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几截从地脉裂隙里探出的枝桠,灰褐色的树皮上,正开着几朵桃花。
达达利亚停下脚步,小脸皱成一团。
以他如今这具矮灵大小的身体,做出这种表情,看着竟有几分古怪的可爱。
但他自己显然不这么觉得。
“花草植株……?地脉中会存在这样的事物吗?”
达达利亚眉头一皱,脑海中飞速闪过愚人众内部有关地面的研究资料。
简单思考过后,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地脉中,根本不可能存在这样会开花的植株,按照那些老学究的研究,地脉压根就是生命禁区,连活物都不该存在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他看向那条逐渐被桃花铺满的小径,眼底闪过一丝迟疑。
在一个危险的环境里,异常往往与危险划着等号。
这个道理,他十二岁就懂了。
可他已经在这片地脉中走了至少三个小时,没看到出路,也没找到出口。
如今好不容易出现一条明确的路,若再踟蹰,恐怕今年回家团聚的愿望,是要彻底泡汤了。
达达利亚捏了捏自己的小胳膊,内心衡量起了利弊。
平心而论,这具身体虽然又矮又圆,看起来像个笑话,但外壳的坚硬程度却相当可观。
他之前在路上无聊的时候试了一下,硬度简直比至冬的臻冰还夸张。
他的各种实验作用在这具身体上,往往连道白印都留不下。
顶着这样的身体,即便有危险,想来应该也能全身而退的吧……
“……最后再信夏黎一回。”
思及此,达达利亚摆出一副慷慨就义的表情,一脸严肃地踏入了那条桃花铺就的小径。
不过嘴里还在小声嘟囔:“要死就死吧,反正这鬼样子被托克看见,我也不活了。”
在抱怨声中,达达利亚一路踏着桃花铺就的道路,走向了地脉深处。
那些出了边界的桃花,在达达利亚走过后,便开始大面积凋零。
花瓣离开枝头,还没落到地上,就化为极细的灰烬,融进地脉之中,成为被地脉排斥的杂质。
……
生死边界内,桃都看着那些迅速枯萎的花,眼中没有悲伤,亦没有惋惜。
作为逝去之物的残留,祂已经没力气再去做更多的事了。
这一场早春,一路芬芳,已经是祂作为生死边界之主,唯一能为那个人类女孩做的事。
至于结果如何么……祂不知道。
但祂能看见,那两个人类身上,分别带着两位神明的祝福。
也许,答案很快就会出现了。
桃都的残念深处,缓缓浮起一个极轻极淡的念头:拭目以待吧……
……
达达利亚沿着桃花小径一直走。
花香越来越浓,四周的黑紫逐渐被花瓣的浅粉色侵染,显得整片区域都不那么阴冷了。
达达利亚沿着周围逐渐增多的枝桠与桃花一路走,内心越觉得奇怪。
这样的手笔,怎么看都不像是夏黎。
夏黎那家伙在他印象里,就是块臭石头,冷冰冰、硬邦邦的,做事还喜欢用岩元素砸,哪会弄出这么一整个花海来?
这手笔,怎么看都不像夏黎。
夏黎那家伙是块石头,冷冰冰、硬邦邦,做事喜欢用岩元素砸,哪会弄出这么一整个花海来?
所以……到底会是谁呢?
心里这般想着,达达利亚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。
终于,花海到了尽头。
在满地花瓣的中心,他看到了一个背影。
那是一个跪坐在护摩之杖旁,红衣黑纹,长发散乱的少女。
她在唱歌。
“大丘丘病了……二丘丘瞧……”
歌声断断续续,像被风剥蚀了太久的旧铃铛,不成调,却还在响。
那是胡桃吗?
达达利亚心头一喜,迈步向前的同时,抬手打招呼:“喂,是胡桃吗?我可算找到你了。”
“夏黎那混蛋连个像样的线索都不给,还是全靠本公子自己的聪明才智,才找到这里,你没事……”
他话说到一半,声音却突然卡在了喉咙里。
因为,他看到了胡桃的眼睛。
那是一双空洞到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睛。
里面没有光,没有焦点,甚至看不到“胡桃”这两个字存在过的痕迹。
像两扇被风吹开的空窗,望进去,只剩一片烧尽的荒原。
对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,还覆盖着某种狰狞的黑色纹路,像是正在将她蚕食的活化死气。
看着这样的胡桃,达达利亚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站在原地,与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对视,可是怎么都找不到那位胡堂主的影子。
眼前的,只是一具元素力耗尽、体力见底、连自我也充作燃料付之一炬的躯壳。
会动,会呼吸,会唱歌,但也仅此而已了。
达达利亚站在花海与死气的交界处,很久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那个几乎是只剩下本能,却仍在用歌声锚定自我,留住那簇火焰的少女,心中涌起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。
他曾与无数强敌交手,见过深渊里的怪物,见过至冬雪原上的暴风雪,也见过人在绝境里爆发出的疯狂。
但眼前这个画面,超出了他的认知。
作为人,她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自己在哪,忘了自己在做什么。
可她还是没有停下。
为了心中坚持的信念,即便自身已经成了一根被烧到最后一寸的蜡烛,连蜡油都快没了,她却还要把最后那点火光捧在手心里。
对于这样的坚持,达达利亚总会报以最崇高的敬意。
可同样的,他也会感到悲伤。
不管是从何种角度出发,眼前这位往生堂堂主都当得起英雄二字。
可她……已经没救了。
作为执着于前线作战的执行官,达达利亚在这方面的眼光相当独到。
他见过被冰雪掩埋后,冻成冰雕的人,也见过身体还活着,灵魂却早已逝去的案例。
可那些人遭受的痛苦加起来,也不及眼前人万分之一。
达达利亚想不出眼前人活下来的可能,这样的情况,即便是被死亡拒绝,她人也没有未来可言了。
在这一刻,他忽然觉得,自己过去那些“不要命的战斗”,在眼前这位胡堂主面前,忽然轻得像是一场儿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