疯了不成?
众人心里一颤。远处关门处,一队玄甲卫已列阵杀至。左千户深知擒王即定局,脚下青砖积雪轰然炸开,碎雪呈环状激射,腾出一方寸尘不染的空地。他身形暴起如怒豹扑食,五指成钩,直锁四皇子咽喉!
殿门两侧亲卫嘶吼拔刀,可左千户距四皇子不过三步,暴起之速快过惊雷,谁也拦不住——莫非真要让这籍籍无名的边将,血溅宫门、一击成枭?
文官们念头刚起,寝殿深处忽迸一声清越龙吟!一道雪练般的刀光横劈而出,似自九天垂落,与左千户赤手迎面撞上!两人交错而过,四皇子腰间佩刀“当啷”坠地,连退七八步,踉跄欲倒;左千户却钉在原地,纹丝未动,额角冷汗却已浸透鬓角。
赢了?输了?
不懂拳脚的文臣面面相觑,只觉眼前一闪,云里雾里;唯几个老将摇头轻叹,眼中满是惋惜。
甲士一拥而上,将早已昏厥的左千户拖走。机灵的兵卒抢上前去拾刀奉上,指尖刚触刀柄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整把长刀竟寸寸崩裂,化作满地寒星。
四皇子面沉如铁,咬牙低喝:“诛九族!”
“喏——!”
“常公公,咱们该进去了吧?”
四皇子转头,冲老太监笑得温煦,仿佛方才那场生死搏杀不过是拂袖掸灰。常公公扫过满殿朱紫重臣,无声一叹,抬手引路。
军靴踩雪,咯吱作响。四皇子虽肩头微颤、指节渗血,却神采飞扬——多年筹谋,终于临门一脚,怎不心潮激荡?他边走边笑:
“说来这左千户,倒也算条硬汉。京师太平久了,骨头都酥了,满朝衮衮诸公,偏他敢豁出命来呛声。可惜啊,生不逢时……本王如今,正缺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人,祭旗立威。”
话音戛然而止——常公公已引他立于陛下寝宫门前。四皇子敛容振袖,声音陡然拔高:
“快!开门!”
常公公颔首,枯手刚抬,那扇朱漆铜钉的宫门却自行洞开。门内,锦衣蟒袍的年轻身影静静伫立,手托一卷明黄圣旨,目光沉静,语气笃定,直直望进四皇子眼底。
“老七!”
四皇子失声低吼,目光死死黏在那道圣旨上。兄弟睽违多年,连句寒暄都来不及出口,耳畔已掠过一道撕裂空气的尖啸——四皇子心头剧震:迟了!若让老七当众宣旨,皇位便如沙塔倾塌,再难挽回!
不,岂止是功败垂成?他私调兵马闯宫,已是抄家灭门的死罪!
圣旨,必须夺下!
生死悬于一线,四皇子气息暴涨,筋骨齐鸣,整个人似绷到极致的弓弦。就在他指尖几乎贴上七皇子颈侧皮肤的刹那——差之毫厘,竟如隔万仞深渊。
一个面容清癯、身量单薄的女子,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后。她右手探入四皇子后背,半截小臂深陷肌理,五指紧扣,将一颗仍在搏动的心脏牢牢攥在掌中!
寝殿内风势骤起,四散乱卷——那是四皇子拼尽性命催发的气机,正飞速溃散、瓦解。
七皇子从容绕过兄长僵直的身躯,在满朝文武注视之下,缓缓展开圣旨,一字一句,宣告帝位归属。
“四哥,憋得难受吧?”
他笑着晃了晃手中明黄卷轴,绸面空空如也,墨迹全无。
“奇怪么?我怎么越过宫外层层守军,直入寝殿?”
七皇子亲热地拍了拍身后那位高大清瘦的道袍青年:“多亏魏峰。”
话音未落,又添一句:“哦,还有他姐姐——魏玲。”
“我宫外尚有三千精锐,更有各派炼气修士听令……”
四皇子话未说完,一直沉默的魏峰冷冷一笑:“一盏茶工夫不到,全剁成了烂肉。”
七皇子踱至行尸魏玲身侧,掀开她宽大道袍后襟,指着脊椎上一张暗红血符:“你姐姐的封印,是这个?”
“嗤啦”一声揭下符纸。魏玲浑身剧震,手中心脏骤然失控暴胀,被她生生捏爆成一团血糜。四皇子喉头咯咯作响,轰然栽倒。魏玲躯体倏然化作一缕黑烟,如冥府勾魂使者破空而出,直扑宫墙外三千甲士与各路高手——所过之处,惨嚎迭起,血雾蒸腾!
魏峰凝望那抹转瞬消失于关隘的黑影,忽然转身,盯着满脸笑意的七皇子,声音冷得像冰:“那个东西……不是我姐姐。”
七皇子略一怔忡,旋即莞尔。
风雪彻夜未歇。大乾旧主驾崩于这一日。因魏峰战力绝伦,碾压诸皇子麾下所有悍将,七皇子抢在灵前夺下先机,以太子之名昭告天下,登基继统。
可皇权之争,从不单靠刀锋决断。纵使七皇子手握雷霆之势,朝堂之上暗流依旧汹涌不息——新帝之位,尚未坐稳;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拉开帷幕。
同一天的风雪,飘到幽州却显出截然不同的气象。西湖畔那个曾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的深坑,如今赫然矗立起一座直插云霄的巨塔——金光流转、檐角生风,仿佛昨夜月落时分便已拔地而起。百姓们奔走相告,说这是佛祖垂怜苍生降下的祥瑞;只有寥寥数人清楚,金山寺再度祭出了紫金钵,将其幻化为一座形制诡谲的锁妖塔。
法海怕有人误以为神迹临凡前来叩首焚香,索性放出话去:此塔专镇妖邪,阴气浸骨,凶煞逼人。他还把扬州收伏的那只厉鬼拖出来,在塔下演了一出“缚魂镇魄”的戏码——鼓声震天、符火燎原,吓得围观百姓纷纷退避三舍,再没人敢靠近半步。
雷峰塔重开那日,卧病多日的渡真和尚突然来了劲儿,天天嚷着要搬进塔里住。旁人只当这位金山寺开山祖师忧心妖物破封、祸乱人间;法海心里门儿清——这老酒鬼分明是嫌寺里人多眼杂,想躲进塔里大块吃肉、痛快喝酒!
如今的金山寺早已不是从前模样:新收了几十个毛头小子,心性未定,可塑性极强,也最易被带偏。试想白云和尚刚在讲经堂念完“戒杀戒盗戒淫”,一转身撞见渡真蹲在斋堂门口啃鸡腿、灌黄酒,这佛门根基还怎么立得住?
临行前,渡真把全寺僧规照着前朝律令重新梳理了一遍,订成册子,权作后辈修行立身的准绳。法海两世为人,未必有多高深的智慧,但阅历厚实、眼光老辣。他接过新编清规略作删改——几处陈腐条目尽数剔除,譬如“过午不食”这类苛细规矩能免则免;唯独杀、盗、淫、妄四大根本戒,纹丝不动。自此,金山寺的风气渐渐稳了下来,步子也越走越正。
忙完这些琐务,法海便着手重布诛仙剑阵。
前世看小说,少林靠罗汉阵扬威,武当凭真武七截立世,全真借天罡北斗镇山——阵法,向来是一派兴衰的命脉。哪怕后辈资质平平,只要人数齐整、阵势纯熟,照样能叫人不敢小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