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庄的清晨,是被一阵“突突突”的柴油机声吵醒的。
声音顺着土路直冲巷子深处,震得墙根底下的鸡都扑腾着翅膀乱跑,狗也跟在车屁股后头狂吠。
张守义正蹲在门口刷牙,满嘴白沫子,听见动静一抬头,就见一辆红色的手扶拖拉机,“哐当”一声停在了自家门口。
车斗里跳下来两个人,打头的是冬蓉的班主任李老师,腋下夹着个黑皮包,满头大汗却笑得灿烂,眼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后头跟着教导主任老王,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红纸。
“张冬蓉家长!恭喜恭喜啊!”李老师几步跨上台阶,握住张守义的手使劲晃,
“张冬蓉同学,给咱们学校争了大光了!全县第三!建校以来头一份啊!这是我们学校的王主任。”
张守义激动得嘴皮子都在抖,连牙缸都忘了放,
“李老师,王主任,快,快屋里坐!春秀!倒水!快!把那罐子茶叶拿出来!”
王桂兰听见声音从灶房里跑出来,一看这阵仗,脸都红了,手足无措地在身上乱摸:
“哎哟,这大热天的,咋还劳烦老师们跑一趟……快进屋,快进屋,凉席刚擦过。”
春秀,快倒水,加点白糖。”
“应该的!应该的!”李老师也不客气,进屋就坐在在炕上的凉席上,接过春秀递来的凉白开,一口气灌了半缸子,
“张冬蓉家长,这可是大喜事。校长说了,下午还要在学校门口贴大红榜,让全校学生都来沾沾喜气。这不,让我们先把喜报送来。”
王主任把那卷红纸往桌上郑重地一放,“这是学校连夜印的喜报,特意送来贴你家屋里,这是你们家的荣誉,也是学校的荣誉啊。”
张守义看着那红纸,眼珠子都舍不得挪开,嘴里连声说:
“谢谢老师,谢谢学校,都是老师教得好啊。”
这时候,冬蓉也从里屋出来了,她刚在屋里听见动静,心里七上八下的,既高兴又害怕。
李老师看着她,眼神里全是喜爱,招手让她过来:
“张冬蓉同学,别紧张。今天来,除了报喜,还得跟你商量个正事。
填志愿,这可是关乎你一辈子的大事,一步走错,步步都难。”
提到这个,屋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院里的知了声叫个不停。
张守义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,身子往前探了探,
“李老师,您给拿个主意。这分,能报啥?咱们庄户人家也不懂,就知道北京上海大城市好!”
李老师喝了口水,推了推眼镜,“张冬蓉这分数,硬得很。别说省城的大学,去北京、上海也是有希望的。
哪怕是报个西安的大学,学个财经或者中文,也都是不错的!”
王桂兰在一旁听得眼睛发直,手里拿着的抹布都忘了动,嘴里念叨着:
“北京……上海…咱冬蓉能去那?那以后都是大出息啊。”
院门都敞开着,原本只是围着看热闹的村民,见李老师说得热闹,脚底下便像生了根,不知不觉往跟前凑。
还有几个半大孩子,踩着板凳把脑袋探进来,竖着耳朵听得入神。
“哎呀,这分儿能去北京?”三大爷吧嗒着嘴,一脸羡慕,
“那冬蓉以后岂不是要当大官了?我看电视上那些大干部,都是从北京出来的。”
“我看报个能当大官的,威风!”
“还有那种专门管钱的,跟钱打交道,多实惠!”
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,眼神里满是艳羡和憧憬,仿佛冬蓉已经穿上了干部服,坐上了小汽车。
张守义没说话,目光转向冬蓉,眼神里既有期盼又有担忧:
“冬蓉,你自己咋想的?想去哪?别怕花钱,爹有办法。”
冬蓉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,像是早就想好了:“李老师,爹,娘,我想报省立第一师范。”
“师范?!”
李老师手里的茶缸子差点没拿稳,王主任也愣住了。
“冬蓉,你可想好了?”李老师急了,身子往前凑了凑,语重心长地说,
“师范虽然是免学费,还有补助,但这分数报师范,那是真亏了!
你能在重点大学挑专业啊!那是鲤鱼跳龙门,跳过去就是金鳞,你咋非要往浅水里游?以后眼界都不一样啊!”
“冬蓉,你……”张守义刚想说话,却突然顿住了。
他看了看李老师,又看看冬蓉,反而一拍大腿,“好!当老师好!稳当!”
李老师有些意外,转头看向张守义:“张冬蓉家长,您不觉得可惜?这分数报师范……”
“可惜啥?”张守义摆摆手,“李老师,您是读书人,您对当老师最清楚了!”
李老师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
“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。现在国家正缺老师,师范生免学费,还有生活补助,毕业了直接分配,端的是铁饭碗!
省立师范最差也是分配到县里高中当老师,好点的话,直接留市里,那就是吃商品粮的城市人了。”
李老师的话音刚落,院子里先是热闹起来了。
“哎呀,我就说师范好!”三大爷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得邦邦响,一脸的高见,
“当老师多好啊,受人尊敬!走到哪儿都挺直腰杆,谁见了不得喊一声‘张老师’?比咱这土里刨食的强多了!”
“就是就是!”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媳妇也接话,
“我家那口子就常说,老师都是积德行善的。冬蓉将来多风光!”
“我看也是,”另一个老汉点头附和,“出来就是国家干部,吃商品粮,旱涝保收,不用看天脸色。而且老师有寒暑假,多好!”
角落里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:“好啥好?当孩子王有啥出息?”
众人循声望去,就见刘嫂子双手抱胸,撇着嘴,一脸的不屑。
“你看看,”刘嫂子指着冬蓉,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,
“这分数将来那是能当大官的命!结果呢?跑去当孩子王,天天跟一群鼻涕娃打交道,能有啥前途?我看是书读傻了!”
这话说完,院子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。
三大爷瞪了刘嫂子一眼:“你懂个啥!老师那是铁饭碗,稳当!”
“稳当有啥用?”刘嫂子不服气地翻了个白眼,
“我娘家二哥说了,现在下海经商才赚钱,将来都是万元户的天下。当老师一个月才几个钱?够干啥的?”
“你……”三大爷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,却又找不到话反驳。
张守义也不恼,反而咧嘴笑了。
他磕了磕烟袋锅子,慢悠悠地说:
“刘嫂子,你说的也没错,下海经商是赚钱。可咱庄稼人,求的是个稳当。
老师这活儿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,再说了,那是积德的事儿,比赚多少钱都强!”
王桂兰也反应过来,“对对对!当老师好!以后咱冬蓉就是张先生了,多体面!回村来谁不得高看一眼?”
冬蓉看着爹娘,眼圈红了,
“爹,娘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师范出来就能工作,高中三年多亏了李老师的照顾,我也想当个好老师,教出更多像我这样的学生。”
李老师看着众人,竖起大拇指:“张冬蓉是个有主见的孩子,这觉悟高啊!行,那就这么定了,报省立第一师范!我回去就跟校长汇报。”
刘嫂子被几人这么一说,脸上有些挂不住,讪讪地嘟囔了两句:
“行行行,你积德,你厉害……”说完便扭着身子走了。
院子剩下的人纷纷夸赞冬蓉有志气,张守义教女有方。
大家正聊的起劲,院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嘈杂声。
“哎哟,老师也在呢!我也来凑个热闹!”
进来的是村支书老周,身后又跟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,
“守义,大喜事啊!”支书一进门就拱手,嗓门大得像洪钟,
“这可是张家庄头一份大学生!我已经让人去写红榜了,一会儿就贴大队门口去!
下午我还得往公社跑一趟,看看能不能给申请点奖励,哪怕是奖励个脸盆也好啊!”
围观的村民瞬间炸了锅。
“哎呀,冬蓉真争气啊!学习好还能给家里赚东西呢!”
“快,回家把孩子叫来,让冬蓉姐给讲讲咋学习的!”
“守义,你这回可是祖坟冒青烟了!”
张守义脸上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。
他站起身,对着众人拱手,“同喜同喜!都是老师教得好,孩子自己争气!”
送走老师和支书,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。张守义站在门口,看着拖拉机远去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弹。
冬蓉走过去,轻声喊:“爹……”
张守义回过头,伸出粗糙的大手,摸了摸冬蓉的头:“闺女,好样的!当老师好,稳当!爹为你高兴!”
“爹,我不去北京,也不去上海。”冬蓉笑了,
“我就去省城,离家近,放假还能回来给您和娘包饺子。”
张守义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“行!听你的!咱冬蓉去哪都是金凤凰!只要你心里有数,爹就放心。”
王桂兰在院里喊了一声,“都进来吧,外头热,估摸着这两天夏云也该回来了,到时候让她看看给冬蓉准备准备上大学的物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