺盛得没处使,闲不住就跑去加了话剧社。”林瑾顿了顿,至于谈恋爱嘛——
“来了来了!重点来了!”
“老师快说!有没有甜甜的校园恋爱!”
“理工科美女老师的大学爱情故事,我先蹲为敬!”
叮铃铃——下课铃声像是掐着点来的,无情地打断了所有人的八卦雷达。林瑾合上教案,脸上挂着那种“我也没办法”的职业假笑,冲着台下挥了挥手:“周末愉快”。
“啊——老师你故意的!”
“这也太吊人胃口了!”
“老师别走!就一句!到底有没有!”
八班在二楼,属于“先天劣势”地段,不像一楼出门就是操场。好在林瑾从不拖堂,铃声就是发令枪,硬是给这帮倒霉孩子抢出了几秒的起跑优势。下一秒,后排几个男生桌椅拖得震天响,人已经窜没影了。那百米冲刺的速度,完全看不出上课时的蔫样。
在一片喧闹中,李青雪显得格外格格不入。她慢吞吞地叠书、装包,动作细致得像是在搞文物修复。旁边的唐兰急得直跺脚:“青雪你快点啊,再磨蹭校门口都要堵死了!”
“嗯。”李青雪软软应了一声,手下的动作却半点没快。
她不是不想快,是心里堵得慌。陈初已经整整一周没找她了。
手机置顶的那个对话框,安静得像座坟。
她不死心,翻回暑假的记录,那时候陈初屁大点事都要跟她汇报,哪怕她回个“哦”,他都能乐呵呵地接下一句。
聊天记录的最后,定格在她那句漫不经心的“再说吧”。然后,他就真的“再说”了。
“青雪!走不走啊!”唐兰的催促再次响起。
李青雪回过神,拉好拉链往外走。刚出后门,视线往楼下一扫,脚步猛地一顿。
梧桐树荫下,陈初推着那辆黑色山地车,谢景禾跟在他旁边,两人并肩走着。
谢景禾不知道说了什么笑话,笑得身子一歪,差点撞上车把。陈初抬手,极其自然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,随即松开。
动作克制,却刺眼。
李青雪垂下眼,心里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。
以前的陈初看她,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讨好和试探,生怕惹她不高兴。
可刚才那个眼神,平淡、松弛,像看个普通同学。
就是这份“普通”,让她慌了神。原来那个永远围着她转的人,真的会走。
唐兰还在耳边叽叽喳喳说着周末计划,李青雪却一句也没听进去。
走出校门,阳光刺眼。那辆黑色山地车早已汇入人潮,再也找不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