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好说。”白云苦笑，“民间传两个版本：一是天宫仙佛败了，生死关头，拼尽全力封死了天界通往人间的通道；另一说是两方打平，但三十三重天一半已成妖魔巢穴，彼此僵持。仙佛不愿战火殃及人间，怕打得山河倾覆、大地沉沦，便联手封了通道……所以这几百年，再没半点神迹露面。更有些山精野怪，干脆宰了山神土地，抢了神位，当起土霸王来，屡见不鲜。”
林海听明白了：仙佛胜败难定，但通往天界的路，是彻底封死了。他忽地想起一事，问：“要是哪天封印破了呢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白云长长一叹，“或许……生灵涂炭吧。”
他望着远处苍茫山影，声音沉下去：“师弟，你可知道，为何路上难得见几个修为高的修士？他们大多去了天都山伏魔台，日夜加固那道封印。”
“那你不去？”
“人都走了，谁守人间？”
林海没再傻问“朝廷为啥不全民修道”这种蠢话……资源有限，与其撒芝麻似的养十万杂兵，不如咬紧牙关，养出一个能顶十万的真高手！
“法海师弟……”
白云忽然幽幽开口，林海听出不对劲，赶紧凑近：“我在，师兄有话直说。”
白云眉头拧成疙瘩，眼神飘忽：“……这附近……还有树皮吗？为兄……实在憋不住了。”
“憋着！”
好不容易摸到地图上标着的镇子，林海一把将白云塞进客栈，转身出门找大夫，边走边腹诽：
什么佛门高僧？明知道蘑菇有毒，偏仗着金身硬扛，一口吞下去……这下好了，拉得连佛号都念不利索！
等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中医两指搭上白云手腕，须眉一颤，脱口而出：
“奇了！大师体内至少淤积着十道毒气，盘踞肺腑，可脉象竟沉稳有力，比寻常壮汉还要强上三分……老朽行医六十载，头回见这等怪事！”
“当然是……佛祖护佑。”
白云有气无力地单掌合十，声音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老中医慢悠悠捋着胡子，一边收药箱，一边笑：“其实真不用我跑这一趟……大师身子骨本就硬朗。我给您开副方子，回去煎了喝下去，再排几回，毒就清干净了。”
白云一听，立马瞪圆了眼：“什么？还要拉？”
“毒没伤肝肺，全堵在肠子里头，不排出来，它能自己长腿跑出去？”
老中医象征性收了点诊金，拱手告辞。林海送他到客栈门口，正巧撞见街上几个穿公服的差役，举着画影图形抓人。那人刚喊了句“冤枉”，脸上就挨了八记耳光，嘴都肿歪了，连辩解的空儿都没给，铁链一扣就拖走了。
老中医叹口气：“这年头，说不准哪天我这把老骨头也搭进去。”
林海听出味儿来了，顺口问：“老人家，官差这么横，没人管？”
“管？天都黑透了，你拿什么去照？”
他摇摇头，背起药箱，转眼就融进街市人潮里。林海站在门口，静默片刻，轻轻吁了口气。
比起这儿，幽州简直像换了个人间。林海买干粮时听茶客闲聊才弄明白：天子年纪大了，对皇子们争权夺利越来越压不住。这几年两边斗得血淋淋，皇帝反倒更信那些不站队的老臣……李青竹就是其中之一。
能在这节骨眼上还守着中立的，大多不是软骨头。李青竹治下的地方，街市照常开张，差役不敢当街抢钱，百姓说话还敢带点气儿。可另一边呢？皇子们要拉人、要养兵、要买通关节，银子从哪儿来？卖官呗。县太爷明码标价，一手交钱，一手发印。
买来的官，不上任怎么捞本？于是盘剥、敲诈、栽赃、灭口……一层层往下烂。这世道，早把人逼得喘不过气，鬼魅横行的年景，不过是人心先塌了墙角罢了。
往后，怕只会更糟。
林海拎着几样素菜回房，发现白云不见了。等了半晌才听说……人蹲茅房去了，正跟肚子里那堆毒蘑菇死磕。
茅房逼毒？真真是头一回听说。
白云擦着汗解释：“那金佛给的金刚不坏太霸道，毒进得去，散不出，全憋在肠子里打转。不靠排，它能自己化了？”
客栈早把药熬好了。林海看他只喝药不吃饭，忍不住劝一句，白云摆摆手：“吃一口，拉三回……您饶了我吧。”
两人歇了一整天。第二天一早，白云活蹦乱跳，神清气爽。俩人当场比饭量，从粥到饼再到酱菜，风卷残云扫光整桌早饭，愣是分不出上下，最后笑着约好：下次再战。
一路往青州去，再没遇上岔子。可离幽州越远，林海越觉得不对劲……这世道，像块浸了水的朽木，看着囫囵，一碰就碎。途中几次险些被差役当成流民扣下，甚至有回，一个县衙小吏欺人太甚，林海刀一出鞘，满堂衙役连同主簿，一个没剩。
白云没拦，也没多话，只合十念了段往生咒，声音平缓，却压得住满屋血腥气。两人走这一路，亲眼见的恶事太多，他望着远处烟尘滚滚的官道，忽然开口：“法海师弟，这世道，真如佛经所言……苦海无边。你修的是大乘佛法，担子，重得很啊。”
林海咧嘴一笑：“想学？教你啊！”
其实他压根不知怎么教。只是每天抽空静坐片刻，在白云面前凝神入定，把那段佛经默默在心里过一遍。
谁料这念头一动，十里之内游魂野魄竟循声而来，密密麻麻跪在破庙外求超度。林海当场吓出一身冷汗，再不敢轻易念诵，全推给白云：“年轻人，多练练！”
路上妖邪作祟，白云出手；人祸横行，林海动手。一个降魔，一个斩贪，倒也默契。旁人嘴快，慢慢就传开了……青州道上，有个和尚，有个带刀的和尚徒弟，专挑难啃的骨头下手。
直到青州与幽州交界处，怪事来了：他们身边，竟飘着一道白云度不了的孤魂。
白云是谁？佛门屈指可数的渡灭后期大高手，跟着林海参悟大乘佛法，修为正值巅峰。连他都渡不走的魂？
连向来不信鬼神的林海，也挑了挑眉，干脆往破庙门槛上一坐：“讲讲。”
那幽魂是个清秀女子，二八年华，自称倩娘，说话不卑不亢，吐字带着几分书卷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