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兄弟这剑势，霸道得紧啊！”燕赤霞摇摇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沉吟，“依我看，往后若非万不得已，还是少动剑为妙……伤得太重，天理难容。”
“嗯，我记下了。”
林海应得干脆。他对燕赤霞向来信服。这位曾是朝廷钦点的科举进士、实打实的“官场老手”，修行境界或许不及自己，但见多识广、心眼透亮，话从他嘴里出来，必有分量。
果然，剑落之后，林海忽觉识海深处又起了动静。他凝神内察，果然发现……除了那朵被剑气死死镇压的白莲外，竟又悄然结出一枚将熟未熟的莲子，通体莹润，隐隐透出禅定之光。
更让他心头微震的是：整个识海，已不像从前那般空阔寂寥，倒像一方活水池塘，莲叶初展、莲苞暗孕，生生不息，源源不绝……
诛仙与陷仙双剑合璧，威力远非叠加那么简单，而是呈倍数疯涨。可林海清楚得很：再强的剑胎，也压不住一池子疯长的莲子！若照这样滥杀下去，用不了多久，识海又要重蹈覆辙……莲生莲、莲压莲，终将反噬自身。
想到这儿，他眉头一皱，脸上便带出了几分郁色。
白云瞧见了，关切地凑近：“师弟，怎么了？”
林海仰头望天，长长叹了口气：“师兄啊，我刚琢磨明白一个道理……人是人妈生的，妖是妖妈生的，大家都是娘胎里出来的，凭啥不能坐下来喝杯茶，讲讲道理，和平共处……唉？你这语气，咋跟渡真师傅骂街一个调儿？”
兰若寺这一趟，对林海而言，算得上功成身退。识海隐患虽未根除，好歹暂时压住了；只要往后多加收敛，小心行事，不至于再翻车。
可苦了白云……跟着出来一趟，修为没涨，反倒因伤跌了一境；禅心受扰，心境浮动，怕是得回无定寺闭关静养一阵子才行。连身形都垮了，原本魁梧结实的身子骨，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，活脱脱一副“劫后余生”的模样。
林海目光一转，落在蓝染身上……那小姑娘正围着白云团团转，递水、扶肩、嘘寒问暖，忙得脚不沾地。他心里一动：白云这劫，恐怕还没完呢。
在兰若寺又歇了几日，白云身子骨好了大半，只是那副“兄贵”体格，终究是回不去了。他每每照镜子，都忍不住轻叹；蓝染倒乐呵得很，眼里全是光。
临走前，林海向燕赤霞请教请神之事。后者虽隐居山林多年，可江湖阅历摆在那儿，略一思忖便开口道：
“请神之法，本出自上古巫族，商时最盛。修行者供奉大巫天神，危急时诵咒献祭，借神力一用。后来巫道衰微，被道家收编改良。可五百年前‘天人断路’之后，这套法子就越来越不灵了。我当年在衙门当差时，听人提过达州石家的‘神打’，说是江湖上独一份的本事……具体怎么个厉害法，却没亲眼见过。”
有了线索，方向就有了。林海郑重谢过，选在一个暮色四合的傍晚辞行。白云和蓝染则各自归家。
临别时，白云不忘叮嘱一句：“法海师弟，你身负大乘佛法真传，修行切莫懈怠！”
蓝染跟在他身后，一步不落，嘴也没闲着：
“大师，渴不渴？喝口水吧！”
“谢了，小僧不渴。”
“大师，饿不饿？吃点东西吧，你都瘦成这样了！”
“谢了，小僧不饿。”
“大师，我走不动啦……背我一段？”
“……施主，这不合规矩！”
“嘿嘿，逗你玩的～”
说真的，连燕赤霞都看愣了……他和林海两个大男人，硬是被一个和尚撒了一路狗粮。
燕赤霞冷哼一声：“小兄弟，别光看热闹。依我瞧，白云大师压根不懂男女情事，对那姑娘，怕是只当她是虔诚信众罢了。可怜那小姑娘，偏喜欢上个和尚……有的熬喽。”
林海点头，深以为然。两人并肩走了几步，他又忽然问：“燕大哥，你听过截教通天圣人座下四剑的传说么？”
“略有耳闻。”燕赤霞目光微沉，“封神大战后，四剑流落人间。有的毁了，只剩剑诀残篇；有的落入他人之手。百年来，唯有诛仙、陷仙还有传人，其余两柄，早湮没在史册里，连影子都寻不到了。”
林海心头一沉……看来，指望朝廷手里攥着线索，是没戏了。
“天下无不散之筵席，燕大哥留步吧。来日得闲，我必再来寻老哥痛饮！”
燕赤霞也是阅尽世情的人。山居清冷，却也坦荡。他没半分矫情，只豪迈一挥手：
“走你的！哪天想起老哥了，拎壶酒、拖只狼，直接往山里来！”
林海深深一揖，丹田内剑胎嗡然震动，张口吐出一道雷霆剑啸！无形气机裹身而起，足下未动，人已凌空……眨眼之间，化作天边一道刺目银光，倏忽远去。
燕赤霞望着那抹疾驰而去的剑光，忽然神色一凛，抬手高喊：
“小兄弟，你这剑势太猛，伤了天地气机……斩妖除魔倒还使得，可万万不能拿去跟人动手！”
天边流光散尽，燕赤霞长叹一声，声音传得远，却不知林海听没听见。
他口中的达州，在神州最南边，临江靠海，一年到头湿热难消，差不多就和从前两广那地方一个样。
林海没直奔千里外的达州，而是御剑回了幽州林府。
自镇压识海白莲那一瞬起，他就惦着一件事：回来，好好看看南绮容。
剑光一敛，人已落在绣楼前。他推门而入，抬眼撞上她目光的刹那，心口一热，话还没过脑子就冲了出来：
“绮容姑娘，我……”
“嘘，等我走完这步。”
“好嘞！”
林海赶紧闭嘴，乖乖往旁边一杵，盯着她落子。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没见，他越看越觉得南绮容比从前更出挑了……肤色更匀净，眉色淡而清，一双眼睛像秋水浸过似的，沉思时那份沉静劲儿，反倒把人勾得挪不开眼。
就那么一子落下，他脑中忽然一亮，幼时学堂里那段模模糊糊的旧事，一下子全活了过来。
那时候南绮容还没这么迷棋，天天挎个小布包来上课，里头塞满蜜饯、糖糕、晒干的橘皮片……一下课，一群馋嘴同窗呼啦围上去，里三层外三层，就等着她分点零嘴。
夫子是个老古板，早看不惯这风气。有回逮住她偷剥橘子，二话不说把她拎上讲台，硬要她当众吃完……管她是哪家贵女，照罚不误。
寻常姑娘早羞得哭鼻子了，可南绮容娘亲早逝，从小野着长大的，压根不吃这套。真就站在台上，一口一口嚼得认真，连汁水都舍不得漏一滴。夫子气得胡子直翘，甩出一句“朽木不可雕也”，又补上“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”，恨铁不成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