派蒙还没来得及揉揉发酸的小脸,一股强烈的失重感就袭了上来。
“啊啊啊……要掉了要掉了……!”
荧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脚踝,但下坠的速度实在太快,她没拽稳,反倒把自己也带得脱离了地面,完全失去了抓握点。
夜兰试图重新控制太威仪盘,稳定平台下坠的速度,但颠簸实在太厉害,她连站都站不稳,几次尝试无果后只能作罢。
魈看到这一幕,想要再次让身体动起来,带着几人脱离平台。
可他的身体实在太累,已经到达了极限,他完全施展不出御风妙法。
这一刻,纵使他心中万般焦急,能量已经一滴都不剩的身体也再榨不出半点力气了,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威仪盘带着所有人坠向大地。
夜兰看着在视野中极速放大的地面,咬牙提醒:“稳住!稳住!”
荧也开口提醒:“抓稳!”
派蒙尖叫:“稳不住啦……!”
那一夜,整个层岩巨渊的人都看见了。
太阳从地底窜了出来,冲上夜空,与月亮比肩,然后骤然熄灭。
同样是在那一天,有人看见一道流星划过夜幕,拖着长长的光尾,坠向层岩巨渊一带的群山之中,砸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后来,矿区的老人们说,那是域外流星,是能锻造绝世神兵的天外陨铁。
那种东西,可真是顶呱呱,不得了呢!
再后来,又有好事者添油加醋,说那夜还隐约听见了天上有人在喊“……脸要飞了”……
但没人信。
同样是在那一天,发现整个组织炸药都莫名消失的盗宝团,彻夜搜查无果后,一个个的望着各种遗迹垂泪,直呼天塌了。
至于本次事件的主角,派蒙大人么……
她又又又一次坠机了。
不过得益于太威仪盘本身的保护,从高处坠落的几人并无大碍。
只是……
仪盘斜着砸进山间,在地面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,最后撞上一片斜坡才堪堪停住。
巨大的惯性把平台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甩了出去,噼里啪啦摔了一地。
荧在空中翻了个身,勉强脚尖点地,卸去大半力道,但还是在泥地里滚了两圈。
夜兰身形灵巧地落地,膝盖微弯,稳住了身形。
方离么……作为一个“普通人”,他十分真实地一头栽进了灌木丛,两条腿露在外面,一动不动。
魈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着,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,望着头顶夜空,眼底尽是劫后余生的怅然。
至于派蒙……
“呜……派蒙的头……”
她头朝下扎进了一堆软泥里,两条小短腿在空中蹬了蹬,然后才被荧拔萝卜一样拔了出来,满脸是泥,眼泪汪汪,头顶还挂着一根草。
“……派蒙以后再也不坐这个了。”
在派蒙的抱怨中,夜兰撑着罗盘边缘坐起来,抹了把脸上的灰。
在她左前方,太威仪盘斜嵌在缓坡上,盘面上的纹路黯淡无光,变回了原本的模样。
夜兰站起身,从贴身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卷特制的封印布,抖开,从头到尾将仪盘裹了起来。
动作利落,没有半分犹豫。
只是她脸上的表情,却比先前在阵里还苦。
裹完仪盘,她又将那枚光核从泥土里取出来,确定没什么磕碰后,才把它重新封入储物法器最深处,叹了口气。
“这要是再出问题,我可就真要去层岩底下挖煤了……”
就着皎洁的月光,夜兰又取出纸笔,借着月光开始起草给凝光的报告开头。
不过看她写两行,划掉,再写两行,又划掉的架势,明显是对此事十分头疼。
派蒙好奇地凑过来:“夜兰,你怎么了……”
夜兰叹口气,笔杆轻轻敲了敲额头。“没事,只是在头疼回去后的报告要如何写。”
说到这里,她停顿了一下,欲哭无泪地望着月亮,再一次叹气:“就这次发生的事情,回去之后怕是要写上十几页的检讨了。”
派蒙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么惨?”
夜兰把纸翻了个面,叹息道:“毕竟差点弄丢了地下居民期许的太阳,受点惩罚也是应该的,说起来……你们呢?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话落,她就低下脑袋,专心筹备起了有关此事的汇报。
山地另一侧,魈靠在一块裸露巨石上,闭目调息着,并没有掺和到与夜兰的谈话中。
荧站起活动了一下身体,而后右手向上,另一只手搭在举起那只手的手肘内侧,十分肆意地伸了一个懒腰,舒展着发沉的身体。
放下手时,她长出一口气:“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,其他的事情,等睡醒后再说吧。”
派蒙连连点头,飘在旁边晃着小脚丫:“没错没错!派蒙也是这么想的!”
脱离阵法空间后,那股子看不见的削弱虽然没了,但旅途积攒的疲惫却没有消减。
故而派蒙说着,还长长的打了一个哈欠,一副瞌睡虫上头的模样。
荧笑着摇头,迈步来到了魈面前,将承载浮舍记忆的素白珠子取出,递到魈面前,认真地叮嘱:“这么重要的东西,要自己保管好,可别再弄丢了。”
魈抬起眼眸,金色的瞳孔里映照着皎洁的月光,映照着他此行唯一的收获,更映照着眼前少女脸上认真的神情。
那份真挚的叮嘱,让魈一时间有些应付不来。
他不擅交际,眼下更是乱了阵脚,只能沉默地接过东西,又沉沉点头,表示自己听进去了。
就在这时,远处忽然响起派蒙的惊呼声。
“等等……方离呢?!”
夜兰闻言立刻站起身,转头四顾,目光扫过周围每一处能藏人的角落,却没有半点收获。
她不信邪地快步走到那片灌木丛边,绕着转了一圈,还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。
眼下夜色茫茫,头顶圆月是亮,却照不亮这片荒野。
她啧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:“本来还打算出来就请这位‘勘探员’去总务司喝杯茶的,结果一不留神就让他跑了,真是个狡猾的家伙啊……”
荧与魈同时走到方离坠落的灌木丛旁,就见灌木被压得弯折,地上留着几个走向远处的脚印,除此之外,再无任何痕迹。
荧眉毛微蹙,元素视野铺开,看向那串脚印离开的方向。
空气中残留着他们坠落时产生的光界力,但并没有看到方离的气息残留,连脚印上沾着的气息都很淡,没办法追踪。
荧收回视线,“也许,他是提前离开了吧。”
派蒙闻言,顿时有些失落,“本来还想请他吃饭,好好报答一下那一饭……嗯,两饭之恩的……”
“结果,唉……好好的一个人,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。”
派蒙耷拉着脑袋,手指搅在一起。
魈则站在灌木丛前,闭目凝神。
属于仙人的感知铺开,覆盖了方圆五百米内的一切事物。
山石,草木,野兔的洞穴,夜风里掠过的雀鸟……
一切种种,都落入魈的耳目之中。
可是,远处并没有人类的气息,那个叫方离的同行者,也没有踪迹留下。
不过,地面上那道属于方离的脚印,在两百米外便戛然而止,再远就完全消失了,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魈看着那串只维持了两百米的脚印,皱起了眉。
绕过仙人耳目,悄无声息地离开,那个方离……
魈想着想着,忽然意识到了某些先前没有察觉到的东西,若有所思地转头,看向了璃月港的方向。
嗯……?
在这一刻,降魔大圣魈上仙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,一时间连面上表情都有些崩了。
不过他并没有声张,只是收回视线,重新找了块地方闭目调息。
夜色渐深,风里的寒意重了几分。
夜兰纵身跃上旁边的高耸岩石,居高临下地往四野眺望了一圈。
但见层岩巨渊的夜色浓如墨,远处矿灯星星点点,可是那道贱兮兮的人影,还是连个衣角都没有。
她落回地面,狠狠地收回目光:“算他跑得快。”
夜兰整理了一下衣着,旋即向众人微微颔首:“诸位,既然今夜的事已
派蒙当即点头:“去吧去吧,整整三十页,那可太惨了。”
夜兰哑然失笑,旋即一步踏出,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夜兰离开后,魈又静坐了片刻。
待体力恢复了几分后,他起身看向荧和派蒙:“两位,我打算回璃月了,需要我带你们一程吗?”
荧:“不了,我们还有事。”
派蒙也在边上附和:“没错没错,派蒙已经等不及要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睡了。”
魈也不强求,向两人点头:“这样啊……那么两位,我们璃月见吧。”
话落,青影掠起。
魈御风而走,很快就化作一点淡绿的光,消失在山脊线后。
四下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风过崖壁的轻响,还在呜呜作响。
派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揉着眼睛飘到荧身边:“荧,我们接下来要去哪?去找夏黎问问你哥哥会出现的地方吗?”
荧微微一笑,卖了个关子:“接下来?”
她转身,开始从背包里往外掏东西。帐篷布,支架,绳索……
荧用指尖敲了敲帐篷布,冲派蒙挑了挑眉,笑弯了眼:“当然是和派蒙一起来一场就地展开的荒野露营了。”
派蒙眼睛一亮,雀跃着飞过去帮忙:“好耶!露营露营!”
两人在层岩巨渊边缘的崖壁上找了一处背风的平地,扎起帐篷,升起营火。
火光跳跃,映着满天星斗。
派蒙钻进帐篷,滚了两圈便睡着了,小呼噜打得有模有样。
派蒙钻进帐篷,在睡袋里滚了两圈。没一会儿。小小的呼噜声就从帐篷里传出来,有模有样。
荧坐在篝火旁,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。
她看了眼远处沉沉的夜色,疲惫涌上来,随即也钻进帐篷,很快便沉沉睡去。
山间寂寥,连风也移开了视线,茫茫天地间,转瞬就只剩下了篝火还在夜里噼啪作响。
……
另一边,魈御风而行,很快就来到了某处僻静山崖前。
身为璃月岩神的夏黎,正站在山崖前,远远望着夜色里摇曳的一簇篝火。
魈落在地上,上前见礼:“帝君。”
夏黎听到动静,侧身询问:“一场大梦,几度春秋……不知此行,是否如你所愿?”
魈脑海中一一闪过这一路的经历,不禁被问得沉默了。
阵法空间中的厮杀,浮舍记忆的消散,伯阳的牺牲,亡魂的执念……
种种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涌,明明心中万分感慨,一时竟无从作答。
良久之后,确定自己无法给出答案的魈,将承载浮舍记忆的珠子取出,双手递上前,低声问:“帝君,此物……可有转换的余地?”
夏黎接过珠子,探也不探就道:“你应该知道,这只是一段记忆,并没有灵智残留。”
这个问题,魈如何不知?
作为与这枚珠子相伴最久的人,他很清楚里面承载的是什么。
可是……在面对重要之人时,即便内心明白,他也仍抱有那么一丝幻想。
万一,记忆也能通灵启智呢?
万一,发生在尘王身上的奇迹还能浮现呢?
万一,帝君手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妙法,能将记忆复现成活生生的人呢?
万一……
一个个万一,构成了他不愿承认的理由。
如今被帝君戳破,他内心中的执念,仍在抗拒这个答案。
故而,短暂沉默的魈,还是没能给出回答。
夏黎叹息一声:“将他送往铜雀庙吧。感受些许人烟,伴着同为夜叉的残魂,见证另一位同族恢复,或许……能在漫长的时间里,找寻到一点渺茫的希望。”
魈接过珠子,沉默地点头。
他本该就此退去,却在转身前顿住脚步,迟疑片刻,问道:“那个方离……是帝君您的化身吗?”
夏黎嘴角猛地一抽,脸上的表情也在那一瞬破功,僵在了当场。
不过好在他现在背对着光,表情藏在阴影里,一时间倒也不会太过明显。
为了挽救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,他赶紧转过身去,维持着从容,语气却幽幽地说:“有些东西知晓太多容易幻灭,此事,你还是不要深究的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