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“后来我把那件t恤送给当地一个小孩了,小孩穿上之后在村口站了一下午,大象没来。”
展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色的格子衬衫,认真地记下了这个“不要穿红衣服去非洲”的结论,然后抬起头来又问:“那大象追你的时候,你有没有回头看?”
大仲马说:“没有。跑的时候不能回头,回头就慢了。”
展博点了点头,把这句话也在脑子里存了一遍。
一菲听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,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。
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然后把杯子放下,手指在杯脚上转了一圈,问了一句:“你这些年跑了这么多地方,有没有哪里是你想留下来但没留的?”
大仲马放下酒杯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,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。
然后他开口了,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:“有。云南那个小学。我在那儿教了半年书,走的时候那些孩子送我到村口,站成一排,每人手里举着一朵野花。我走到山坡底下回头看了一眼,他们还站在那儿,花举得高高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,“后来我每年都给那个学校寄点东西,书啊笔啊什么的。但人没回去过。”
包间里安静了两秒。
一菲看着大仲马,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没有送到嘴边。
展博把筷子重新拿起来,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碗里,但没有吃。子乔坐在桌子另一头,看着大仲马脸上那一瞬间的安静,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,但马上又绷回去了。
因为他知道,大仲马讲云南小学的故事是真的,但讲完之后接下来要说的,往往也是真的。
酒过三巡,大仲马把酒杯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。
他明白子乔是不想让他开空头支票给他的朋友,那张支票如果兑现不了,丢的不只是钱,还有他在子乔朋友面前的脸面。
他看了子乔一眼,子乔正低着头看自己碗里那层凝住的糖醋汁,筷子搁在筷架上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脚。
大仲马把目光收回来,心里已经有了数——他自己惹的事,自己收拾。
他叹了口气,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吐出来,肩膀也跟着往下沉了沉。
包间里的说话声停了,一菲把酒杯放下来,展博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连旁边倒酒的服务员都放轻了脚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他身上。
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低沉,比刚才讲大象追人的时候低了一个调:“一菲姑娘,展博,还有在座的各位,我说实话吧。这次来上海其实也是有苦衷的。我在莫斯科做生意被人坑了一笔货款,对方拿了钱跑了,我追了两个月没追回来。现在手头有点紧,本来想给一菲姑娘的学校多捐一点,也算是一点心意,但实在是力不从心。”
他又叹了口气,手指摩挲了一下,指甲盖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,“这张支票要不还是先拿回来。等我周转过来了,再重新开一张更大的,直接打到学校账上,再给你买一个更好的dV机赔给你,好不好?”
一菲喝了几杯酒,红酒的后劲开始往上涌,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,耳朵尖也是红的。
她被大仲马那番话绕得有些晕,脑子里转了一圈——人家是来赔罪的,大老远从莫斯科飞过来,还带着肉肠和红酒,那根肉肠切了满满一盘,红酒开了两瓶,总不能让他连周转的钱都没有。
她伸手去拿支票,手指刚碰到纸页的边缘,准备把那张支票送回给大仲马。
就在她的把支票放在桌面上的时候,曾小贤突然发声了。
他坐在桌子靠里的位置,面前那盘蟹粉豆腐被他吃了大半,嘴角还沾着一点金黄色的蟹粉。
他放下勺子,看了看一菲,又看了看大仲马,最后把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支票上,眉头拧了一下:“什么dV机?赔什么dV机?”
子乔愣了一下,转头看着曾小贤:“你不知道?我这一串弄丢dV机的事你没听说?”
曾小贤摇了摇头,把勺子搁在盘沿上,说没人跟他说过这事。
子乔就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——小黑借去游泳馆拍素材,忘在躺椅上,回来找不见了。
小黑以为那是他的,他以为是关谷的,关谷以为是美嘉的,美嘉以为是展博的,展博说是从一菲那里拿的。
一菲周末要拍公开课,发现机器没了,大仲马赔了一张支票。
他讲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点着,每点到一个人名就点一下桌面,像是在数一条链子上的珠子。
一菲坐在旁边,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了一下,手指在膝盖上缩了缩。
展博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了一下,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没吃完的糖醋排骨。
曾小贤听完之后眨了眨眼睛。
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,从恍然又变成了某种哭笑不得的尴尬。
他张了张嘴,然后又闭上,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,指节磕在木头面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。
包间里安静了两秒,一菲看着他,子乔看着他,展博也看着他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,说了一句让整个包间都安静下来的话:“我说我怎么在游泳池找到了我的dV机。我明明是借给一菲的,怎么会出现在泳池?还好我捡到了。”
子乔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,后背挺直,筷子从手里掉在桌上。
他看着曾小贤,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:“dV机原来是你捡走的?不对不对,那台dV机不是胡一菲的?”
这句话落下去,包间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所有人的目光从曾小贤身上转到了胡一菲身上,然后又从胡一菲身上转回来。
一菲坐在椅子上,手里还攥着那张支票的一角,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活的苍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