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在这时——
金鳌山后山方向,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。
那轰鸣自地底深处升起,如万马奔腾,如地龙翻身。紧接着,一道苍金色的光柱自后山冲天而起,直贯九霄。那光色如古铜鎏金,苍茫厚重,却又不带半分锋锐杀伐之气,反倒透着一股极为浓郁的厚重与沉凝,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极古老、极珍贵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。
苍金之气自光柱中四散而出,如亿万金丝般朝四面八方蔓延,所过之处,太虚与现世的界限被一寸寸“化”去。那金丝越铺越广,越缠越密,竟在整座金鳌山上空织成一张巨大的苍金色天网,与太虚深处连成一片,灵机暴动如沸!
苏曜霍然起身。
紫霖也随之站起,面色骤变。
那苍金之气弥漫之处,整座金鳌山的灵机都在疯狂翻涌,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。山间草木簌簌震颤,亭前那两棵桂树更是剧烈摇晃,桂叶与白雪一同纷飞,如一场碧绿与白色交织的暴雪。
苏曜望着那片苍金天网,眉心虹光骤亮。
“这是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那苍金之气已自太虚中漫入现世,将整片天穹都染成一片苍茫金意。
金鳌山上,灵机暴动如潮,一浪高过一浪。
那苍金之气厚重如山,沉凝如渊,不似剑意锋锐,不似庚金杀伐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“藏””——仿佛整座金鳌山的地脉深处,藏着什么被唤醒了的东西。
那苍金之气的源头,正是后山方向。
下一刻,苏曜腾空而起,身形如一道素白流光,直掠向后山。
紫霖紧随其后,紫炁如烟,在雪幕中划出一道淡紫色的尾迹。
苏曜悬于后山上空,眉心虹光不停闪烁,映着满天苍金,明灭不定。他暗中勾连菱柱,紧接着目光穿透层层苍金之气,如刀剖帛,直落后山。
后山之上,除却西方的苍金之气外,还有四道灵机分立四方——
东方合木之气碧绿盎然,藤蔓如龙盘绕;南方焕火升腾变化,如赤莲绽放,灼灼不熄;居中靠近苏曜洞府处,戊土五色烟气氤氲,厚重如大地隆脊;最北则是坎水清冷之气弥漫,如深渊倒悬,幽暗沉凝。
四道灵机各守一方,互不侵扰,却又隐隐呼应,结成了一座极为精妙的护法大阵。
苏曜目光微动,最后落在最西侧那座洞府上。
那洞府外,本该沉闷的苍金之气此刻异常活跃,如万点金鳞在雪幕中翻涌。可那气息之中又带着几分厚重如山、沉凝如渊的意味,如古铜鎏金般苍茫而内敛,正是苍金一道“金藏于矿、府库深藏”的本相。
苏曜暗中勾连菱柱,一道极淡的彩光自眼底浮起,目光穿透层层苍金,如刀剖帛,直落洞府之中。
洞府内,一道身影正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。那人一身暗金色道袍,身形消瘦,面容清秀,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灵动,可此刻双目微闭,唇角却止不住地上扬,满脸喜色。
正是张子延。
他周身苍金之气翻涌如潮,却又不曾外泄分毫,只在身周三尺之内层层叠叠,如一方无形的金库正在悄然落成。那苍金之气不锐不利,不攻不伐,只在一点一点地“沉淀”,如万千金砂沉入河底,层层积压,愈积愈厚,愈厚愈沉。
接着苏曜收回目光,唇角微扬。
他转身望向刚来到身边的紫霖。
紫霖悬于一侧,周身紫炁未散,望着那漫天苍金之气,眉间微凝,正欲开口询问,却见苏曜已笑道:
“子延八成是成了。”
紫霖闻言一怔,随即顺着他目光朝后山望去。
苍金之气虽然声势浩大,却无半分杀伐之意,反倒透着一股“厚藏”的气象,正是苍金一道“金藏于矿、府库深藏”的本相。
“苍金一道,金藏之位。”紫霖缓缓道,“他修的原来是苍金一道的命神通,看这气象,应当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是「库藏金」。”苏曜接过话头,声音里难得地带了几分轻松,“苍金一道的命神通,以身为库,以气为藏,修成之后,一身苍金之气尽数归于内藏,不显于外,不泄于表,如府库深锁,万金不露。此神通一成,他便是我麾下的一座活金库了。”
紫霖闻言,不由得莞尔。
她想起张子延此人。自从苏曜来到南诏这几十年来,代替苏曜行走外界的是刘云和、诸雪婕、韩子疑;教导弟子们的是李思宜。与外界、与弟子交流最少的张子延,却是苏曜最相信的一个人。虽然不起眼,可待遇这些绝对称得上是苏曜麾下五人中最好的,毕竟他是与苏曜在栖霞山一同长大的。
“以身为库,以气为藏。”紫霖望着那片苍金天网,轻声道,“此神通一成,他日后便可为栖霞观镇守府库,收纳灵材,调理灵机。你身边这几个护法,倒真是各得其所。”
苏曜没有接话,只是望着那苍金之气缓缓收束,如万川归海,一寸寸沉入后山,归于张子延所处洞府三尺之内。
片刻之后,后山方向,一道身影缓缓站起。
张子延推开洞府石门,迈步而出。他周身气息尚有些不稳,暗金色道袍在风雪中猎猎翻卷,可那双眼睛里满是止不住的喜色,远远望见苏曜与紫霖悬于半空,当即抬手用力挥了挥,扯着嗓子喊道:
“观主!我成了!”
喊声在雪幕中荡开,惊得山间积雪簌簌而落。
苏曜悬于半空,望着那个在洞府门口又蹦又跳、毫无紫府真人稳重模样的张子延,嘴角终于扬起一抹明显的弧度。
他侧过头,对紫霖道:
“走吧,去给他道个喜。”
紫霖颔首,随他一同落下云头。
雪仍在落,苍金之气开始散落,缓缓沉入金鳌山地脉深处,如一颗种子落入沃土,静静等待着来日生根发芽。
有诗云:
大雪覆亭台,黑白棋未开。
茶凉人久坐,北望意难裁。
一子落天元,万道归同来。
苍金破地脉,深藏若怀胎。
府库终须锁,金砂自沉埋。
莫问杨休事,各道有安排。
雪落还雪散,何曾费疑猜。
但看金鳌上,新枝出旧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