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喂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有点低,有点沉。
“还活着就吱一声。”
鹿紫云一猛地睁开眼。
映入眼帘的还是那片暗紫色的天幕,碎石硌得后背生疼,被黑闪砸中的地方钝痛传来,清晰又真实。
他没死?
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衣服破了,皮肤肿着,一碰就疼。
但骨头没碎几根,内脏也没破到要命的程度。
不对啊。
那一拳的力道,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。
绝对是能要命的威力,怎么可能只受这点伤?
难道……
他脑子飞速运转,然后一个激灵,猛地坐了起来。
动作太急,牵扯到伤口,疼得他嘶了一声。
抬头就正对上一张凑得很近的脸。
青霄蹲在他旁边,见他醒了,往后挪了半步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里却带着点松了口气的感觉,只是藏得很深,不肯明说。
“醒了?”
鹿紫云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再抬头时,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“你…… 最后那一拳,收力了?”
不是疑问,是肯定。
在那种高速对撞、黑闪已经触发的瞬间,还能强行把已经打出去的咒力收回来大半。
这种控制力,别说见,他听都没听过。
青霄没否认,也没承认,只是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本来就是切磋,打死了多可惜。” 他说得轻描淡写,“你很强,打死了浪费。”
鹿紫云一坐在碎石堆里,仰头看着他。
他盯着青霄看了很久,雨水顺着额发滴进眼眶里,有点涩。
黑闪骗不了人。
这人从一开始就藏着咒力,陪着他打了一场纯肉身的切磋。
说生气吧,好像也谈不上。
对方没有恶意,甚至处处留手,雨中提议换场地、天雷后没有乘胜追击、最后这发黑闪也硬生生收了大半力道。
说是哄着玩,倒不如说是给足了他体面。
可骄傲又有点过不去。
四百年前的最强,居然被人让着打了全程。
鹿紫云一别开脸,闷声说了句:
“你这家伙,根本就不是天与咒缚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青霄挑了下眉,没否认:
“我也没说我是啊,你自己脑补了什么?”
鹿紫云一噎了一下,耳根有点发热,又嘴硬地顶回去:
“谁知道你这么无聊,放着咒力不用,陪人打肉搏。”
雨水已经停了,天边透出点微弱的光,落在青霄身上,勾勒出挺拔的轮廓。
他忽然觉得,输在这种人手里,一点都不丢人。
甚至…… 有点庆幸。
庆幸自己复活了,庆幸自己来了死灭回游,庆幸自己遇到了这么一个对手。
鹿紫云一撑着地面,自己站了起来。
没伸手去接青霄递过来的手。
他拍了拍狩衣上的灰和碎石屑,动作有点慢,牵扯到伤口时会微微皱眉,却一声不吭。
狩衣早就破得不成样子,沾着血污和泥水,狼狈得很。
“那你为什么全程都不用全力?明明一开始就能结束战斗,非要陪着我打肉搏、扛天雷。”
鹿紫云一顿了顿,声音沉了些:
“是觉得我不配接你的全力?还是说,看我像个傻子一样拼尽全力,很好玩?”
青霄看着他。
雨已经停了,天边漏下几缕微弱的光,落在他眼里,没有嘲讽,没有居高临下,只有一种看透了的了然。
“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。”
鹿紫云一瞳孔微缩。
“都渴望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,而不是单方面的碾压。”
青霄收回目光,看向远处坍塌的厂房,语气很淡,却带着分量:
“上来就把你打趴下,这场架就没意思了。
对你是浪费,对我也一样。”
鹿紫云一僵在原地。
他本来做好了对方说 “你还不够格” 的准备,也打好了腹稿要反唇相讥,可万万没想到,会是这个答案。
同一类人。
四个字像一颗温的石子投进心里,漾开一圈说不清的涟漪。
从来没人说过,和他是一类人。
他们都是为了一场痛快的对决,可以赌上性命的疯子。
原来他拼尽全力的这场战斗,在对方眼里,不是一场消遣,是一场值得认真对待的对决。
鹿紫云一别过脸,轻哼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软了一截,却还是习惯性嘴硬:
“说得倒是好听。”
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松了劲,嘴角也不受控制地,微微翘了一下,又被他强行抿平。
青霄没戳破他那点小心思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话锋一转,递出了邀请:
“既然你输了,那就加入我的阵营吧。
你很强,我认可了。
以后有的是机会打。”
鹿紫云一愣了愣。
加入阵营。
四百年来他永远独来独往,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,更别说加入什么阵营、有什么同伴。
可看着眼前这个人,他心里居然没什么抵触。
跟着他,以后大概能打很多很多痛快的架。
而且…… 是同类人。
随即又摆出那副傲然的样子,下巴微抬,拿捏着语气:
“真拿你没办法。
既然你都这么说了,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吧。”
说完又飞快补了一句,像是在强调:
“我是冲以后能痛痛快快打架才留下的,不是别的。”
青霄点点头,觉得这人别扭得有点意思。
鹿紫云一嘴上说得硬气,心里却有点发空。
答应是答应了,可然后呢?
加入阵营之后,他们算什么?
上下级?
对手?
还是…… 别的什么?
他活了四百年,从来没处理过这种关系。
不知道同伴该怎么相处,不知道朋友该怎么说话。
强大让他站在了顶峰,也让他隔绝了所有人。
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铁棒的断口,一下又一下,金属冰凉的触感也压不住心里那点生疏的慌乱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,他终于还是没忍住,开口时有点不自然的生硬,像在问一件很丢人的事:
“喂。”
青霄看他。
鹿紫云一没转头,眼睛盯着远处熔化变形的钢架,语气硬邦邦的:
“我们现在…… 算什么关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