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地苏曜腰间传音符微微一震。
他取出符箓,法力一触,一行字迹跃然浮现:
“秘境将启,速至太虚。”
苏曜目光一凝,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心道自天师登位以来,这些传音符倒是好制作多了,没有往日那般麻烦。
接着将心神自气海中收回。
调息片刻,他起身整了整素袍,推开洞府石门。
洞外,大雪初歇,山间一片素白。
后山之上,四道灵机只剩其三,唯余东方合木之气、南方焕火之气与居中戊土之气仍在缓缓流转。苏曜目光扫过那三道灵机,微微一叹,自子延一年前突破后,韩子疑半年前突破紫府,坎水已熄。
如今五护法中,便只有刘云和、诸雪婕与李思宜三人尚未突破了。
三人之中,他最不放心的便是李思宜。
戊土一道比起其他几道来说,确实厚重难修……
神识一扫,见山中无事。
苏曜身形一动,已出了金鳌山,踏入太虚。
太虚之中,数道光华早已齐聚。
紫霖当先而立,紫炁如烟绕体;杨休一身金衣猎猎,腰间金铃轻响,周身月白真炁与灰紫邃炁交缠流转,只是较之一年前,他面色沉静了许多,不再刻意遮掩那层神道气息。苏曜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两人对视一眼,皆未多言。
杨休身旁,韩子疑一袭蓝袍,砍水之气幽深内敛;张子延站在他身侧,暗金色道袍在风中翻卷,面上仍带着几分喜色,见了苏曜连忙拱手。
另一边,应祈、玄砚、莫离三人各据一方,气息沉稳。
绿羽鸾鸟化作人形,翠绿羽衣裹身,静静立于韩子疑二人身后半步,一言不发。
杨楠则立在最外圈,见苏曜到来,忙上前见礼。
不远处,南诏祭司蒙时汐一身白民服饰,容颜如旧,眉宇间却多了几分风霜之色。她身旁立着一位黑袍中年男子,面容枯瘦,周身巫箓之气沉凝如渊,正是巫殿此次派来的代表。
苏曜与二人遥遥拱手,算是见礼。
便在此时,太虚深处忽有灵机暴动。
两道气息自茈碧湖水府方向冲天而起,皆是巫箓之气,苍茫浩荡,如两道古老的符诏同时展开。
那气息之中,隐隐可见两道模糊人影盘膝而坐,周身巫箓符文翻涌如潮,正是陆洺与陆常两兄弟。
他们正在冲击紫府。
太虚之中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现世,茈碧湖中那两道身影之上。
苏曜负手而立,神色平静。他看得分明,陆洺周身巫箓之气虽盛,却已开始紊乱,符文如脱缰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,升阳府中那道神通雏形尚未凝实便已开始崩解。陆常也好不到哪里去,巫箓之气散乱如沙,根本无法凝聚成完整的神通。
这不是突破,这是自毁。
下一刻,两道异象同时冲天而起。
陆洺头顶,一道巫箓符诏炸开,化作漫天苍黄碎芒;陆常头顶,同样一道巫箓符诏浮现,符诏未及成形便已寸寸碎裂,化作漫天碎芒。
两道巫箓符诏几乎在同一刻崩碎,碎芒交织如网,在太虚中炸开一片苍黄之雨。
异象之中,两道人影自光柱中跌出,面色惨白,气息奄奄。
可就在他们气息断绝的刹那,两具道体忽然剧烈震颤。
那两具巫箓法体之上,符文如活物般疯狂游走、聚合、凝结。
先是四肢,再是躯干,最后是头颅,整个法体在一阵苍黄光芒中寸寸碎裂、重组。
碎去的血肉化为点点灵光消散,剩下的精粹则如被无形之手揉捏,渐渐凝成两件古朴的器物。
陆洺所化,是一面龟甲。龟甲通体苍黄,甲面布满细密的巫箓纹路,隐隐可见河图洛书之形,龟甲边缘自然开裂,裂纹走向暗合天干地支,正是巫道占卜所用的“兆甲”。
陆常所化,是一副兽骨。
兽骨通体灰白,骨面刻满细如蚊足的巫祝铭文,铭文首尾相连,如一篇完整的祭辞,骨节之间以巫箓之气相连,似断非断,如连非连,正是巫道占卜所用的“卜骨”。
两件巫道占卜之物静静悬浮茈碧湖中。
太虚之中,一片死寂。
蒙时汐垂眸不语,黑袍男子面无表情。杨楠别过头去,双拳紧握。紫霖望着那两件占卜之物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唯有苏曜神色不变。
三份清炁灵物炼的炁临池,真紫二炁灵物炼的丹药,荣木灵物炼的一炉丹,这一切的投入,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陆家兄弟活着突破紫府。
他们只是钥匙,突破成功与否不重要,重要的是突破时引出的那道“契机”。
而巫箓一道的修士,身陨之后法体化为占卜之物,正是“巫道归藏”的本相,以身为祭,以魂为引,方能在冥冥之中叩问天机。
便在此时,那两件占卜之物忽然同时一震。
龟甲之上,裂纹骤亮;卜骨之上,铭文沸腾。
两件巫道占卜之物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之力的牵引,缓缓旋转起来,越转越快,越转越急。
苍黄光芒自龟甲与卜骨之中狂涌而出,如两道古老的符诏同时展开,将太虚深处照得一片苍茫。
旋转之中,龟甲与卜骨的巫箓之气渐渐交融,化作一道苍黄色的光柱,直冲太虚深处。
光柱所过之处,一道光幕凭空浮现。
那光幕通体玄黄,上刻无数巫箓符文,如一道古老的符诏悬于天地之间。光幕之中,隐约可见山川河流、宫阙楼台,更有无数巫道真意如星辰沉浮,正是茈碧秘境的本相。
可那光幕才刚刚浮现,便如水中倒影般剧烈晃动起来。秘境之中的山川宫阙时隐时现,巫箓符文明明灭灭,仿佛风中之烛,随时都会熄灭。一道若有若无的门扉在光幕之上缓缓浮现,却始终无法真正洞开,它时而清晰如近在咫尺,时而虚幻如远在天涯。
茈碧秘境,在太虚之中若隐若现,与现世缓缓接触。
却终究,还是虚幻。
太虚之中,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。
便在此时,茈碧湖深处,水府秘境之中,一道沉闷的轰鸣自地底升起,如地龙翻身,如万马奔腾。
下一刻,一道墨色巨蛟自湖心冲出。
蛟身盘卷如黑山,独角之上金环流转,符文隐现。敖逍破水而出,蛟目如两盏幽灯,周身府水之气如潮如浪。
而他的两只前爪之中,各握着一件灵宝。
左爪,暮雪笛。笛身晶莹如万载寒冰,霜华流转。
右爪,晨雾鼓。鼓身清灰,鼓面碧绿如潮,雾霭隐现。
敖逍仰天一声长啸,蛟声如雷。啸声之中,他庞大的蛟身开始围绕那两件巫道占卜之物盘旋,越转越快,越转越急。
府水之气自他周身狂涌而出,如万丈大泽倾泻,通过笛鼓两件灵宝将龟甲与卜骨层层裹住。
那两件占卜之物在府水之中渐渐融化,化作两团精纯的巫箓灵机,被敖逍的蛟身裹挟着,直冲那道若隐若现的光幕。
光幕剧烈一震,那道虚幻的门扉终于开始凝实。
敖逍的蛟身越转越快,府水之气如磨盘般将两团巫箓灵机彻底碾碎,化作漫天苍黄灵光,注入光幕之中。
光幕之上,符诏符文逐一亮起,那道门扉一寸寸撑开,秘境之中的山川宫阙渐渐清晰。
便在这时,两道身影自水府秘境中走出。
一者白衣如霜,正是李朝雪;一者灰袍猎猎,正是倪破虏。
二人出得水府,来到太虚之中,先齐齐朝苏曜望了一眼。
李朝雪的目光平静如水,在苏曜面上停了一瞬。可她却没有开口,只朝苏曜微微颔首,随即转身,朝蒙时汐身后飞去。
倪破虏沉默不语,紧随其后。
二人立于蒙时汐身后,垂手而立,再未看苏曜一眼。
太虚之中,敖逍的蛟身已旋转到了极致。府水之气浓稠如浆,将他的蛟身层层裹住,渐渐模糊了轮廓。他的蛟首缓缓转向南方,望向南海方向,蛟目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留恋,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。
接着,他的蛟身开始消散。
先是蛟尾,化作点点幽蓝光点;接着是蛟身,一寸寸崩解为府水之气;最后是蛟首,那双幽灯般的蛟目在消散之前,深深地看了一眼水府秘境方向。
一声极轻的龙吟自太虚深处响起,悠远而苍凉,如远古龙族最后的叹息。
龙吟散尽,敖逍的身形彻底消失。
漫天府水之气失去了依凭,如潮水般朝那道玄黄光幕涌去,将秘境的裂缝一寸寸撑开。府水与巫箓之气交融翻涌,如百川归海,如万道归衢。
光幕之上,那道门扉终于彻底洞开。
一座浩瀚的秘境自光幕之后缓缓浮现,山川如画,宫阙如林,巫箓真意与府水之气如繁星沉浮。
茈碧秘境,开了。
苏曜望着那座洞开的秘境,沉默良久。太虚之中,紫霖、杨休、应祈等人皆望着那道门户,神色各异。
有词云:
巫箓沉波归寂,龟蛇卜骨空凭。
数年筹策启幽冥。
蛟龙化水去,秘境入眸青。
暮雪晨鼓归旧,湖山依旧青青。
几人曾记旧时名?
长风三万里,吹不尽余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