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如晦站在那里,像一尊供了多年的神像,一动不动。
沈如晦。裴砚握剑的手,没有松,你等我们,等了多久?
不久。沈如晦道,从你们,踏进这座皇陵起,老夫就在等了。
你知道我们要来?谢云疏道。
你们查了沈字令,查了青云观,查了皇陵。沈如晦道,你们以为,是你们自己查到的?
老夫的,老夫想让它被找到,它才会被找到。他道,清和那孩子,信上的记号,是老夫故意留的。
你故意的?谢云疏的心,一沉,你故意让清和,引我们到这儿来?
老夫要是不想让你们找到,你们翻遍皇陵,也摸不到这间石室的门。沈如晦道,老夫让你们来,是想当面,跟你们说几句话。
什么话?
裴砚。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你父亲裴问天,是老夫这辈子,最好的朋友,也是最大的仇人。
我们俩,年轻的时候,都信完美之局他道,我们都以为,能让人间,变得更好。
后来,你父亲醒悟了。他觉得完美之局,是骗人的。沈如晦道,可老夫,没醒悟。
你父亲毁桥那天,老夫就在场。他道,老夫看着他,把天命局,一把火烧了。老夫看着那些完美之局的图纸,在火里,化成了灰。
老夫问他,问天,你舍得么?沈如晦道,他说,舍得。他说,完美之局是骗人的,人间不该靠。
老夫说,那你拿什么,让天下人吃饱饭?他道,他说,拿人自己。
老夫不信。沈如晦道,老夫那时候,只信。老夫觉得,人太弱了,靠人自己,永远过不上好日子。
所以,老夫跟你父亲,反目了。他道,这一反,就是三十年。
三十年了……裴砚道,你还在信?
老夫信的不是。沈如晦道,老夫信的是完美之局天,不过是完美之局手
那你现在,为什么要夺?谢云疏道,备天的魂。你要的魂,做什么?
老夫说过。沈如晦道,老夫要的,不是复活。老夫要的,是顺着,找到那个下棋的人
找到他,取而代之。他道,老夫要当棋手,让这人间,按老夫的心意,重新摆一盘。
你要按你的心意,摆一盘?谢云疏道,那天下人,在你眼里,是什么?
是棋子。沈如晦坦然道,可棋子,也比挨饿强。
棋子,也比挨饿强?谢云疏道,你这话,清和也说过。是你教他的吧?
是老夫教的。沈如晦道,老夫教他,天下百姓,吃不饱饭,才是最大的恶。
那你有没有想过……谢云疏道,天做成棋子的,还算人么?
他们有饭吃。沈如晦道。
他们没心了。谢云疏道,天的棋子,没有心。没有心的,跟牲口,有什么区别?
沈如晦沉默了。
沈如晦。谢云疏道,你见过卖糖人的老汉,哄哭闹的娃娃么?你见过饭馆里,热气腾腾的馄饨,两口子拌嘴,孩子哭闹的早晨么?
你说的完美之局里,有这些么?
这些……沈如晦的声音,低了些,都是无用的琐碎。
对,是无用的琐碎。谢云疏道,可人活着,靠的,就是这些。
你把人变成棋子,他们不用挨饿了,可他们也笑不出来了。她道,一个不会笑的人间,跟坟场,有什么区别?
沈如晦又沉默了。
半晌,他忽然笑了。
谢云疏。他道,你跟你母亲,真像。沈无双当年,也是这么,跟老夫说的。
她说,完美之局是骗人的。她说,人间的好,就在那些里。沈如晦道,老夫当年不信她,如今,也不信你。
那咱们,就没得谈了?裴砚道。
没得谈。沈如晦道,老夫今日引你们来,不为谈,为的是……
是什么?
为的是,告诉你们一件事。沈如晦道,你们一直以为,是唯一的棋手。
错了。
真正会下棋的,从来不是。他道,天,只是一盘棋。下棋的人,在更上头。
更上头?谢云疏道,什么意思?
意思是……沈如晦道,你们关进门的那个,不过是。老夫要的,也不是复活。
老夫要的,是顺着,找到那个下棋的人
你疯了。谢云疏道,天,还疯。
老夫不疯。沈如晦道,老夫只是,比你们,看得远。
裴砚。他忽然道,你父亲当年,也是这么骂老夫的。他说老夫疯了。
可老夫没疯。他道,老夫只是想,把人间,变成它本该有的样子。
你父亲没做到。你,也做不到。沈如晦道,因为,你们都没有,老夫这份。
那你就试试。裴砚拔剑,看看我,有没有这份!
裴砚,慢着。谢云疏拉住他,下棋的人,在更上头,这话,是什么意思?
你是说……她转向沈如晦,天的背后,还有人?
终于问到点子上了。沈如晦道,你们以为,是造物主?错了。,不过是被人造出来的。
被谁造出来的?谢云疏道。
被……沈如晦正要开口,石室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钟鸣。
嗡!
那钟声,又沉又远,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。紧接着,整座石室,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来了。沈如晦的脸色,忽然变了,他来了。
谁来了?裴砚喝道。
那个,下棋的人沈如晦的目光,越过他们,看向石门方向,眼底,第一次闪过一丝忌惮,他,来找老夫了。
他来找你?谢云疏道,他不是……跟你一伙的?
一伙?沈如晦苦笑,老夫在他眼里,也不过是一枚,用得顺手的棋子罢了。
如今,老夫动了取而代之的心思,他自然,要来找老夫,算账了。
那……谢云疏道,咱们……
你们要么,跟老夫一起,对付他。沈如晦道,要么,就趁他还没进门,赶紧走。
老夫把话放这儿了。他道,他既然来了,这皇陵,就要变天了。
沈如晦。谢云疏道,你说的下棋的人,他……是什么样的人?
老夫也没见过他的真面目。沈如晦道,老夫只知道,他藏得很深,深到……老夫查了三十年,也只查到一个影子。
影子?裴砚道,那你怎么知道,他存在?
天沈如晦道,天的棋局,太工整了。工整到,不像是一道能摆出来的,倒像是……有人在背后,一笔一笔,画出来的。
老夫顺着往深里挖,就挖到了那个影子。他道,老夫越想越怕,越怕越要查。查到最后,老夫发现……
发现什么?
发现那个影子,就在老夫身边。沈如晦道,他一直在看着老夫,像看一枚棋子。
你身边?谢云疏道,他是谁?
老夫不知道。沈如晦摇头,老夫只知道,他一定,是老夫认识的人。一个老夫以为,已经死了的人。
以为已经死了的人……谢云疏和裴砚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,看到了同样的震动。
钟声,又响了。
这一次,更近,更沉,像是有人,正从地底,一步一步,走上来。
他来了。沈如晦的脸色,彻底变了,没时间了。
裴砚,谢云疏。他道,老夫最后,问你们一句。
下棋的人,要的是复活,是这人间,永世为。
你们,要跟老夫一起,拦他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