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,上京的杏花,开了。
满城的杏花,粉的白的一片,风一吹,花瓣雨似的飘。街边的茶馆里,说书先生把醒木一拍,正说到热闹处:
话说裴首辅灭归来,万民跪迎!圣上亲自出城,那排场,那阵仗……
先生!底下有人起哄,这都说了八百遍了!换段新的!
换新的?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,成!那老夫,就给诸位,说段新的,恩科!
恩科?茶客们来了精神,圣上要开恩科了?
正是!说书先生道,圣上登基以来的头一场恩科!取士三百!凡我大雍读书人,皆可赴试!
三百人!茶客们倒吸一口凉气,这可是大恩典啊!
恩典是恩典。说书先生压低声音,可老夫听说,这回恩科,出题的,是裴首辅!
裴首辅出题?有人道,那不是稳了?
稳什么稳!说书先生道,裴首辅那人,你们还不了解?他出的题,从来都是!
刁钻好啊!一个年轻书生接口道,刁钻,才显本事!若还是那些老掉牙的八股,取来的,都是些只会背书的!
这位公子说得是!茶客们纷纷点头。
那书生被众人一夸,脸微微红,拱了拱手,又坐了回去。
他这一开口,说的都是读书人的心里话,众人都记住了他。
没有人注意到,角落里,一个戴斗笠的人,正端着茶碗,默默听着。斗笠下,那双眼睛,在听到取士三百的时候,微微眯了眯。
裴府书房。
裴砚面前,摊着一份名录,是这回恩科,各地报上来的考生名录。
大人。齐晟站在一旁,名录都在这儿了。各地学政,报了七千多人。
七千多人。裴砚道,取三百。二十取一。
齐晟道,这规模,大雍开国以来,头一遭。
人越多,水越浑。裴砚放下名录,指尖,点在一处,林疏桐,是哪儿的?
林疏桐?齐晟凑过来,念道,籍贯,江南道,江宁县。出身,江宁林氏。
江宁林氏?裴砚道,江宁林家,不是早在二十年前,就败了么?
齐晟道,江宁林氏,当年也是书香门第。二十年前,林家当家的林孝廉,卷进了一桩贪墨案,满门抄家。林家,就绝了后。
绝了后?裴砚道,那这个林疏桐,是哪来的?
属下也查了。齐晟道,可这个林疏桐,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。江宁那边,查不到他的户籍,也查不到他的师承。
一个查不到来历的考生……裴砚道,有意思。
大人怀疑他?齐晟问。
不急着怀疑。裴砚道,只是,这人的名,起得好。疏桐,疏疏落落一梧桐。取这名字的人,读过书。
读过书的人,查不到来历,才有意思。他道,你再去查。查他的乡试、县试的卷子,凡是经了官府的名录,都翻出来。
齐晟应道。
夜里,裴砚把恩科的事,跟谢云疏说了。
谢云疏如今,怀着身子,三个多月了。肚子还不显,可她整个人,圆润了一圈,气色也好。
查不到来历的考生?她听完,想了想,大人,这种人,我见过。
你见过?裴砚道。
谢云疏道,当初在宫里,那些来历不明的小太监,背后,都有人。
背后有人?裴砚道,你的意思是……
科举,是取才的路。取才的路,是朝堂的。谢云疏道,想往朝堂里塞人的人,最爱走这条路。
一个人,查不到来历,要么,他真干净;要么……她道,有人,替他抹干净了。
替他抹干净的人,才是有意思的人。裴砚道,夫人,你这脑子,怀着孕,也没闲着。
闲着做什么?谢云疏白了他一眼,女学总堂的筹备,还等着我呢。
女学总堂,筹备得如何了?裴砚问。
地方定了。谢云疏道,城东那间大宅,原是前朝郡王府,空着十几年了。我让人修缮了,过了正月,就能用。
五间女学的先生,也定了。她道,教材、考核,都归总堂统一。
裴砚道,夫人,你办女学总堂,我办恩科。咱们,一个取,一个取。取尽天下人才,这大雍,何愁不兴。
谢云疏笑道,那咱们,就比比看,谁先办成。
比就比。裴砚道,输了的人,请客。
谢云疏道,到时候,让刘叔,做一桌满汉全席!
两人说笑了一阵,裴砚忽然收了笑,压低声音:
夫人,有件事,我得跟你说。
什么事?谢云疏见他脸色凝重,也认真起来。
那封黑子信,你还记得么?裴砚道,春闱将至,有人欲借考卷,落一子。棋子,已入京。
记得。谢云疏道,你是说,那封信,跟这回恩科有关?
裴砚道,我原以为,那是故弄玄虚。可今日看了名录,我心里,越来越不踏实。
七千考生里,藏着一枚。他道,他要是在考卷上落一子……
他落他的子,你出你的题。谢云疏道,大人,你怕了?
我怕什么?裴砚道,我只是……
你只是,怕委屈了那些真才实学的考生。谢云疏接话道,怕他们的卷子,被挤下去。
裴砚沉默了。
谢云疏握住他的手:大人,你听我说。科举这条路,从来都是和争路。你要是怕,那就赢了。
你不怕,这恩科,才办得成。
夫人说得对。裴砚反握住她的手,我不怕。他落他的子,我破我的局。
这恩科,我办定了。他道,而且要办得,堂堂正正。
谢云疏道,我信你。
三日后,恩科的消息,传遍了全国。
与此同时,周明那边,传来一个消息:
大人。周明压低声音,底下人报,近来,市面上有人,高价收。
考籍?裴砚眉头一挑,就是那种,冒名顶替的?
周明道,考籍,卖到了五百两。买的人,还不少。
五百两一个名额……裴砚道,这买卖,够赚的。
大人,要查么?周明问。
裴砚道,顺着这条线,查下去。
我倒是要看看,是谁,敢在朕的恩科上,卖。
另外……他顿了顿,那个林疏桐,报的什么科目?
回大人。周明道,明法科。
明法科?裴砚眉头一动,考律法、刑名那个?
周明道,明法科取中的人,多是进大理寺、刑部、都察院的。
一个查不到来历的人,不去考明经、进士,偏偏考明法?裴砚沉吟道,有意思。
大人觉得,哪里不对?周明问。
明法科,是要跟案子打交道的。裴砚道,进了大理寺、刑部的人,手里握着的是的权。若是这样的人是……
那就不是安插人才了。他道,埋刀
埋刀?周明倒吸一口凉气。
裴砚道,考明法的人,一旦入了司法口子,栽在他手里的,就不只是,是。
那……周明道,要不要,先把林疏桐扣下?
不扣。裴砚道,扣了,就打草惊蛇了。他若是干净,放他考;他若是,我正好看看,这把刀,往哪儿砍。
属下明白。周明道,考籍那边……
继续查。裴砚道,卖考籍的,总得有个。查出来,别动,盯着。
周明应道,退了出去。
裴砚独自坐在书房,把那封黑子信,又取了出来。
信上的字,他已经看了无数遍。那枚落款的黑子,他也摩挲了无数遍。
春闱将至,有人欲借考卷,落一子。他喃喃道,棋子,已入京。
林疏桐,是,还是?他道,落子的人,又是谁?
他正出神,窗外,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裴砚心头一紧,推窗一看,只见窗台上,不知何时,多了一枚东西。
一枚黑子。
跟他信上那枚落款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