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用左手撑地，摇晃着站起来，拖着残躯，一步步往回挪。
逃命要紧，别的都顾不上！
可刚迈几步，那瘦鬼第三次听令，四肢一压，化作一道黑风，瞬息又抢近一半距离！
怎么办？！
林海回头，眼看黑影越来越近，脑子反倒奇异地静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……远处传来杂沓脚步声，甲叶铿锵、刀鞘磕碰，由远及近。
城主府的人！南宫失踪，他们出来搜了！
林海眼睛一亮，心口猛地一跳……城主府高手扎堆，哪怕挡不住这怪物，拖住几息也够他逃出生天！
可那瘦鬼的速度，又把他刚燃起的指望掐灭了。
才一息工夫，两人已不足十步！
这点距离，就算渡真和尚站在那儿，通幽巅峰，也救不了他！
他喘得喉咙发烫，鼻腔里全是血腥味。山穷水尽之际，眼前景象却诡异地慢了下来……
那瘦鬼落脚扬起的灰，乱发随风飘动的弧度……全都像被拉长、一帧一帧，清晰得刺眼。
若平时见这异象，林海怕是要跳起来喊老天开眼；可现在？
看得再清有什么用？
瞪死他？
凭他这副样子，看清动作又能怎样？照样挨揍，照样送命。
两人之间，不是差距，是天堑。
夜风一吹，魏玲那团纠结打结的长发散开，露出底下一张灰败僵硬的脸……像埋进土里半个月刚扒出来的尸首，眼窝深陷，嘴唇乌紫，皮肤泛着青黑水光。林海瞳孔一缩，寒气直冲脚底，脱口就喊出那个名字：
“魏玲！”
她那只枯爪离林海鼻尖只差半寸，却硬生生停住了。就这两个字，砸下来比千斤铁锭还沉，震得她整个身子猛地一颤。
没错，眼前这具皮包骨头、指甲发黑、浑身散发腐气的“东西”，正是一个月前林海亲手救下的那个姑娘……魏玲。
她低头盯着自己那双利爪，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，像是在和什么撕扯搏斗。眼睛突然红得滴血，皮肉底下，无数细长黑影游蛇般窜动，鼓胀又缩回，仿佛活物在她体内钻行。
她……到底变成了什么？
林海一边往后退，脚跟踩碎几片枯叶，一边连声叫她名字：“魏玲！魏玲！醒醒！”声音发紧，带着自己都没想到的急切。话音未落，人已转身朝城主府搜寻队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老农没追。他站在原地，耳朵微动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甲片磕碰声，眉头一拧，抬脚便走。
林海跑得肺都要炸开，喉咙里全是铁锈味。才几天不见，那个爱笑、说话脆生生、还会偷偷塞给他糖糕的小姑娘，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？
他身影一晃，没入街角暗处。没过一会儿，远处就传来他喘着粗气的呼喊：
“快！那边有个老头！他杀了京都来的邢道长！人就在前头！”
老农从魏玲身后踱步上前，目光扫过她抽搐的手指、翻白的眼珠，轻轻叹了口气：
“走吧。山高水长，你们……迟早还得见。”
月光泼在青石板上，长街空荡。魏玲仰起脖颈，喉间滚出一声凄厉长啸，撕破夜色。
林海猛地坐起，右手一阵剧痛，差点叫出声来。
金山寺？我活下来了……
脑子还嗡嗡作响，眼前却不断闪回那晚：魏玲在灯下蜷缩、抽搐，嘴里嗬嗬作响，指甲抠进砖缝，而自己一遍遍喊她名字，声音哑了也不停……就那一瞬犹豫，她没扑上来，城主府的人马恰巧赶到；老农见他手里的武器突然失控，脸色一变，转身就走。林海这才捡回一条命。
妈的，早知道……真不该心软！
他抓起桌边凉茶，连灌三碗，喉头火辣辣的，脑子却渐渐清亮起来。所有零碎的线头，全在重见魏玲那一刻串上了。
那天提着邢道长人头站在长街上的，不是别人……是二十多年前从茅山叛逃、流亡江户的江上离！
法力废了，他就转头钻进炼尸的邪道。报仇可以理解，可拿自己亲闺女当尸材炼？这畜生不如的东西！
魏玲身上那股子腥臭，肚子鼓胀如怀胎数月……哪是什么怪病？全是她老子下的炼尸咒！他们消失的那些天，就是江上离远赴西南取最后一味秘药，回来亲手把女儿炼成活尸的日子。
难怪柳星沉被灭口。那人眼看魏玲身上的尸咒松动，怕露馅，干脆杀人封口。二十年前号称“茅山大侠”的江上离，骨子里竟是一条毒蛇！
门“吱呀”轻响。
南宫一身素净僧袍，剃度后的额头光洁，眉眼依旧清丽，却添了几分不容冒犯的静穆。她端着粥碗进来，见林海坐在茶几边发愣，唇角微扬：
“师父算得准，说你今早必醒。”
从前穿裙衫的南宫，像林间跃出的精魅；如今剃了发、受了戒，倒真似佛前供着的观音，清冷中透着不可撼动的威仪。
“睡了七天，先喝点粥。”
林海接过小碗，米香一钻进鼻子，胃立马绞着疼。可他顾不上饿，勺子一搁就急问：
“师父呢？这事得他出面！江上离那武器太邪，通幽境以下，碰着就散架！”
他三口两口喝完粥，把长街那夜的事、魏玲的反常、柳星沉之死，一股脑倒出来。南宫听完，只伸手按了按他右臂绷带下的伤口，语气平得像口古井：
“幽州城里早传开了。官府验了你身上伤，推断出凶手修为，折子已递到京里。用不了几天，通幽，甚至渡灭境的高手，就会下来……捉妖，镇尸，清算旧账。”
林海一愣：“师傅不是通幽境后期吗？怎么不亲自出手？”
南宫抬眼，神色正经：“出家人四大皆空，不沾红尘事。”
说完她左右扫了一眼，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：“其实……师傅怕打不过那人，没敢去。”
“哦……哦……”
林海一点不意外。跟渡真和尚相处久了就明白，这人表面像得道高僧……衣衫不整、戒律全忘、佛经倒背如流却从不照做；实则就是个嘴碎心软、爱耍赖又怕丢脸的老顽童。清规不是他不想守，是没人拦得住，他也压根不想忍。
“师姐，说真的，你这光头……还挺精神的。”
林海刚想搭个话缓和气氛，门口忽地响起两声咳嗽……渡真来了。
南宫立马转身合十，乖巧唤道：“师傅神机妙算，法海师弟果然醒了。”
渡真满意地点点头，嘴角微扬。她端起空碗，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。
……他该不会全听见了吧？
林海盯着渡真那张似笑非笑的脸，犹豫片刻，还是开口：“师傅……”
渡真摆手打断：“你五脏移位，肋骨断了三根，右手腕骨裂，筋脉也震伤了。放心，我已用真元替你理顺气机，养一两个月就能下地走动。”
“多谢师傅！可师傅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