啸聚登云:从烧饼到抗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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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章 城破巷战血成河 县令战死大郎伤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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姓管,行四,郓城人,本是县狱里的狱卒,虐待囚犯,臭名昭着,人唤“牢头”。后来私放死囚的事败露,逃上了山,管着杂勇的营房,动辄打骂,依旧是个凶人。

城一破,早有内应记挂着狱中那些叫官府抓进来的“同党”——前番清剿,狱中关了不少通敌的嫌犯。敌军一到,便有一伙人杀奔县狱,要劫牢放人。领头的,正是赌坊老板、“笑面阎罗”丁进宝。他揣着金人许的功,又惦记着牢里那些欠他阎王债、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苦主,生怕他们活着出来翻供,便要趁乱,把几个不肯同流的,一并结果。

“开门!”丁进宝堆着笑,小眼睛却狠,“牢头,都是道上的朋友,打开牢门,放了弟兄,金人的功,有你一份。”

管四堵在门里,听着牢中囚犯的鼓噪、外头匪徒的喝骂,这凶了一辈子、虐了一辈子囚犯的牢头,忽然咧开嘴,笑了。

他想起自己当年,也是这般,在这牢门里,把旁人的性命,当玩意儿拿捏。他逃山这几年,夜里头,何尝没叫那些挨过他打的脸,惊醒过。

“丁进宝,”管四晃着钥匙,声音沙哑,“你笑面阎罗,也有求到老子牢门前的一日?这门,老子守了半辈子,开,或不开,都由老子。今日——”他把钥匙往怀里一揣,抄起一根狱中铁杠,“老子忽然想做回好人。这牢门,不开!”

“找死!”丁进宝脸色一沉,匪徒们扑了上来。

管四一根铁杠,堵在窄窄的牢门洞,横劈直砸,果然凶悍,竟把这伙人挡在门外,三五个近不得身。他一边打,一边狂笑:“痛快!虐了一辈子人,今日才知道,拿这杠子护人,比打人痛快——来啊!”

丁进宝见强攻不下,故技重施,又堆起笑,假意退却,却摸出一柄暗藏的短刀,要趁管四追打,贴身上去。

管四早防着这“笑面”的人。他佯作不察,诱丁进宝一刀刺来,铁杠猛地一沉,磕飞短刀,顺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像当年提溜囚犯一般,把他拽到跟前。

“你设局骗财、逼良为娼,”管四眼里冒火,“牢里多少冤魂,等着你呢!”

他把丁进宝按在牢门的石框上,铁杠横在他脖颈,双臂一较力。这“笑面阎罗”脸上的笑,第一次化作了纯粹的恐惧,手脚乱蹬,喉咙里咯咯作响,只一夹,便白眼上翻,舌头吐出,软软地吊死在了他自己要劫的牢门前。

管四杀了丁进宝,外头的匪徒却已绕到狱墙,翻了进来。这凶徒出身的牢头,把铁杠往地上一顿,死死堵着门洞,身中数刀,仍狂笑着,一杠一个,不肯退后半步。待援军闻讯赶来,管四已靠在牢门上,流尽了血,那只手,还紧紧攥着那串没交出的钥匙。

牢中的人犯,一个也没叫劫走。

——

城东一处绣坊,几个女子挤作一团,瑟瑟发抖。

一个浮浪汉子,本是缩在墙根,眼见着刘三带着泼皮,挨家拽人——男的拉去充壮丁,有几分颜色的女子,便要拖去“犒军”、送进丁进宝那样的去处。

那汉子姓花,行五,济州人,本是走村的货郎,生性浮浪,最好拈花惹草,犯奸在案,人唤“花脚猫”。他这一辈子,见了妇人,脚便挪不动,做下不少风流孽债,后来奸夫寻仇,他杀伤人命,逃上了山。

可此刻,看着那些女子哭哭啼啼叫人生拖硬拽,花老五不知怎的,想起了当年被他害得寻死觅活的妇人、叫他拆散的人家。他那烂了半辈子的心,忽然针扎也似的疼。

“住手!”

花老五鬼使神差,竟抢了出去,拦在绣坊前,“刘三,欺负妇人,算什么本事!”

“哟,”刘三回头,认出是他,嗤笑道,“我当是谁,花脚猫!你也配讲‘本事’?这是金人的军令,拉壮丁、选妇人,识相的,滚开,连你也充了军!”

“老子烂是烂,”花老五咧嘴,眼神却少见的定,“可老子玩的是你情我愿,没干过拿刀逼着良家女子的勾当。这几个,你带不走。”

“反了你!”刘三一挥手,泼皮们一拥而上。

花老五一根扁担,护在绣坊门前,竟与这伙人斗作一团。他本有几分滑溜身手,护着身后的女子,招招拼命,全无往日的轻浮。斗了半日,他瞅个空,扁担缠住刘三手里的绳索,猛地一拽,把这癞皮狗拽了个狗吃屎,顺势一脚踏住他的背。

“你收保护费、替金人拉壮丁,”花老五喘着气,“这阳谷的地,埋你,不冤。”

他扁担一横,结果了这“癞皮狗”。刘三惨叫半声,横尸在绣坊前,到死还攥着捆人的绳。

泼皮们见头目死了,发一声喊,四散。花老五却已身中数刀,血透了衣衫。他回过头,朝吓呆的女子们,竟有些赧然地笑了笑:“快……快往后巷走……我花老五……这辈子没护过人,今日……也算积了回德……”

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女子们逃远,这才慢慢滑坐下去,闭了眼。这个浮浪了一世的“花脚猫”,临死,头一回做了个护人的“猫”。

——

长街上,另一桩报应,也在火光里上演。

一个汉子,抱着几片碎瓷,正拦住一户挑着担子逃难的富户,唾沫横飞地讹:“撞碎了爷的祖传官窑!没二十贯,今日休想走——!”

正是“碰瓷虎”彭老碰。他在阳谷城中,以碰瓷讹人为生,抱片碎瓷,往人车、马身上一撞,就地打滚,漫天要价,车马行、挑担的,叫他讹了个遍。金人入境,他又跑到金营前故技重施,偏叫冯彪看上,收在身边,反教那群无赖讹诈逃难的富户。

城破之后,彭老碰如鱼得水,趁着乱,专堵逃难的人家,讹了这家讹那家,怀里揣满了讹来的钱物。

可这一回,他那套把戏,不灵了。

火光一照,四周奔逃、躲兵的街坊,认出了他。

“是碰瓷虎!”

“这杀才!前年讹了俺家棺材本,逼得俺儿卖了闺女!”

“他投了金人!是汉奸——!”

新仇旧恨,一齐涌上。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,那群叫他讹过、害过的街坊、挑夫、车夫,红着眼,一拥而上。彭老碰脸色煞白,还想拿“金人”唬人,拳脚、扁担、石块,已雨点般落下。

有人夺过他怀里的碎瓷片,往他那张讹人的嘴上、脸上乱划;他抱头惨叫,在泥里打滚,可这一回,再没人吃他那套“碰碎官窑”的苦肉计。乱拳、乱脚,如擂鼓一般,只片刻,这“碰瓷虎”便血肉模糊,手脚一伸,没了气。他那张嘴,叫碎瓷划得稀烂,再也讹不出半个钱来。

——

北门内一处更房的高处,两个人,隔着浓雾,对射。

谢七伏在屋脊上,正射得兴起,冷箭一发发,追着守军的背影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藏身的这片屋脊,对面也有一双眼,在暗处盯着他。

屋脊另一侧,一个瘦小的汉子,断了一条腿,半倚半坐在一张抬来的交椅上,膝上横着一张小弓,眼睛在雾里亮得像星。

“鼓上蚤”时迁。

时迁烧粮时叫断了腿,便坐在椅上,由人抬着,凭一手神射,替各处堵口的弟兄打冷箭、报动静。他这双眼睛,惯于在黑里、在梁上,觑人看不见的去处。谢七在暗处放冷箭、射倒了几个守军,早叫他循着那箭来的方向、那弓弦的轻响,盯上了。

“嗖——”谢七也觉出不对,先发一箭,直取那交椅上的人影。

时迁听风辨位,头一偏,箭擦着耳边,钉进椅背。他却不慌,反手把一顶头盔,挑在弓梢上,往屋脊那边,猛地一举。

谢七雾里瞅见“人头”一晃,本能地一箭射出,正中头盔。

就在他这一箭落空、弓弦刚响的刹那,时迁的箭,已离了弦。

这一箭,又准又狠,不奔别处,正取谢七持弓的右手腕——箭镞透腕,谢七惨叫,弓坠下瓦。他魂飞魄散,转身便要爬、要逃,时迁第二支箭已搭好,借着交椅扶手,稳稳引满。

“你在暗处射了一夜的弟兄,”时迁声音不大,冷冷道,“也尝尝,背后有眼的滋味。”

箭出,穿破浓雾,正中谢七的咽喉。这冷箭贼哼都没哼出一声,翻着白眼,从屋脊上骨碌碌滚落,摔在街心,再不动了。他射了守军半夜的冷箭,到底叫一个比他更会在暗处藏身的人,一箭封了喉。

——

夜色将尽,浓雾却还没散。

那些挑头作乱的奸绅里,也有腿脚快、心思活的。严德厚眼看守军一处处堵截死战,金军虽入了城,却远不是他预想里“兵不血刃”的光景,他便悄悄扯了臂上的白布,混进乱民,缩回自家宅院的夹墙;徐万两把茶担一扔,猫腰钻进了茶行的地窖;县丞郑世昌揣着那方想献给金人的县印,听见巷战惨烈,吓得不敢露头,躲进了官仓的暗角;周文举怀里那卷《迎师抚民谕》,一张也没敢贴,连同方巾,埋进了灶灰;邵万银更是早把劳军的担子丢了,缩在绸缎庄的银窖里,拨弄着算盘,不知是在算账,还是在发抖。

这些人,像一群见光便缩的耗子,趁乱隐进了满城的阴沟、地窖、夹墙,只盼着风头过去。浓雾掩了他们的踪迹,也掩住了他们这一夜的盘算——只是天网恢恢,有些账,迟早要算,却不是今夜了。

长街尽头,杀声一阵紧似一阵。天将破晓,最惨烈的几仗,还在后头。

城破之后,县衙前的十字长街,成了两军绞杀的焦点。

县令韩刚摘了乌纱,脱了外袍,只穿一件染血的官袄,鬓发散乱,手里提着一口青钢剑,带着余下的衙役、民壮,在长街当口,垒起一道齐胸高的街垒。

这位三十出头的文县令,自金兵南下,便没睡过一个囫囵觉:修城、浚壕、清奸、抚民,桩桩件件,都亲自顶着。围城前他便立过誓——城在人在,城破人亡。此刻城虽破了,他那副文弱的肩膀,反倒撑得更稳。

“垒石!把车横过来!”

“弓手上墙,矛手堵缝!”

“百姓往南巷退,莫回头,有本官在——!”

他一边喝令,一边来回奔走,声音早喊哑了,却一句不乱。衙役、民壮见县令亲自立在街垒最前,一颗颗慌乱的心,便也定了,纷纷顶着门板、推着粮车,把那道街垒垒得又厚又实。

长街另一头,二龙军在鼓声里,嗷嗷叫着,一波波往街垒上扑。

那鼓声,正是“擂鼓鼍”雷大鼍的牛皮大鼓。他把鼓架在街心一辆抢来的大车上,抡圆了鼓槌,鼓点一阵急似一阵,如鼍龙狂吼。二龙军这些残兵,进退都听这鼓:鼓点一急,便红着眼猛扑;鼓点一转,便分路包抄。这面鼓,便如敌军一条无形的鞭,抽着那群匪徒,往街垒上撞。

守军的箭矢、石块,雨点般泼下,匪徒一排排倒,又一排排补上,街垒前,尸首转眼堆了半人高。

“这么打,不是了局,”韩刚抹了把脸上的血与灰,盯着那催命的鼓声,沉声道,“那鼓不哑,二龙军便退不下去。谁随我,杀过去,剁了那擂鼓的!”

“我等愿往——!”十几个衙役、民壮红着眼,齐声应。

韩刚不再多言,提剑跳下街垒,猫着腰,借着两侧火光、尸首的遮掩,带着人,逆流往那鼓车方向杀去。

鼓声震耳,雷大鼍杀得双目赤红,光着半边膀子,两臂鼓槌抡得风车也似,哪里料到,街垒里竟有人敢逆着潮杀出来。待他惊觉,韩刚已踏着满地的血,扑到了鼓车前。

“你——!”雷大鼍大惊,丢了鼓槌,慌忙去摸腰间的刀。

韩刚一剑磕开他的刀,左手一把揪住他的发髻,按在那面牛皮大鼓上。

“你这鼓,”县令眼里冒火,一字一句,“催着你的人,杀了我多少百姓!今日,叫你听个最后的响!”

他抓起雷大鼍自己那根沉甸甸的鼓槌,双手握紧,也不杀他别处,竟照着他的脑袋、照着那面鼓,死命擂了下去。

“咚——闷雷也似!”

一槌,头骨与鼓面齐响。雷大鼍惨叫,手脚乱弹。

“咚!咚!咚——!!”

韩刚红着眼,一槌紧似一槌,槌槌砸在他头颅上。这“擂鼓鼍”的脑袋,在鼓面上,竟和着他自己擂了半辈子的鼓点,一下、一下,砸得脑浆迸裂,溅了半面鼓。待韩刚住手,雷大鼍早已气绝,整张脸嵌在鼓皮里,惨不忍睹。那面催命的牛皮大鼓,叫血一糊,哑了。

“鼓哑了——!杀!”守军士气大振,趁势反扑,把那股二龙军,杀退了十几步。

——

鼓声一哑,敌阵骚动。可城外涌入的人马仍在不断加压,四面的喊杀声,潮水般涌来。

韩刚退回街垒,提剑立在最前。他知道,这道垒,是身后数万百姓最后的屏障,垒一破,手无寸铁的妇孺,便要任人屠戮。

“弟兄们,乡邻们!”他横剑当胸,嘶哑着嗓子,环视众人,“金狗也是血肉之躯,一刀下去,也会死!今日我等多杀一个,身后的爹娘妻儿,便少受一分祸!随我,死守此街——官民同命,绝不后退!”

“死守!绝不后退——!”

百十条喉咙,齐声怒吼,声震长街。

二龙军又扑了上来。这一回,没了鼓点,匪徒们仗着人多,仍是悍不畏死。韩刚一头撞进战团,青钢剑施展开,他虽是文官,少年时也曾读过兵书、习过剑,此刻豁出性命,剑剑往要害上招呼,劈、刺、撩、抹,竟无一虚发。

近身的匪徒,一个被他划破咽喉,一个叫他刺穿心口;他一脚踹翻当面之敌,回剑又割断了一人的腕子。雪泥、血水,溅了他满身满脸。他且战且数,杀到酣处,眼里只剩一张张狰狞的敌脸,胸中那股悲愤,全化作了剑上的寒芒。

也不知杀了多少时候,街垒前的匪徒尸首,层层叠叠。韩刚一柄剑砍得卷了刃,他便夺过一杆矛,矛断了,又摸起一把斧,兀自死战。围着他的二龙军,竟叫他一人,连斩了二十名之多,尸横遍地,无一人能越过他那道血影。

“这官儿疯了……”后头的匪徒,看着那浑身浴血、犹自立而不倒的县令,竟自胆怯,无人敢先上。

——

就在这时,长街尽头,铁甲铿然,三个下马步战的铁浮屠,提着萱花大斧,排开乱兵,一步步逼了上来。

这三个铁甲悍卒,见一个文县令竟阻了大军这许久,皆自凶性大发。厚重的铁甲在火光里泛着幽光,三柄大斧,成品字,压向街垒。

守军的矛、箭,落在那双层铁甲上,叮叮当当,伤不得根本。一个铁浮屠挥斧劈开堵路的粮车,第二个、第三个随之撞入,那道死守了半日的街垒,终于叫这三尊铁甲煞神,硬生生撞开了一道缺口。

“拦住他们——!”韩刚目眦欲裂,提着斧,纵身迎了上去。

他知道,凭自己和身边这些带伤的残兵,挡不住三个铁浮屠。可他没有半分迟疑——他若退,这缺口便再也堵不上了。

“金狗!”韩刚狂吼,竟不与那斧锋硬碰,矮身贴着地,一斧砍在当先那铁浮屠的脚背上,趁他吃痛俯身,整个人撞进他怀里,一把抱住,连同那身重甲,滚进了街边一堆正燃着的火堆、火油里。

那铁浮屠重甲在身,滚地不灵,叫火油一引,周身腾起烈焰,成了个火人,惨叫着挣不脱。韩刚自己半边官袍也着了火,他浑若不觉,从火里抓起一根燃着的房梁,狂吼着,扑向第二个。

第二个铁浮屠一斧劈来,韩强心知躲不过,竟不闪,拼着肩头叫斧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手中燃烧的房梁,借着前扑之势,重重捅进了他护颈甲与头盔之间的缝隙。焦木、火焰,直贯入喉,那铁浮屠闷哼一声,双目凸出,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,撞进街边塌了一半的铺子里,再没爬起。

连杀两个,韩刚也成了个血人、火人,一条左臂软软垂着,不知是断是折。他踉跄两步,拄着半截梁,犹自立在缺口,死死盯着最后一个铁浮屠。

那铁浮屠没料到这文县令悍勇至此,心里也自凛然,却再无退路,嘶吼一声,双手举斧,劈面砍来。

韩刚看着那斧,忽然笑了。他想起了城破前自己立的那句誓——城破人亡。

“来吧!”

他不躲不避,竟迎着斧,扑了上去,一双手死死抱住那铁浮屠举斧的臂,张口咬住他甲绦,整个人与他缠作一处,脚下使绊,拼着同归于尽,往街垒边那道叫火油烧着、又堆满了尸首的深沟里,一齐倒撞下去。

“轰隆”一声,两人滚进沟中。那沟底,火油未熄,尸首相叠,火舌一舔,腾起老高。沟里的铁浮屠重甲沉重,挣不起来,韩刚更是死死缠着,再不肯放。火借油势,把沟中两人,裹在一片烈焰里,惨叫声只响了片刻,便戛然而止。

待火头稍熄,沟底只剩两具焦黑纠缠、辨不分明的尸首——县令韩刚,与这第三个铁浮屠,到底同归于尽,烧成了一处。

加上先前火中的、铺中的两个,三员铁浮屠,竟叫这文弱县令,以一条性命,尽数拖入了黄泉。

“韩县令——!”长街上下,守军、百姓,望着那道缺口、那片残火,发出一声悲怆的哭喊。

韩刚到死,都立在他誓与共存亡的这座城里,没退过半步。他一人斩杀二十名二龙军、搏杀三名铁浮屠的事,自此在阳谷的残垣断壁间,口口相传,再没人忘得掉。

火光里,一个跟着他杀出来的年轻民壮,红着眼,从焦黑的沟边,捡起县令那柄卷了刃、又烧得乌黑的青钢剑。他剑握在手,臂膊发抖,却一步步,重新走回那道缺口,学着县令的模样,横剑而立,哑着嗓子,朝身后的人喊:“韩县令没走完的道,俺们接着走!是阳谷的汉子,便顶上——莫叫金狗,过这道街!”

“顶上——!”

街垒后,一条条带伤的身影,挣扎着站起,扶矛的扶矛,举盾的举盾,竟把那失了县令、险些溃散的防线,又一次,死死撑了起来。四周坊巷里,百姓们望着那柄重新竖起的剑,泣不成声,却也攥紧了拳、搬起了石——县令以死,唤起的不是悲,是满城,不肯跪下去的骨头。

——

也是这一夜,城西另一条长街上,孔明带着一支杂勇、黑旗,正与敌军苦斗。

自从弟弟孔亮在瓮城一战叫金军害了,首级挂在敌人腰间,孔明便像变了个人。他本是孔家庄的少庄主,重义气,却素来少有主见;如今满怀的悲愤,全化作了阵上的悍勇,一刀一刀,都拼着同归于尽的架势。

城破之后,他奉命守这西街,且战且堵。

街口一处叫人横了拒马、鹿砦的地方,一伙二龙军堵在当中,正借着这道“关卡”,挨家踹门、搜刮财帛,活脱脱是占山为王、拦路剪径的旧做派。领头的汉子,姓荆,名阿横,莱州人,本是桃花山下路口拦路剪径的强徒,设卡收费,挑夫、货郎、回门的小媳妇,一个也不放过;登云山破桃花山那夜,他在山下哨探,听见动静便逃,后来编入二龙军,做了步卒头目——巡路劫道,本是他看家的营生。

荆阿横入城,果然“重操旧业”,带着人把这街口一堵,便要收买路的“规矩”,凡过的,不论军民,先剥了财物再说。

“荆阿横!”孔明提刀杀到,眼见这匪徒在自家城池里,还敢拦路作恶,怒从心起,“你这剪径的恶狼,拦路拦到老子头上来了!”

“哟,”荆阿横横刀立马(实则立在拒马后),嗤笑道,“一个败军之将,也敢张狂?此路是俺开……啊不,此街如今是俺把着,要过,留下买路的财货、兵器!”

“好一个此路是你开!”孔明怒极反笑,“今日,便连你这条路、你这条命,一并收了——杀!”

他一挥手,身后的杂勇、黑旗呐喊着扑向拒马。荆阿横仗着鹿砦遮拦,率众顽抗,两厢在街口绞作一团。孔明红着眼,亲自攀上拒马,一刀磕开荆阿横的兵刃,顺势一脚,把他踹翻在地。

这剪径狼身手也滑,就地一滚便要逃,孔明哪里肯舍,纵身追上,大刀挟着为弟报仇的怒火,当头劈下。荆阿横举刀去格,只听“铛”的巨响,他腕骨震裂,刀坠了地;孔明第二刀不容他起身,自他肩头斜斜劈入,把这拦了一辈子路的“剪径狼”,劈死在了他亲手堵起的“关卡”前。

“狼死了!冲过去——!”

孔明杀散这伙匪徒,正要带人往前接应,长街两侧的暗巷里,忽地哨声四起,黑压压涌出一群二龙军、无赖,把他这一队人,团团围在了街心。

为首一人,五十上下,手提一根齐眉棍,棍法端严,正是祁老眉。他本是大名府人,邹渊齐眉棍的门徒,棍法学得最规矩,是邹氏门徒的大师兄。当年林冲斩杀邹渊叔侄,他与林冲一系交手,叫一杖震得虎口开裂,弃棍而逃;后来投了邓龙,做了棍手,把邹渊那路冷棍,传了几个徒弟。

这一夜,祁老眉带着那群学棍的徒弟、二龙军,正埋伏在两侧巷中。他一眼看见孔明,又认出这是登云山的头领,新仇(折了好些同党)旧恨(邹渊的仇),一齐涌上,狞笑一声,棍往前一指:

“孩儿们,结棍阵!这是登云山的大头领,拿住他,替邹教头报仇,更是天大的功——围了!”

数十条棍,呼啦啦结成阵势,从四面八方,往孔明身上招呼。这棍阵是邹渊冷棍的群斗路数,专走人腰肋、下盘,一棍接一棍,又阴又密。

孔明毫无惧色,一柄大刀舞得风雨不透,护着身边的弟兄,与这棍阵苦斗。他本就抱着死志,招招拼命,刀光过处,连倒数人,自己身上也吃了好几棍、好几刀,血染征衣。可敌军越聚越多,棍影层层叠叠,身边的杂勇,一个个倒下。

“孔明头领,走吧!弟兄们顶着——!”一个杂勇嘶声喊。

“走?”孔明抹了把血,回头望了望身后街巷里避乱的百姓,忽然笑了,“我兄弟孔亮,早走在头里了,我这做哥哥的,岂能叫他等得太久。”

“今日,便叫金狗瞧瞧,孔家庄的人,会不会跪着死!”

他狂吼一声,不逃反冲,提着刀,直往那棍阵最密处、往祁老眉面前杀去,一路刀劈手刃,又连斩数人。祁老眉没料到他困兽犹斗,慌忙横棍去封,两般兵器“铛”地撞在一处。

孔明那一刀,势如疯魔,震得祁老眉虎口发麻——这“大师兄”猛地想起当年那一杖之威,心头竟自怯了。他不敢硬接,使个眼色,四周的徒弟齐齐扑上,乱棍齐下。

孔明一人一刀,挡得了前,挡不了后。一棍扫在他膝弯,他单膝跪地;一棍砸在他持刀的腕上,大刀脱手;数十条棍、十几柄刀,趁着他力竭,雨点般落下。这孔家庄的少庄主,身中不知多少创,犹自瞪着眼,朝着祁老眉,扑了半步,才仰天倒在长街的血泊里,再没起来。

后裴如海写打油诗一首:《毛头星歌》

孔家庄上两男儿,锦衣玉勒乡里奇。 兄昂昂,八尺躯,弟晔晔,美且都。 太公堂上白髭须,半生珍爱双腾驹。 读书不肯守章句,袖中侠气无时无。

昔年有客宋公明,疏财仗义闻东京。 弟兄折节拜门下,学剑兼学死生情。 曾为救之轻一死,白虹贯日风雷惊。

世路仓皇万事非,阳谷令尹严霜威。 豪雄在县无驻足,弟兄夜走登翠微。 登云山上掌军资,簿书粮草劳心计, 朝量斗粟夜巡仓,一粒何曾负仁义。

残冬胡骑渡层冰,黑云压城城欲崩。 铁浮屠,皆铁甲,千层铁色生寒棱。 孔郎分陴守西墉,旗鼓惨淡号北风, 枕戈不寐霜凝甲,血溅城头残日红。

阿弟胆气天下无,瓮城献计生良图: 开门诈降诱豺虎,盾围枪扎如覆盂。 可怜乱阵遭铁骑,一霎捐躯委路衢, 首级高悬敌腰下,不随归魄返故庐。

南城楼橹两崩摧,孔郎率勇死争来。 火光中,眼一瞥,敌腰悬弟头,血面模糊不忍开。 一吼震天天为低,双睛欲裂发上指, 拔刀直入万军中,状如怒虎兼狂兕。 先斩悬头马上尸,再驱二龙十数儿, 刀刀不作生还想,要与阿弟同归期。

五更寒雾暗城阙,鬼挑羹担城门泄。 千门一火红彻天,长街浪卷生人血。

孔郎提刀守西街,且战且堵声如雷。 街口拒马横鹿砦,一狼据路搜民财: 此路是我开,行人留汝钗! 孔郎怒,登鹿砦,一刀劈狼关卡前, 狼尸横卧狼关隘。

暗巷哨声四面呼,祁家老眉棍阵图: 一棍敲腰肋,一棍取下盘,阴阴密密风号枯。 数十棍,围一夫,孔郎刀转雪不如, 身多创,气益粗。

左右争呼郎速去,郎回首,笑捻须:

吾弟先行路岂孤,为兄相趁莫踟蹰。 孔家膝下生精铁,不向胡尘一屈躯!

回身直捣棍丛深,刀光起处血沾襟。 连翻数刃争死所,千夫辟易雷霆音。 一棍中膝跪红尘,一棍击腕落霜刃, 乱棍如麻刀似雨,犹然怒扑半尺,嚼齿穿龈。 英魂不逐晓风散,夜半空城寻弟魂。

林冲铁枪卷血来,一声孔明云汉哀。 虎目直穿人丛里,瞥见祁眉怒气排。 三五合,棍阵开,枪花夜走如奔雷, 一枪当胸透背出,当年虎口余生,今日终教枪下摧。

我闻孔郎平昔少独谋,因人成事恒悠悠。 如何临难奋不顾,凛凛英风动九州。 乃知义勇人所具,平居不见危时露, 一旦城崩弟死间,凡夫骨换精金铸。

君不见,孔家庄上双星火,一夜城头先后堕。 星堕光留天地间,长虹一道横青昊。 又不见,满朝金紫走如尘,反颜事敌何纷纷! 毛头星是田间豪,一点寒芒射破千秋降者魂。

“孔明头领——!”身后仅存的弟兄,红着眼,拼死抢他的尸身。

——

“孔明——!!”

一声悲愤的怒吼,自长街那头滚来。

林冲提着铁枪,浑身浴血,带着一队黑旗,杀散围兵,赶到时,正看见孔明倒在乱棍之间,气绝身亡。他虎目圆睁,顺着那棍阵,一眼便瞥见了人群后头的祁老眉。

祁老眉也看见了林冲。

四目相对,这位齐眉棍的大师兄,脸上的血色,“唰”地褪了个干净。他一辈子也忘不了,当年那震得他虎口崩裂、叫他弃棍而逃的一杖——那是他练了半生棍,头一回知道,什么叫天外有天。

“林……林冲!”祁老眉声音发颤,强自壮胆,把棍一横,“孩儿们,并肩子上!他便三头六臂,也架不住我众人——”

嘴上喊着“并肩子上”,他自己的脚,却不争气地往后缩。那些学棍的徒弟,本就是乌合之众,见头领怯了,哪个还肯先上,一时之间,棍阵竟自松了。

林冲不答话,铁枪往地上一顿,一步步,踏过满地的血与棍,直取祁老眉。他周身的杀气,凝如实质,竟逼得四周匪徒,不由自主,往两侧让开一条道。

“你这棍,”林冲声如寒冰,枪尖虚指,“当年没学会,今日,某再教你最后一招。”

话音未落,他枪出如龙。

这一枪,快、准、狠,挟着痛失兄弟的悲愤,直取中宫。祁老眉慌忙举棍,平生所学,尽数使了出来,横、拦、架、拨,一根齐眉棍,守得风雨不透。可林冲的枪,岂是他拦得住的?枪尖在棍影里,一点、一绞、一扎,如灵蛇穿隙,不过三五合,祁老眉那杆棍,便叫绞得东倒西歪,虎口旧创迸裂,鲜血直流。

“邹渊那路冷棍,”林冲枪势不停,字字如锤,“冷在偷袭人腰肋,却冷不到堂堂正正的阵前。你学了一辈子,只学了个‘冷’字,没学个‘正’字——如何挡我!”

祁老眉气喘如牛,鬓发皆乱,早已没了章法。他虚晃一棍,转身便要逃,林冲哪里容他走,铁枪贴着棍杆,毒蛇出洞也似,自他护腰甲的缝隙、自他当年伤过的那处虎口一路,当胸贯入。

“噗的一声透响——!”

枪尖透背而出。祁老眉浑身一震,那根齐眉棍,“当啷”落地。他低下头,看着胸上的枪,又抬起头,望着林冲,嘴唇翕动,再没说出一个字,庞大的身躯,顺着枪杆,软软地跪倒、栽倒。

这邹氏门徒的大师兄,当年虎口崩裂、捡了一条命,不思悔改,反助金人,到底还是死在了当年那个对手的枪下,应了今日这“最后一招”。

林冲拔出枪,环顾四周。围街的匪徒,早已魂飞魄散,发一声喊,丢下兵刃,四散奔逃,竟无一人敢回头。

他走到孔明尸身旁,单膝跪下,伸手替他阖上圆睁的双眼,喉头滚动,半晌,哑声道:“孔明,好兄弟。你与孔亮,兄弟团聚去吧。这城、这仇,有哥哥在。”

铁枪拄地,林冲站起身,望向长街尽头那片最烈的火光——那里,喊杀震天,正是邓龙与鲁智深,这一对宝珠寺旧同门,了断恩怨的去处。

浓雾里,最后的厮杀,将见分晓。

城破之夜,恩怨了断的去处,在城南一处叫宝珠巷的长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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