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劳将军。”
法海随手将圣旨揣进袖中,朝对方略一点头,随即携能忍迈步出城。身后,是相国寺众僧齐声诵出的洪亮佛号:“阿——弥——陀——佛——”
圆晦方丈合十躬身之际,眼角余光忽瞥见数道黑影自城墙飞掠而过,眉头一蹙,低语出口:“钦天监的人?”
太子遣走法海还不放心,竟要半路灭口?
圆晦并不知晓法海在宫中一掌几乎废了魏峰的事迹,否则绝不敢生此念头。他脸色一沉,正欲提气追去相助,脚下刚一抬,街角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魏峰一身四品深蓝朝服,融在夜色里几近无形。他用一方素白绢帕掩住口鼻,一声接一声地咳着,缓步踱至圆晦面前,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:
“大师,东宫那边催得紧——还请速回寺中,继续抄写经文。”
法海携能忍离京之后,并未直奔达州,反而绕着京城兜转徘徊,活像只迷途乱撞的飞蛾。一夜下来,他们兜兜转转,竟只挪出京都十余里。
苦了那几个远远缀在后头的钦天监密探。
上头密报写得明白:此人修为通玄,深不可测,跟踪务必如履薄冰,稍有不慎,便是尸骨无存!
想想魏峰——堂堂当朝四品,在京城里何等威风,却被法海一掌拍得吐血跪地,据说那一掌连气都没多喘一下。他们这些奉命行事的小卒,哪敢招惹这等煞星?
熬了一宿的密探们筋疲力尽,却没人埋怨法海行踪诡谲,反倒在心底狠狠啐了魏峰一口。
呸,这小和尚怎么不一巴掌把他拍进地里?非得拖着咱们在这儿遭这份罪!
“师父,咱们到底往哪儿去啊?”
星光洒落,能忍亦步亦趋跟在法海身后,仰头发问。法海抬眼扫过四周——尽是荒草蔓生的野径,偶见几处农舍,可此时早熄了灯、闭了门,沉在夜色里酣睡。他轻轻吁出一口气:
“为师也不清楚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能忍点点头,嘴又闲不住,隔一会儿就抛出个问题。法海早被这小徒弟磨出了十足的耐性,再刁钻古怪的问话,也照答不误,从不皱眉。
“师父,四大天王咋长那么吓人?”
“他们未证正果前,本是地狱里最凶的恶鬼,专嚼小鬼充饥;后来被佛祖降伏点化,才成了护持佛法的金刚力士。”
“师父,您走路为啥老贴右边走?”
法海略一怔,随即莞尔:“习惯罢了。”
随着法海绕京都兜的圈子越来越远,年岁尚小、道行浅薄的能忍渐渐喘得厉害,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也慢慢哑了火。粗重的呼吸声从他鼻腔里滚出来,法海本想借机锤炼他的心志,便装作没听见,脚下反而加快了步子。谁知这向来爱嚷嚷、胆子比纸还薄的小徒弟,竟咬牙撑到腿肚子打颤,也没喊一声停——这份韧劲,倒真叫人刮目相看。
“能忍,累不累?”
“弟子不累。”
“出家人不打诳语。”
“累得肠子都快打结了!”
“……”
后半夜,能忍早已软塌塌趴在法海宽厚的背上。他盯着师父那件纤尘不染的白僧衣,被自己汗水洇出深色斑块,心里直发臊;可那十万个为什么的脾性压不住,又在清寂小路上,一问一答地缠起师父来。
“师父,您神通这么大,干啥还听太子调遣?”
法海微微摇头:“人活在红尘中,再高的道行也挣不脱这张网。你只看见一个太子,却没瞧见他背后盘根错节的权势脉络。咱们修行之人本事大、能耐强,本就让当权者提防三分;若哪天真踩过界,那就是与整个朝廷、整座江山为敌。能忍,换作是你,今日这局面,你会怎么选?……嗯?能忍?”
法海连唤几声,身后却悄无声息。他刚回头,耳畔已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——那小家伙竟在他背上睡熟了。
法海下意识放轻脚步,抬头望天,东方已泛出鱼肚白。他不再绕城兜圈,而是停在一处农家田埂边,似在等人。跟了一路、早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的三名钦天监密探,如蒙大赦,扑通扑通全瘫在地上。其中一人不慎压断枯枝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在死寂夜里格外刺耳。
这点动静,在密探耳中不亚于炸雷——法海修为通玄,稍有风吹草动都能惊动!
谁也顾不上骂那冒失的同伴,三人瞪圆了眼,死死盯住田埂上的法海,生怕他猛然转身、一眼识破。可法海始终背对他们,连余光都没扫过来一下。众人这才长长吐气,心口那块石头总算落地。
殊不知法海正暗暗嗤笑——早在出京都城门时,这三个尾巴就被他察觉了。一路不揭穿、不驱赶,不过是做给背后主子看:放心,佛门没打算跳出来搅局,省得再寻借口打压京城寺院。
法海在田埂上没等多久,远处便晃出两个扛锄头的身影。他立刻迎上前,单掌立于胸前,恭谨施礼:
“二位施主有礼!小僧携徒远行苦修,初来此地,人生地不熟,唯恐误入黑店歹窝,还请老丈指点一条安稳去路!”
如今只要不是开口要钱的和尚,多半好说话。何况法海言辞温厚,背上还驮着个睡得人事不省的小和尚,怎么看都不像混吃骗喝的江湖骗子。老汉放下戒心,一手拄锄,一手朝东边初升的太阳方向一指:
“笔直往前,凡是有官道的地方,都踏实!西边、南边万万别去——听说乱得很,不少人去了就没影儿,传得邪乎:有说妖怪吞活人的,有说黑店剁骨头的……你带个娃娃,千万留神!”
法海将这话句句记牢,诚心合十致谢。像他这般精研大乘佛法的高僧,真心诚意道一声谢,对方冥冥中便添一分阴德福泽。
老农身边那年轻人,瞧着像是他儿子,见师徒二人身无长物,便从怀里掏出妻子包好的两个饭团,塞过去。法海本欲推辞,奈何那汉子执意硬塞:
“您不吃,孩子总得填肚子吧?娃正长身子骨呢!”
没有花哨话,就一句“正长身子骨”,法海竟找不到半点理由回绝。他们离京时虽带了银子,可这荒山野岭,有钱也难买干净饭食、安全宿处。他顿了顿,双手稳稳接过饭团。
“无功不受禄,请施主赐告尊姓大名,小僧日后定当焚香诵经,为您祈福延寿!”
老农咧开一口黄牙,笑得豁亮:“一碗粗粮,眼下又不是饥年,谁家灶膛里还不腾得出两团饭?哪用得着什么福报!”
法海把那两枚饭团妥帖揣进怀里,双手合十,深深一揖,目送父子俩农夫的身影渐行渐远。他唇齿微动,诵的是《妙法莲华经》里的真言,字字沉实,句句回甘,为这朴实人家默默添福积德。
远处山坳里,三名钦天监密探伏在枯草丛中,将这一幕尽数收进眼底。其中一人嗤笑出声:“不就俩糙米团子?和尚也太当回事儿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