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舒客栈前,锅巴周身的火焰猛地暴涨,将整片夜空都映成了温暖的橘红色,给即将到来的黎明,提前铺了一层充满人情味的暖光。
而祂的身体,也在无数信仰的灌注下,迎来了又一次的拔高。
高耸的客栈,渐渐被那道身影超过,祂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最后甚至到了与远方山岳齐平的地步。
仅仅只是站在原地不动,就等同于横亘在天地间。
周身火焰翻涌,神纹如河。
这一刻,没有人再觉得他是一只会“噜噜”叫的小熊。
他是马科修斯,是炉灶之魔神,是人间烟火里,最温柔亲人的那尊神。
遵循刻进骨血里的爱人本能,祂缓缓附身,将双掌按向了大地。
海量的信仰,被转化成了精纯的神力,一如千百年前一样,灌输进地脉深处,荡平地上灾劫,扫除作祟之邪。
那些被死气撕开的口子,被充满烟火气的神力拂过,焦黑的土地当即焕发了生机,断流的地脉,也在炉火的煅烧下,重新衔接在了一处。
人世炉火,与人文传承深刻绑定,此刻面对寻常事物避之如蛇蝎的死亡,也丝毫不显惧色。
暴走的黑气被橘红的火焰一圈圈缠住,当即就拖回地底,于火焰中迎来了彻底净化。
与死亡相关的力量,在象征家庭与文明传承的炉火面前,被一寸寸驱离。
望舒客栈周围,那些原本在惊惧中围观的住客,有一个算一个,全都在这一刻呆住了。
有老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朝那尊巨影合十,有年轻人仰着头,却不识得眼前的神明,一时竟愣在了那尊巨大的身躯前,也有知晓内情之人,望着这道遮天蔽日的身影,心绪复杂……
但更多的人,却是已经遗忘了这尊巨神是谁。
他们望着被染红的半边天,内心一片茫然,流淌在血脉深处的传承,却先一步认出了那簇火焰。
他们的确什么都不记得了,可身体却记得那股从骨子里暖出来的火,记得那种像回到家里一样的安心。
明明是神异当面,他们内心却毫无惧意,反而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心安。
那一夜,近乎九成的璃月人,都在黎明到来前看到了那尊横亘在天地间的巨熊虚影。
许多年轻人不认识那道身影,还是在家中长辈的惊呼与告诫中,才知晓了那位尊神的名讳。
“那是灶神……是咱们璃月的土地公显灵了啊!”
“我小时候听我阿婆说过,灶神爷发火,能烧尽邪祟,可他的火不伤人,只烧那些脏东西……”
“灶神……真的存在啊?”
老人们热泪盈眶,孩子们似懂非懂。
可这一夜之后,许多璃月人家里,又重新供起了被遗忘多年的灶神像。
天边,巨熊虚影渐渐缩小。
残存的一点灵光,让这尊巨神最后看了一眼大地,最后,祂化作一道暖光,轻轻落回了地面。
八门七门大阵在炉火的配合下,完成了最后的收束。
大地不再撕裂,死气不再翻涌。
一切,都静了下来。
东方天际,亮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白。
那是黎明。
远山如墨,近水含光。
当第一缕晨光落下来时,像有人将一匹金色的薄纱,轻轻披在了满目疮痍的大地上,抚慰了一切的坎坷与伤痛。
河水重新清澈,芦花重新摇曳,晨风里带着洗过的草木香。
璃月人站在门前,望着远方渐起的大日,心神巨震间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可所有人的心里,都涌动着同一种情绪。
那情绪,人皆不知其名,唯感……
风雨犹祝,山海同欢,是承天地之佑;星移斗转,烟火相传,愿此灶火恒明。
天,终于亮了。
香菱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光落回地面,也看着锅巴从一片温暖的光晕里,慢慢走出来。
他还是原来的样子,小小的,圆圆的,像一只会走路的团子。
眼神依旧清澈懵懂,可又有些不一样了。
因为信仰被重新拾起,那双眼睛里,渐渐多出了一点亮光,像是被重新点亮的余烬那般,微弱却熠熠生辉。
“锅巴……”
香菱望着这个样子的锅巴,心头一紧就朝他跑了过去。
锅巴也朝她跑来。
“噜!”
他撞进香菱怀里,结结实实地搂了一下。
感受着怀中不曾变更的熟悉气息,香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你这个笨蛋……到底瞒了我多少事啊……”
再一次回到原点的锅巴没有回答,只是用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一如往常那般轻轻“噜”了几声。
那一刻,所有紧绷的气氛都像被一只温暖的小爪子轻轻拍散了。
可莉第一个跑过来,围着锅巴转了三圈,眼睛亮得惊人:“锅巴!锅巴你刚才变得好大好大!比可莉见过的最大的炸弹还大!”
锅巴“噜”了一声,拍拍自己的小肚子,憨态可掬。
班尼特也蹲下来,左看右看地惊呼:“所以锅巴真的是魔神?太厉害了!我以前还吃过你做的饭……我居然吃过一位魔神亲自做的腊肉窝窝头!”
菲谢尔抱着胳膊,在闲时维持着皇女的姿态,但语气里的崇拜怎么也藏不住:“本皇女早有所察,能与我断罪之瞳共鸣者,岂是寻常?”
奥兹:“小姐说她一开始就觉得锅巴很特别。”
菲谢尔:“奥兹你闭嘴!”
阿贝多站在几步外,目光一直在锅巴和那尊已经重归平静的石像之间来回。
待到看清事件原委后,他轻轻舒了口气,低声道:“原来如此,以信仰为薪,以神性为火,重焕旧日景象……”
“那位夏黎大人的手笔,当真是惊人啊,今日能亲眼见证一位魔神重归人间,也不算白跑一趟了。”
慕光也收起了画笔,慢慢从空中落下。
可莉跑过去拉他,兴奋地说:“慕光慕光!你画的画好厉害!锅巴刚刚被画的很威风呢!”
慕光笑了笑,回味着炉火中的故事,像是喝醉了那般,小脸微红,什么都没有多说。
他看向锅巴,锅巴也正看着他,小眼睛里有光,亮亮的。
锅巴抬起爪子,朝慕光比了个“好”的手势,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,长长地“噜……”了一声,像在说:累死了。
众人看他那样,皆是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,晨光落在那一张张笑脸上,一时热闹非凡。
歌尘站在人群外,看着那个被人群簇拥,却依然像从前一样拍着肚皮的老友,笑得眉眼弯弯,眼角却有一点极浅的水光。
“欢迎回来……锅巴。”
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,像在说给风听。
归夏站在歌尘身边,望着那个只剩下本能、却依旧在人群里“噜噜”笑着的锅巴,灰色的眼睛里有困惑,有触动,也有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。
过了很久,归夏忽然仰起头,对歌尘说:“明明都忘记了自己,却还记得去爱别人……”
歌尘微怔,低头看她,却见新生的归夏,再一次陷入了沉思中。
她没有去打扰,只将充裕的时间,留给了归夏,让她有足够多的时间,去观察这个对她而言还很陌生的世界。
就在众人围着锅巴说笑时,天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悠扬的琴声。
那琴声不像从任何一座高台或楼阁传出,倒像是风自己拨响了某根看不见的弦。
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,循声望去。
望舒客栈最高的树梢上,温迪坐在那里,一条腿悬空,一条腿曲起,竖琴横在膝上。
晨风灌进他的披风,将他的轮廓勾得有些模糊。
他闭着眼,指尖拨过琴弦,一曲尚未听过的小调,便如流水般从高处淌下来,和着黎明,和着芦花,和着满河尚未散尽的炉火光点,悠悠然落向了人间。
琴声中,有诗人在歌唱:
「昨夜山河轻晃,灯影落千巷。
灶膛火,重新旺,暖得岁月长。
而今……唱半段,送归人,一路风轻扬。
你问春风何去?
且看烟火满璃城,诸事皆安……」
一曲作罢,温迪把琴往背上一甩,轻巧地跃下客栈,落在了众人身边。
可莉拍着手靠近:“温迪哥哥唱得好好听!这是海灯节要唱的歌吗?”
温迪蹲下身,捏了捏可莉的脸:“是刚刚才编的小调,名字嘛……就叫《天亮了,回家吧》。”
香菱闻言,似是想到了什么,红着眼望向了天边,轻轻重复了一遍:“天亮了……回家吧。”
……
外界天光既白,死门之内却仍是一片混沌。
八门齐动后,生死边界重新稳固。
海量死气如潮水般退去,留下大片空旷而寂静的幽暗。
阵眼中心,胡桃仍然握着护摩之杖,脸色比先前好了一些,但她的气力,却随着大阵的运转被抽得所剩无几。
达达利亚落在阵眼外,看着胡桃,终于没忍住发出了声音:“胡桃!大阵已经成了,该走了!”
胡桃回头看他,那双眼睛里重新有了光,可她说出来的话,却让达达利亚胸口一沉。
“走?我不能走啊。”
她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八门大阵,总得有人隐去,若我走了,这一门谁来填?”
“大家都已经尽力做到了最好,如今只剩下我这个收尾之人了啊……”
听着这套理论,达达利亚咬紧了牙关:“……不该是这样的!明明都已经走到了这里,怎么可以说放弃就放弃的!”
“英雄……可不是拿来牺牲的啊!”
胡桃听得一愣,就见那位小矮人朋友忽然往前迈了一步。
他伸出手,带着稚嫩似孩童的笑意,就那么直直地伸向胡桃。
“你愿意陪我去赌一下某人的良心吗?胡堂主……”
胡桃看着那只小手,先是一愣,随即轻声笑了起来。
“谢谢你,小矮人朋友,可是死门总要有人去填的,我不能拿千家万户的安危去冒险。”
她笑得十分温柔,看向达达利亚的眼神,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耐性十足,且很是随和。
不过,在眼前人的执拗中,胡桃即便内心不抱什么希望,也终是顺了他的愿,将手抬起,轻轻搭在了达达利亚的手上。
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达达利亚掌心的瞬间,异变陡生。
达达利亚握住胡桃的手,神色认真地使出了全力。
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,那具矮小可笑的身体里,属于愚人众执行官的骄傲,像火一样烧起来。
他身上的神之眼爆发出一阵蓝光,手臂上青筋暴起,竟真的依靠蛮力把胡桃从阵眼中心拉了出来。
不过,就在胡桃离阵的刹那,死门阵眼猛地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吸力。
那力量是属于阵法本身的规则,是前人的无奈,也是今人的妥协。
它显化而出,疯狂地缠向胡桃,要留下那个“隐去”的祭品。
达达利亚想都没想,更加卖力地抓住脱力的胡桃,试图靠自身的力量,好好与这套古老的规则讲讲道理。
就在他认真把胡桃往自己身边拽的同一时间,他身上那具由夏黎塑造的身躯,忽然像是寿终正寝那般,层层破碎了起来。
万千岩屑中,胡桃眼中带着震惊,却正面对上了一双贯彻自己决心的眼睛。
达达利亚无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故,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。
他要带眼前这个人回家,绝不能……让付出了一切的她,孤零零的死在这里!
绝不……
他咬紧牙关,身上的邪眼,也在他不计后果的驱使下,将寿命转化成了当下可见的力量。
在水蓝与幽紫的双重光芒中,达达利亚身上那层用来保护他不被地脉侵蚀的加护,被崩得寸寸剥落,再无一块附着在他身上。
可胡桃,也在这样的决绝中,被他一点点拽了出来。
可古板的规则,依旧在追捕着祭品,即便是脱离了阵眼,它的触须仍在死死锁定着胡桃。
危急时刻,漫天飞舞的岩屑像是活了过来一般,忽然闪烁起一阵明光,飞向阵眼中心。
在这一刻,壳代替胡桃,成了新的“祭品”。
它本就是岩神的力量所化,与这片大地同源,此刻替代胡桃填入死门,竟严丝合缝,落进了它该在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