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顺手又拨拉两下，几块残骨接连翻出，大小不一，断口参差。
梁大人俯身细看，虽未见人骨，却觉得后颈一凉，嗓子发紧：“埋得不久。土新，地死，草才活不了。”
林海拍拍手站起身，指着那片焦土：“梁大人，挖不挖？”
他没抢话，也没越界……这事儿该梁大人拍板，他只递个由头。多年打交道，他知道分寸在哪。
好在人多手快。铁锹翻飞，不到半炷香工夫，坑已见底。
底下不是尸首，不是赃物，是一堆骨头……蛇骨蜷曲，猫骨纤细，狗骨粗壮，每一块都布满凌乱啃咬的印子。捕快们把它们拖出来摊在日头下，白花花铺了一地，密密麻麻，数都数不清。
最先下坑的几个捕快手直抖，锹都拿不稳；其余人全僵在原地，连大气都不敢喘……那股寒气，不是从头顶灌下来的，是从脚底板一路窜上后脑勺。
梁大人盯着那些骨头看了许久，终于开口，声音低而沉：“发通缉令。魏氏父子，即刻追捕。照我看，这不是行医，是练邪法！”
他吩咐将骨头分批掩埋，不准聚堆，不准曝晒，更不准外传。
林海站在焦土边，忽然问：“梁大人，茅山这些年……出过什么大事？”
茅山是道门正统，按理绝不会沾染邪术。莫非这人真如马公子所言，是叛出师门的大魔头？若果真如此，会些歪门邪道倒也说得通。
“这事我也不太清楚，只听说二十多年前，茅山掌教突然坐化，对外宣称是大弟子江上离下的手，当场就被拿下，关进了上清洞。后来茅山不少高手陆续进了钦天监，山上高手一空，他竟趁机脱身，自此再无音讯。”
梁大人见林海神色凝重，嘴角微扬：“你该不会觉得，魏家那老汉，就是当年的江上离吧？”
林海没接话，只垂眸听着。梁大人接着道：
“江上离当年在茅山，那是响当当的人物……急公好义，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，江湖人都叫他‘茅山大侠’。都说若不是他师弟暗中使绊，掌教之位早就是他的了。”
“陷害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那时朝廷广招高手，条件优厚，可江湖人大多心气高、骨头硬，不愿低头听命。江上离就是其中之一；他师弟呢？正好相反。若真没人信他是冤枉的，谁会容忍一个欺师灭祖的家伙，在外躲了这么多年？”
话说到这儿，二十年前茅山那场师门风波，脉络已大致清晰。林海略一沉吟，开口问道：
“梁大人，您说……魏家老汉，会不会就是江上离？”
“不好断定，但眼下，他嫌疑最大。小吴……去请画影图形的师傅，速赴牛家村取样绘图，发缉拿文书。”
梁大人朝林海拱了拱手：“这次多亏林公子引路。”
林海摆摆手，眉头微蹙：“可我总觉得，不管那人是不是江上离，他都没理由杀柳先生……毕竟柳先生刚给他女儿看过病。”
话是这么说，可线索就这么多，真相如何，总得人抓到再说。
梁大人叹了口气，两人一道离开牛家村。半道上，迎面撞上个熟人。
马公子横在百来号人的队伍前，脸涨得通红，扯着嗓子吼：“林海！”
“哎哟，这不是马捕头？我刚想起点线索，本想寻您问个明白，可您走得太急，连个落脚处都没留啊！我实在等不及，只好直奔镇抚司找梁大人了……失礼失礼！”
林海脸上笑嘻嘻的，半点歉意都瞧不见，气得马公子牙根发痒。他干脆不理这混账，扭头就冲梁大人发问：
“梁总捕，你们查到什么了？我来幽州，专为这事而来，还望总捕大人别藏着掖着！”
这马公子也真是拎不清……外来的特派员，既没实职也没品阶，有求于人，说话倒像上司训话。怪不得连林老爷林清和都懒得搭理他。
林海不动声色打量着他，余光扫向梁大人……对方脸上依旧带笑，可眼底那点温热早已褪尽，只余冷淡。他端坐马上，略一抱拳：
“马公子费心了。只是眼下线索杂乱，本官得回去理一理。若您有兴趣，下回不妨来衙门，咱们一道参详参详。告辞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一抖缰绳，策马而过。身后百十号人齐刷刷跟上，眨眼间就把脸色铁青的马公子晾在原地。
“老子查案时，他还在尿褯子呢！也配来审我？呸！”
马公子的身影被远远甩在后头，梁大人这才低声啐了一句。林海竖起拇指，顺势打听：“这位马公子，到底什么来头？”
“马寿年，刑部侍郎的儿子。上面派他来幽州，名义上是追查那个功力尽失的茅山大侠，实则就想踩着功劳往上爬。安安分分跟着跑腿捡点便宜也就罢了，偏要摆出一副包青天附体的架势……衙门里没人待见他，嫌他不知轻重，更不懂规矩。”
听梁大人这么一说，林海心里彻底踏实了。两人回衙不久，梁大人忽然话锋一转：
“听说林公子拜在渡真大师门下？如今，可到后天三重了？”
他估摸着林海练功还不到一个月，能到三重已是高看一眼……结果还是低估了。
林海一时迟疑。修为太扎眼，容易惹事。他向来信奉闷声发大财，可这一顿犹豫，在梁大人眼里倒成了少年羞赧、底气不足。
梁大人立刻宽慰道：“年轻人，路还长着呢，不必灰心。我问这一句，是怕马寿年回头找你麻烦……此人虽行事欠妥，却是京都出了名的文武双全，后天八重，只差临门一脚就能破入先天。此番来幽州，就是打算靠这件案子进钦天监，搏个通幽真人的名分。”
“对了，梁大人，我想打把趁手的兵器。幽州地界，哪儿有靠谱的铺子？”
大乾对铁器管控极严。寻常铁匠铺子，没官府批文，连把菜刀都不敢打利索，更别说兵器。真正的好货，只出自官办工坊……可那种地方，向来不对外开门。百姓想弄一把，只能靠关系、托门路、走暗渠。
林家生意遍布各行，唯独铁器这块，从来就没碰过。
“好东西当然有！林公子开口，再金贵的兵刃，明儿一早我亲自差人送到府上……不过，有句话，不知老弟愿不愿听？”
当初两人初识时，林海还恭恭敬敬喊一声“世叔”，如今拜了渡真大师为师，又接连办下几件出人意料的事，梁大人便再不端着长辈架子，改口叫起“老弟”来，熟络得仿佛打小一块长大的。
林海心里清楚得很：弱时处处是墙，强了，连门槛都自动给你拆了。
“梁大人直说便是，在下听着呢。”
他拱手一礼，神色温煦，举止从容，让人见了就舒服。梁大人笑着应了声，亲热地挽住他胳膊，把他拉到屋角，压低声音道：
“老弟心里该有数……这年头妖鬼横行，咱们公门里流传一句话：‘新刀不如旧刀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