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幕把整座城市泡得发沉,冷雨顺着巷墙往下淌,洇开大片深色水痕。
桐生廉捂着渗血的左臂踉跄撞进巷口,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墙面,粗重地喘气。
盘星教据点外围那只骸骨咒灵的利爪擦着他肋骨划开一道深口。
腐毒正顺着血管往脏腑里钻,他这条命差点交代在那里。
可伤口的锐痛,远抵不上心底翻涌的震骇。
他看清了。
站在层层教徒簇拥中央、身着墨色袈裟的男人,那张脸他在高专里见过无数次,正是夏油杰。
叛逃不过数月、被咒术界白纸黑字定性为 “极恶叛逃者” 的天才咒术师,竟是盘星教藏了许久的幕后教主。
他追查盘星教整整八个月,从来不止是为了所谓的正义。
三年前,他的同门师兄因追查一桩与盘星教牵扯颇深的事。
横最终死在废弃码头,案子被草草定性为咒灵袭击,不了了之。
他一直认定是邪教下的毒手,憋着一口气,非要揪出真凶给师兄报仇。
简单处理完伤口,他冒雨一路赶回东京高专。
浑身湿透地撞开事务办公区的门,把伏案整理文件的文职人员吓了一跳。
“我调查到了!”
桐生廉把浸了雨的笔记本狠狠拍在桌面上,声音因为激动发着颤:
“盘星教的教主!我找到幕后真凶了!是夏油杰 ——”
文职抬了抬眼,目光扫过他流血的胳膊和皱成一团的制服,指尖的笔尖顿了半秒。
他下意识瞟了眼墙角那块不起眼的 “特殊事件专属报备通道” 标识,又飞快低下头。
伸手推过来一张制式报备表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:
“哦,知道了。
先把表填了,详细情况写清楚,我们会按流程上报。”
“按流程?”
桐生廉拔高了声音,手指重重戳在笔记本上 “夏油杰” 三个字上,指节都泛了白:
“那是特级叛逃咒术师!
他操控咒灵建邪教害命,这种事能按流程走吗?!”
文职握着笔的手停在纸面上,喉结轻轻动了动。
他压着声音往门口瞟了一眼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点隐晦的劝阻:
“前辈听我一句劝,这事别追了。
再往上碰,倒霉的是你自己。”
那副忌惮又无力的态度,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,桐生廉僵在原地。
他拼着命带回来的特级情报,在这些人眼里,竟连多问一句都不配?
他还想再争辩,对方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,摆明了不肯再多说一个字。
他不知道的是,早在两个月前,咒术界高层就下了死封口令。
所有与盘星教、与夏油杰相关的事件,一律不得擅自处置,第一时间上报古月青霄与五条悟。
桐生廉握紧拳头走出办公室,心口又凉又堵,只觉得整个咒术界都烂透了。
“哟,这不是桐生吗?浑身湿淋淋的,掉河里啦?”
吊儿郎当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,桐生廉抬头,就看见五条悟揣着兜晃悠过来,身边并肩走着青霄。
青霄的目光先落在他流血的左臂上,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这咒力残秽…… 是杰的咒灵。
他真跟盘星教的人动手了?
桐生廉愣了一瞬,积压的委屈和急切瞬间涌了上来。
他红着眼眶迎上去,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:
“五条先生!古月先生!我有重要情报!
盘星教的教主是夏油杰!我亲眼看见的!”
五条悟挑了挑眉,侧头和青霄交换了个眼神。
青霄抬了抬下巴,语气平静:
“先去会议室说。”
“是!”
桐生廉心里猛地一震。
果然,只有这两位站在咒术界顶端的人,才会真的把这事放在心上。
跟着往会议室走的时候,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围捕方案。
进了会议室,青霄拉了把椅子坐下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:
“你先坐,不急着说,还要等一个人。”
“还要等人?” 桐生廉愣了愣。
五条悟靠在窗边,叼着颗柠檬糖,漫不经心地接话:
“嗯,别急,要不了多久。”
说完他掏出手机,转身走到走廊里打电话:
“杰,过来一趟,有人告你。
对,高专会议室,快点,别让人家正义人士等急了。”
桐生廉坐在椅子上,心里忍不住打鼓。
连古月青霄和五条悟都要等的人…… 会是谁?
咒术界最高议事会的长老?还是专门处理特级叛逃者的隐秘部门?
他越想越激动,觉得自己果然没看错!
高层不是不管,是一直在暗中布局,只是消息没传到下面来。
他悄悄挺直了背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想等会儿给那位大人物留个沉稳可靠的好印象。
走廊里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,踩着雨声,节奏平稳。
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,风卷着雨气和淡淡的檀香味涌进来。
男人身着一身袈裟,长发松松束在脑后,额前落着几缕碎发,指尖慢悠悠转着一串檀木佛珠。
他缓步走进来,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三个人,最后落在一脸紧绷的桐生廉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、戏谑的笑:
“台下何人状告本教主?”
“开什么玩笑?!”
桐生廉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响。
他瞳孔骤缩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凉透了,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了腰间的咒具短刀。
夏油杰。
他居然堂而皇之地走进了高专?!
圈套。
这是圈套!
桐生廉后背沁出一层冷汗,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。
什么主持公道,什么上报高层,原来这两位公认的最强,早就和盘星教同流合污了!
难怪文职那副忌惮的态度,难怪他们要把自己带到会议室,这是要把他灭口在这里!
窗外的天阴得发黑,雨砸在玻璃上闷响不断,明明是下午,却暗得像入夜了一样。
桐生廉咬紧牙关,摆出战斗姿态,指节因为用力泛得发白:
“让开!我要出去!”
他明知不敌,却也不想坐以待毙。
“别动。”
青霄只说了两个字,抬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。
桐生廉只觉得肩头像压了座山,腿一软,又坐回了椅子上。
五条悟关上门走回来,靠在桌沿上,语气带着点无奈:
“别这么大反应啊,我们又不吃人。”
夏油杰拉了把椅子在主位坐下,把佛珠放在桌上,看着桐生廉警惕又愤怒的眼神,轻笑了一声:
“你蹲了我半个月,我都没见你一面,总得给个说法,不是吗?”
“你…… 你们……”
桐生廉脑子一片空白,又气又怕,竟脱口蹦出句没头没尾的话:
“梨花飘落飘落在你窗前……”
话音落下,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青霄扶了扶额,无奈地看向夏油杰:
“杰,你还是这么恶趣味。
你看给人吓的,话都不会说了。
还有你的咒灵,下手怎么没个轻重?”
夏油杰也有些无奈,指尖摩挲着佛珠:
“外围据点的咒灵是自动防御的,我哪知道他是高专的人。
早知道是自己人,我也不会让咒灵出手。”
两人一搭一唱,听得桐生廉满脸疑惑。
自己人?
什么意思?
一旁的五条悟适时开口,把事情简略说了一遍。
……
这事是最高机密,底下人一概不知,只接到了 “夏油相关事件一律上报,不得私查” 的死命令。
桐生廉听得一愣一愣的,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慢慢松了下来。
原来不是同流合污,不是沆瀣一气。
他之前攒了一肚子的愤慨和不甘,此刻像被戳破的气球,散得干干净净,只剩满满的尴尬和愧疚。
想起自己刚才喊打喊杀的样子,他耳根都发烫。
“抱歉!是我莽撞了!”
他猛地站起身,对着三人连连弯腰鞠躬,腰弯得很深,语气里满是愧疚:
“给各位先生添麻烦了!”
……
办公区,刚才接待桐生廉的文职正站在百叶窗边。
他隔着缝隙远远望见,刚才还拍着桌子义愤填膺的术师,此刻正对着那道袈裟身影连连鞠躬,姿态恭敬得不行。
窗外的雨还没停,敲在玻璃上沙沙地响。
他深深叹了口气,收回目光,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,脑子里莫名飘过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
梨花飘落在你窗前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