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他!那股森寒刺骨的杀意,就是他散出来的!
他想宰了我?
能忍脸皮发紧,这人深浅难测,可光是站那儿,就压得他胸口发闷、呼吸滞涩。脑中念头炸开又掐灭,转瞬便明白过来——对方真正盯上的,根本不是自己。
而是师傅!
刚才法海脚步微顿,必是察觉异样;就在那一息之间,魏峰杀机陡然迸发!自己不过跟在身后,活生生被那股煞气扫了个正着!
魏峰喉头滚动,笑声由粗粝转为阴锐:“你是林公子门下吧?果真伶俐,眼珠子滴溜乱转,莫非猜着什么了?说来听听?”
话音未落,他已抬步逼近,目光如钩,死死攫住能忍那张尚带青涩的脸——眼白渐渐泛红,瞳仁却越缩越小……可就在下一刹,一道素白衣角掠过他余光,那翻涌的戾气,倏地平息如死水。
“宫墙高,岔路多,别乱跑。丢了人,你师傅都未必找得着。”
法海手掌按上能忍光溜溜的头顶,轻轻一揉。刹那间,双腿回暖,筋骨回软,能忍忙不迭贴紧师傅身侧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见法海朝他缓缓摇头,眼神沉静如古井。他怔了一瞬,猛地吸气,硬生生把心口那阵擂鼓压了下去。
“走,随为师,去给先帝诵经祈福。”
法海牵起能忍的手,径直往钦天监客房而去。长廊漫漫,前方李秋恒含笑伫立,身后魏峰静如碑石,两人面目皆在光影里模糊晃动——似在微笑,又似在无声嘶吼。
钦天监一间敞亮静室里,木鱼声笃笃不断。法海端坐闭目,诵经声温厚绵长,字字如钟,听者心绪不由自主沉静下来。几个当值太监、侍卫初时还懒散旁观,后来竟不自觉垂手肃立,连咳嗽都憋着,对他愈发恭谨。
能忍挨着法海坐下,频频扭头确认门窗是否严实。魏峰那副模样实在骇人,若非法海及时折返护持,真不知那疯子会不会当场撕了他。
“师傅,您刚才到底瞧见啥了?那人怎么突然就起了杀心?”
能忍心头绷着弦,既怕又疑,见四下无人,终于忍不住问出口。
法海眼皮微掀,诵经声戛然而止,手中木槌却未停,一下一下稳稳敲着,目光里浮起一丝难得的茫然:“魏峰藏了什么,我也不知。只觉先帝灵柩里……有东西。”
能忍浑身一紧,像被勾住了魂儿,脱口追问: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哪晓得!”
法海眼皮一翻,实话实说——他之所以察觉异样,全因先前在灵堂上,曾隔空送入一缕气机探查灵柩,本打算稍作搅扰,好寻个由头抽身离去。谁知李秋恒亲至,那手后招终究没用上,可那缕气机,却眨眼之间没了踪影!
寻常气机离体,若无人牵引维系,少说也得六个时辰才慢慢散尽,修为越精纯,消散越慢。可他的气机,却像被一口吞掉似的,消失得干干净净、彻彻底底!
什么东西,能活吞别人的气机?
这也是法海刚踏出殿门便骤然顿足的缘由。而魏峰那瞬间的反应,让他心里有了七八分揣测——先帝棺椁里藏着的,八成是他新炼的僵尸!至于为何偏要塞进天子灵柩……门道就多了。
修行界素有“法不加贵人”之训,盖因王朝龙脉凝民心、聚国运,天子龙气天生克制邪祟。魏峰承袭其父江上离的养尸秘术,将僵尸置于先帝灵柩中吸纳龙气,待功成之日,那怪物究竟有多凶悍,连法海都不敢细想。
所以自踏进这间静室起,法海一边诵经,一边反复掂量一个念头:趁它尚未炼成,毁了它?
万邪不侵的邪道僵尸,本就是逆天而生的祸胎。更何况,灵堂之上,他对那位心眼比针尖还小的太子,早断了投效之念。倘若魏峰另攀高枝,这具僵尸,迟早会变成悬在他头顶的一把铡刀。
那么……杀,还是不杀?
法海搁下木鱼,指尖尚余微颤,思绪却已沉入魏峰那日盯住能忍时的眼神里——眼底翻涌的不是怒火,而是冻僵的杀意,像深井里浮起的寒铁。他心头一凛,杀机悄然滑过。
这人行事已近疯魔。法海从不自诩正道化身,也不爱替天行道、调和阴阳,可方才大殿外那骤然迸发的杀念,仍叫他脊背发紧。当时没掀桌子,是顾着太子李秋恒的脸面,不愿撕破这层薄纸。他虽不怕王权压顶,但佛门根基未稳,金山寺香火才刚燎原,真刀真枪对上朝廷,终究得不偿失。
念头未落,门外忽响三声叩击,不疾不徐。法海敛尽戾气,嗓音低哑:“进。”门无声而开,魏峰踏步进来——肩宽臂阔,一身四品钦天监监正朝服绷得笔挺,双手负于背后,缓步落座,仿佛只是来赴一场旧茶之约。
“林公子,久违了!怎么剃了头披了袈裟?灵堂上我差点认作哪位高僧,愣是没敢招呼!”
魏峰面色如常,谈笑自若,仿佛殿外那个眸光淬毒、杀意翻腾的人,从来与他无关。
“我也险些认不出你。”
法海搁下木槌,目光扫过他胸前补子上的云纹,语气淡得像拂去一粒浮尘:“不知监正大人屈尊至此,所为何事?”
“老友重逢,叙叙旧罢了。不赏杯热茶?”
魏峰慢悠悠开口,能忍忍不住偷瞄师傅一眼——慧能禅师垂目捻珠,眉宇间全是拒人千里的冷意。
“此地非你府邸,而你我之间,更无旧可叙。”
魏峰笑得愈发舒展:“林公子遁入空门,倒把故人情分全剃干净了?”
法海也笑了,可笑意未达眼底,脸反而更沉:“你殿外杀心初动时,瞳仁泛血,非是手上沾过千条性命、踏碎万骨成阶者,绝难凝出这般异相。再者,先帝灵柩内那具被你悄悄塞进去的僵尸,分明是要吞吸龙气,炼就金刚不坏之躯!”
他食指轻叩桌面,声如裂帛:“单这两桩事,哪一件是凡人敢做、能做?魏峰,你早堕魔道。当年幽州雪夜里,我救下的那对姐弟,早该随那场风雪一起埋了。”
魏峰笑容一僵,惊怒如沸水冲喉,面上却仍挂着弧度,唯双目渐染暗红,似有血雾在瞳底无声蒸腾:
“林公子啊,你果然什么都知道!这些年我走遍九州,见过的硬茬不少,可像你这般直捅肺腑、不留余地的,还真是头一个——真叫我又惊又怕!”
这世上,凡敢撕开虚礼、当面揭疤之人,要么是懵懂莽夫,要么便是真正踩着山岳而行的巨擘。法海放下尘缘、承继慧能衣钵之后,正是后者!
他迎着魏峰扑面而来的杀势,眼皮都未抬一下:“怎么,想杀人灭口?殿外不动手,是给太子留三分体面;如今四壁无人,不如索性拆个明白?”
眉心白毫相骤然灼亮,殷红如将坠未坠的一滴朱砂血。两人对峙之势,落在能忍眼里,恍若神魔临世、山海倾轧——他悄悄挪身欲退,臀尖刚离椅面,魏峰冷电般一瞥扫来,那目光森寒刺骨,竟似冰棱钉入皮肉,让他浑身僵滞。
就在这一瞬,法海毫无征兆暴起!掌影翻转,反五行生灭掌裹着墨色罡风轰然砸落,黑光如渊,重重印在魏峰仓促格挡的手臂上!
矗立两百余年的钦天监,在这一掌之下地脉震颤。宫中太监惊呼地龙翻身,回头却见待客厢房半边坍塌,烟尘如浪翻涌——白衣僧人端坐残梁之间,缓缓起身,衣袂未染半点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