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霞后山,归真堂。
堂门一开,一股极清极正的檀香便迎面而来,不浓不烈。
堂内极静,唯有长明灯芯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哔剥。
归真堂的格局与寻常道观的祖师堂截然不同。
堂中不设雕梁画栋,不铺金砖玉阶,四壁皆是青石砌就,朴素得近乎简陋。可正是这份简陋,反而让堂中每一件物什都显得格外肃穆。
正中墙面之上,悬着一幅画像。
画中之人一身素袍,面容清癯,眉眼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出尘之意,仿佛随时会从画中走出,又仿佛从未真正存在于这方天地。画像笔触极简,衣袂处只以淡墨晕染,如云雾聚散,意到笔不到,反倒将那股“云中子”的仙气勾勒得淋漓尽致。
画像之前,一方玉牌静静立于玉座之上。玉牌通体素白,不雕不饰,牌面以云篆刻着“云中子”三字,笔势飘忽,如云舒云卷。玉牌边缘,隐约可见一圈极淡的虹光流转不息,那是祖师成道时所留的一缕道韵,数十万年不散。
画像之下,供桌之上,五方牌位依次排列。
最左侧一方,玉质温润,通体乳白,牌面刻着“栖霞观二代祖师玄微道君”数字,玉色之中隐约可见一缕真炁流转,那是去了天外、未有明确陨落的标记。
紧挨着的第二方,亦是玉牌,刻着“栖霞观三代祖师彩彻天尊”。
第三方,玉牌,刻着“栖霞观四代祖师清虚仙人”。第四方,木牌,刻着“栖霞观五代祖师归元仙人”,木色深沉。
第五方,玉牌,刻着“栖霞观六代祖师希承真君”。
五方牌位,四玉一木,静默如林。
供桌之下,还设有数层木阶,层层叠叠向下延伸,整齐摆放着栖霞观历代观主的木质牌位。
那些木牌形制朴素,大小不一,每一方都刻着一位观主的名讳与在位年月,自初代紫府观主始,一直排到上一代。
层层木牌,如一片沉默的森林。
每一方木牌背后,都是一位曾执掌栖霞山的人,曾站在苏曜如今站着的那个位置,望着同一幅画像,问过同样的问题。
而在所有牌位的最下方,供桌之前,三件物什静静陈列。
最上方,是两个剑架,原本应当供奉着祖师所留问云间和道祖所赐征济二剑。
而在侧旁,另有一枝,正是浊清枝。
最下方,则是苏曜刚归还的道门符诏。
此时神案之前,苏曜跪在蒲团上,背脊笔直。
他身侧,青羊静静立着,通体毛发如青玉般温润,口衔问云间,青玉色的眸子中映着长明灯的火光,也映着那满堂的牌位。
苏曜望着正中那方云中子祖师的玉牌,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
“青祝,道正还没回来吗?”
青羊没有张嘴,可一道玄音已自它周身传出,清越悠长,如古钟轻叩:
“没有。自你下山后,祂去了玉虚宫便再无音讯。只有偶尔听闻祂在南诏与中原现身。”
青羊顿了顿,玄音低了几分:
“只是先前传了信回来,让我用一枚虹霞金性植入广礼体内,送去南诏,便再无消息。以及当年祂离去后,让吾开启大阵,等你回来。”
苏曜闻言,眉头微动,道:
“您是神丹上真,有什么事祂不应该瞒着您才对……”
青羊轻哂了一声,那玄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无奈:
“祂恐怕也是不知,待知晓了,恐怕也来不及告知。”
苏曜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他的目光从云中子祖师的玉牌上移开,一一扫过那五位祖师得神牌。
四玉一木,密密麻麻的木牌在长明灯的映照下,如一片沉默的森林。
他忽然想起,那些木牌上的名字,他大部分都不认得。可他知道,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位曾在栖霞山上修行、悟道、收徒、传承的人。
他们中的许多人,终其一生都未曾离开过这座山。
也有一些人,如云中子祖师去了天外,只留下一方玉牌,供后人瞻仰。
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希承真君的玉牌之上。那玉牌通体乳白,表面隐约可见一缕真炁流转,正是真君所留的神牌,想到真君托使者所说,于是问道:
“真君可有消息自终南而来?”
青羊摇了摇头:
“希承小子没有,同样,归鸿自从去了终南之后,也无音讯。”
苏曜闻言叹息一声,没有再问。
堂中一时静了下来。
长明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将那一排排牌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青羊忽然开口,玄音里多了一丝温和:
“你紫府了,又继承了我栖霞观观主之位,我栖霞山,理应开山收徒了,便定在下个月如何?”
苏曜闻言皱眉:
“这么着急不成?”
青羊笑了,那笑声如风过松林:
“总该开了山门,我才好遣使前去崂山提亲。”
苏曜一怔。
他侧过头去,望着青羊那双温润的青玉色眸子,沉默了片刻,才道:
“她不一定答应。”
青羊闻言一愣:
“你们已用了紫霞参同契,怎会……”
“紫霖去南诏时,应该没有紫霞参同契才对。”苏曜的声音低沉,“这是谁送去的?”
话落,堂中一静。
青羊沉默了良久,才缓缓开口,玄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歉疚:
“希望你不要恨我,是我去信栖真子,才让他去寻崂山丹丘子商议,才取来此物,然后托人送去的。”
苏曜望着它,没有立刻接话。
片刻后,才道:
“为何?”
青羊低下头去,衔着问云间的口微微松了一瞬,又轻轻咬紧。
它的玄音低了下去,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:
“不得不如此。你若想三百年内修成五法圆满,光靠丹药肯定不行,特别是三神通后的参紫难关,当年祂便是靠与紫炁双修,才一次渡过。”
苏曜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知道祂说的祂是三代祖师,毕竟青祝便是三代祖师之坐骑,春秋时的古人了。
堂中长明灯的火苗忽地跳了一下,将青羊的影子拉得极长,铺满了整面牌位墙。
苏曜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只说了四个字:
“便按您安排来吧。”
青羊抬头看了他一眼,那双青玉色的眸子中,有欣慰,也有心疼。
它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将问云间轻轻向前递了一寸,剑身之上云纹流转,似在回应苏曜方才的那句话。
便在这时,青羊的眉头微微一皱。
“你去一趟山下。”它的玄音忽然变得短促,“应该是移花宫来人了。”
“移花宫?”苏曜轻声重复了一遍。
青羊点了点头:
“此宫虽不是我玄门正统,可终究是得了紫虚元君的传承,元君前段时间大发神威,斩了大庆两位真君和佛门两位菩萨,我等终究要给元君一个面子。”
“哪几位真君和菩萨?”苏曜问。
“大庆的开平王,初代秦、晋二王,以及普陀山和吐蕃各一位菩萨。”
苏曜闻言一怔。
开平王。
大庆初代秦、晋二王。
普陀山,吐蕃的菩萨。
紫虚元君一口气斩了四位真君级的存在,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他忽然想起方才青羊说的“偶尔听闻祂在南诏与中原现身”,道正去中原,莫非便是与此事有关?
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,又问:
“移花宫来此所为何事?”
青羊道:
“应该是请你前去观礼,移花宫两位宫主要求金了。”
苏曜摇了摇头:
“那两位宫主我没记错的话,走的应该是神道的路子……”
青羊点头:
“荣木许久无人了。此次想来可以成功一位。”
苏曜有些愕然。
青祝是青宣一道的神丹上真,他少时经常听这位上真点评求金的大真人,可大多不是好话。
荣木一道,天皇遗留的神妙,天底下不知多少寿元不足的修士想要登位,可从未有人成功过。
“您去见过?”苏曜问。
青羊摇了摇头:
“天底下有不少人寿元不足,荣木果位有天皇遗留的神妙,应该没有人会让人去登,可一个花神从位,还是可以的。”
它顿了顿,又催了一句:
“快去吧。”
苏曜不再多言。
他站起身来,朝青羊躬身一礼,又朝那满堂神牌躬身一礼,而后转身朝外走去。
走出归真堂,山风迎面而来,满山梨花的香气尚未散尽。
他顺着石阶一路向下,绕过虹桥,穿过别院,脚步不急不缓,心中却仍在想着紫虚元君斩真君之事。
走到山脚,石阶尽头,一道黄衣身影正静静立于古木之下。
那是一名女子,面容清秀,周身黄绿之气氤氲如春烟,气息虽只在初入紫府之境,可那双眼睛极亮,透着几分灵动机敏。
她手中捧着一封请柬,柬面以黄绸为底,上绣百花纹样,正中以银线绣着“移花”二字。
苏曜在石阶上停下脚步,抱拳道:
“栖霞观苏曜。”
黄衣女子抬眸望来,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,随即敛衽一礼,声音清脆如莺啼:
“移花宫怜月,见过观主。”
她顿了顿,不待苏曜回答,便又道:
“观主在南诏,剑仙之名传遍天下。”
苏曜闻言,目光微动。
他记得此人。
当年他曾让张子延去移花宫在南诏的别院,换取灵木童子。
当时负责那处别院的,便是眼前这位怜月。
那时她不过筑基修为,张子延回来说事已办妥,约定宣土事毕之后再登门拜访。可后来移花宫别院临时撤了,此事便搁下了。
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处见了。
“怜月道友。”苏曜微微颔首,“南诏未见,没想到却在此处见了。”
怜月闻言,面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窘色,随即敛去,轻声道:
“当年别院撤走,实是宫中急召,未能与观主道别,还望观主见谅。”
苏曜摆了摆手:
“无妨,道友今日前来,所为何事?”
怜月将手中请柬双手递上,神色一整,正色道:
“移花宫怜月,奉两位宫主之命,特来栖霞山呈送请柬。两位宫主将于元旦之日,在抚州移花宫总坛求金。师尊与师叔二人,同修荣木,此乃移花宫自传立以来从未有之盛事。宫主特命怜月前来,邀请观主及栖霞观诸位同道,届时前往抚州观礼。”
苏曜伸手接过请柬,翻看了一眼。
柬上字迹娟秀,写着求金的时间、地点,以及“恭请栖霞观主青衍大驾光临”等语。落款处盖着移花宫的百花印。
苏曜将请柬收入袖中,看向怜月:
“两位宫主同求金,此事确实罕见,在下一定赶到。”
怜月见状微微躬身:
“那到时在抚州恭迎观主了。”
苏曜点了点头。
他沉吟片刻,忽然问道:
“怜月道友,我有一事想问。”
怜月道:“观主请讲。”
“当年贵宫在南诏的别院,说撤便撤了。此事,可是与宣土之事有关?”
怜月闻言,面上闪过一丝犹豫。
她沉默了片刻,才轻声道:
“观主既然问起,怜月不敢隐瞒,当年宫中急召,确与南诏局势有关,只是其中缘由,怜月位卑言轻,实在不知详情,只知是大宫主亲自下的令,命别院中人即刻撤回抚州总坛,不得有误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回去后,宫主与我说,‘宣土之事,移花宫不掺和。’至于旁的,怜月便不知道了。”
苏曜闻言,目光微动。
“宣土之事,移花宫不掺和。”
这句话,说得轻巧,可背后的意思,苏曜听得明白。
移花宫不是不想掺和,是不敢掺和。宣土之乱,牵涉朝廷、仙门、巫部、儒门、魔道、佛门,多方博弈,水深难测。移花宫虽有紫虚元君的传承,可终究不是正统,底蕴有限。一旦卷入宣土之局,稍有不慎,便是满盘皆输。
所以移花宫选择了最稳妥的做法,撤。撤得干干净净,不留痕迹。
连张子延约定的“宣土事毕再登门”,都来不及知会。
苏曜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荣木一道,他曾在栖霞观的典籍中见过。天皇年间,天下草木皆有灵,荣木乃是木的蕴位,执掌草木枯荣、万物生发、寿元的果位。后来天皇去往天外,荣木果位便一直空缺。至于花神从位,虽不如荣木果位那般至高,却也是一方正神,掌天下花卉、园林、药草之属。
“两位宫主同求果位,荣木与花神同时登位,”苏曜缓缓道,“此等盛事,我栖霞观自当到场。”
怜月闻言,面上喜色一闪,随即又敛去,郑重一礼:
“如此,怜月便代两位宫主,谢过观主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宫主还说,若观主方便,可携门下弟子同往。移花宫虽不大,可抚州总坛的百花盛景,倒还值得一观。”
苏曜微微颔首:“好。”
怜月不再多留,朝苏曜深深一礼,身形一转,化作一道黄绿流光,朝太虚深处遁去,转瞬便消失在云雾之中。
苏曜立在石阶之上,望着那道远去的遁光,沉默了片刻。
宣土之事,移花宫不掺和。
他想起当年在南诏,移花宫别院撤走之后,虽未得见,可当年换取灵木童子,却是苏曜得利,毕竟对方还送了一枚特殊的灵木童子,便是如今的金鳌山神“云松”。
不过移花宫不掺和,不站队,不结盟。
这在乱世之中,其实是一种极难得的清醒。
他低头看了看袖中的请柬,又想起方才青羊说的那些话。
紫虚元君斩了两位真君和两位菩萨,移花宫两位宫主同求金,道正在中原现身……
他摇了摇头,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,转身朝山上走去。
山风穿过古木,簌簌有声。
满山梨花仍在飘落,洁白的花瓣落在他的素袍上,又无声滑落。
他走到半山腰时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山下的方向。
那里,太虚苍茫,云雾翻涌。
他看了片刻,收回目光,继续朝山上走去。
身后,涵虚湖上,虹桥依旧。
漫天梨花,如雪而落。
苏曜有感而发,高声道:
“梨花落,栖霞满径白如雪。
白如雪,戊土司命,玄机谁设?
六十年来尘外客,归真堂上灯明灭。
灯明灭,云深何处,音书长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