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风雪正紧,呼啸声如鬼哭狼嚎。床上的渡真裹着厚被,身子却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,干瘪手掌死死捂着嘴,一声声闷咳砸在寂静里,沉得让人心慌。
“这辈子没本事,连这点小事,都做得如此吃力。”
许久,他喘匀了气,摊开手掌——掌心赫然一片刺目猩红,血水蜿蜒,触目惊心。
法海踏出禅房,心潮翻涌难抑。
修到他这等境界,言行举止本该如古井无波。可从禅房到山门这段路,脚步却越迈越急,到最后竟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。
南绮容的笑靥、老父咳嗽时佝偻的背影,接连撞进脑海。这些日子强压的思念,此刻如决堤之水,冲得他心神失守。
“少爷,咱刚回寺,这是往哪儿奔呢?”
小安追上来,一脸茫然。
法海闻声一顿,整个人蓦地僵住,缓缓转身,只吐出两个字:
“回家。”
回家——离乡的人才懂这二字有多滚烫。跟了法海多日的小安先是一愣,随即咧开嘴,拼命点头:
“回家!回家!回家!”
两道遁光破空而起,直掠西湖上空。可飞至半途,法海忽然一顿,抬手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,又什么也没说,拽起小安袖子就拐弯——幽州城上空划出一道急转,径直朝街市落去。
扬州城外一处马厩,粪土气息浓得化不开。小安虽是仆役出身,却是体面惯了的,刚进门就皱眉掩鼻:
“少爷,咱不回林府,跑这儿来干啥?”
法海抄起一根晃荡的马尾,嘴角一扬:“今日贫僧,先做回林海。”
小安还懵着,直到见林海利落地扯断马尾、开始捣鼓,才猛地拍腿醒悟,撒腿就往外冲:
“少爷您忙!我这就寻身像样的衣裳去!”
这一年新春,林府格外喧腾。
幽州遭过大劫,却未垮塌。那些早先因内斗倾轧而分崩离析的商会,如今幸存下来的,个个根基扎实、前程敞亮——大灾从来不只是毁灭,更是洗牌的号角。
年三十,林府红灯高悬,烛火通明。少主人回不回来,似乎并不影响这满堂喜气。唯有几个老仆隐约察觉:老爷子那副八面玲珑的笑脸底下,藏着一抹抹不去的孤清。那寂寞太深,再多宾客笑语也填不满。
毕竟,林老爷仍是幽州商会会长,而林家大少爷林海,自那场浩劫后便杳无音信。府中既未挂白,坊间却早传开了——林大少爷,怕是折在了那场灾里。
于是,这年过半百的林老爷,竟成了香饽饽。不少年轻人打着拜年的幌子,硬要挤进林府,图的就是认个干爹、攀根高枝。他们料定林府除夕必冷清,偏要凑热闹,硬是把年夜饭桌摆得人声鼎沸。
可林老爷子素来厌喧好静。早年应酬是迫于生计,如今位高年长,反倒随性起来。席间只饮一杯酒、说几句吉利话,便起身回屋,再未露面。知趣的青年纷纷告退,剩下那些脸皮厚的,照旧端碗夹菜,吃得油光满面。
与府中喧闹的大厅截然不同,宾客尽数落座后的林府大门外,反倒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檐角的声响。守门的小张和寿伯相对而坐,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新酒、一碟油亮喷香的腊肉花生。
酒过三巡,寿伯脸颊泛红,额角沁出细汗,浑身蒸腾起一股热气,话匣子也跟着松了扣:“瞧瞧今儿这门庭若市的热闹劲儿,你可知道,是谁把这根梁撑起来的?”
小张咧嘴一笑:“那还用说,当然是老爷……”
话没说完,寿伯便晃着脑袋打断他,眼角眉梢全是得意:“错!大错特错!”
“难道不是?”
“林府能稳坐商会头把交椅,靠的岂止是老爷一人?你来得晚,不知道当年的险——前任城主倒台后,林家树倒猢狲散,眼看就要被挤出商会。是大少爷亲自登门,在新城主面前几句话就扳回局面!若不是后来妖魔围城那一场浩劫……”
他仰脖又灌了一口酒,声音低下去,眉宇间浮起一层沉甸甸的怅然。
小张悄悄拈起碟里最小的一片腊肉碎渣,送进嘴里,满足地呼出一口气,试探着问:“那您说的这位林少爷……该不会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林府厚重的朱漆大门忽被叩响——三声闷重,震得门环嗡嗡作响。两人齐齐一抖,酒杯差点翻了,随即皱着眉嘟囔起来:
“这都什么时辰了,还有人硬蹭?怕不是专挑年节来白吃白喝的……”
小张不耐烦地起身去开门。自打府里接连出事,门房早换成了膀大腰圆的青壮,连门板都加厚加固,他使足了劲才推开一道缝。看清门外那人,语气立刻冷了下来:
“哟,也是来给老爷磕头拜年的?”
年轻人立在雪光映照下,相貌不算时下流行的书生式清俊,却自有股凛然气度——黑发如墨,目光灼灼,眉宇间一股刚健之气扑面而来。他扫了小张一眼,略一思忖,便知这是新来的门房,嘴角微扬,笑意淡而从容:
“寿伯可在?”
屋里醉意正浓的寿伯一听这声音,猛地掀帘冲了出来,一路撞翻了凳子、碰倒了酒壶,叮当乱响,最后踉跄停在林海面前,嘴唇直颤,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自从幽州妖僧普渡慈航作乱,林海随难民流散失踪,林府虽未发丧,但坊间早传遍了“林家大少爷殁于乱军”的种种说法。府中老人大多心照不宣,只当人已不在,谁料大年三十,活生生的林海竟站在门前,如何不叫人手抖心跳?
怪就怪在这儿——法海和尚与林海,不过差一件袈裟、一头青丝,可没人把那降妖伏魔的高僧,同林家那位少年人联系起来。
承了大乘佛法真意的法海,通身气韵早已脱胎换骨。纵使五官轮廓未改,那股沉敛如渊、锋锐如刃的气质,足以让旧识也哑然失认。
跟在林海身后的小安笑嘻嘻凑上前,把手伸到寿伯眼前,脆生生道:
“寿伯新年好!恭喜发财,福寿绵长!”
“臭……臭小子!”
寿伯眼眶一热,笑着骂了一句,手忙脚乱在怀里掏红包,还没摸到边,林海已伸手按住他手腕,朝老人温和一笑:
“他逗您呢!我爹呢?这会儿该没歇下吧?”
寿伯反手攥紧林海的手,连声说“没没没”,拉着人就往里走,脸上喜气盈盈,耳根却泛起一层压不住的潮红。
“我的大少爷啊,您可算回来了!您不在这些日子,府里嘴碎的可没少嚼舌根!”
“哦?都嚼些什么?”
林海含笑追问。寿伯仰头哈哈一笑,攥着他胳膊的手又紧了三分:
“啥话都有!说您被山魈拖进洞里啃干净了,说您剃度出家,再不沾红尘俗事!连老爷都瘦了一圈,整日闷在书房不出门……如今好了,您一回来,天都亮堂了!”
他絮絮叨叨,一路把林海拉进前厅。厅内人声鼎沸,席位早已满座,酒气混着炙肉香直往鼻子里钻。林海抬眼一扫,主位空着,父亲林清和并不在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