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益烈,朔风如鬼哭般呼啸不止,卷着鹅毛般的雪片,密密麻麻地砸在山间,漫山遍野皆被素白覆尽,连路边的枯树都裹上了厚厚的雪衣,枝桠不堪重负,时不时发出“咔嚓”的断裂声,坠入雪中,溅起一片雪沫。两山隘口处,正是方才厮杀的主战场,血浸残雪,凝作一块块暗紫发黑的冰坨,与断矛破盾、残肢碎甲杂乱相叠——有的矛尖弯折,还挂着破碎的衣料与凝固的血块;有的盾牌裂开大缝,上面布满刀砍斧劈的痕迹;还有些残缺的盔甲,冻在雪地里,甲片上的铜锈与血污交织,透着一股破败萧索。腥气混着雪寒,顺着风势钻进鼻腔,呛人肺腑,呛得人忍不住咳嗽,那血腥味浓烈刺鼻,混杂着冻土的寒凉与尸身初显的腐气,在风雪中弥漫不散,久久不能消散。那场厮杀已近尾声,桃花山一千喽啰,本就是些乌合之众,平日里靠着李忠、周通的名头欺压乡邻,真到了战场上,哪里禁得住登云山弟兄们的悍勇?或死于刀枪之下,尸身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,有的双目圆睁,似有不甘;有的肢体残缺,惨不忍睹;或奔逃时慌不择路,失足坠崖,只留下几声凄厉的惨叫,便没了踪迹,连尸身都难以寻觅。经登云山黑旗营、摧锋营的弟兄们仔细点检,共斩桃花山喽啰一百首级,生擒九百余人,余者不过二三十人,皆是些腿脚麻利、贪生怕死之辈,趁着厮杀混乱,化为漏网之鱼,往桃花山方向鼠窜而去,这般残兵败将,早已没了半分战力,自然也翻不起甚么风浪。登云山人马折损甚微,不过十几个杂勇受了些皮外伤,并无性命之忧,唯有生铁佛崔道成,惨死于自家军马之下,想起崔道成平日里武艺高强,为人耿直,随林冲、武松上山以来,屡立小功,今日却这般冤死,令众人心头都添了几分郁色,连周遭的风雪,都似比往日更寒了几分。
武松按刀立于尸骸之中,玄色披风被朔风兜得猎猎作响,下摆扫过脚下的冻土与尸身,带起些许血污与雪沫,他眉头紧锁,浓眉如墨,拧成了一个疙瘩,虎目圆睁,目光如刀似剑,缓缓扫过满地俘虏,那眼神中的冷峻与威严,看得众俘虏浑身发颤,连头都不敢抬。这些桃花山喽啰,皆是面如土色,脸色惨白得像纸,嘴唇冻得发紫,缩肩弓背,浑身瑟瑟发抖,有的双膝跪地,连连叩首,额头撞得冻土砰砰作响,撞得鲜血直流也浑然不觉;有的则直接伏地求饶,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积雪,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,口中不住喊着“头领饶命”“小人再也不敢了”,那声音沙哑微弱,带着哭腔,全无半分先前厮杀时的蛮横与嚣张——先前他们跟着周通下山,仗着人多势众,打家劫舍,欺压百姓,何等猖狂,如今沦为俘虏,才知恐惧为何物。黑旗营与摧锋营的喽啰们,持刀环立在俘虏四周,一个个神情悍勇,眼神凶狠,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些俘虏,手中的钢刀在风雪中泛着冷冽的寒光,刀身上的血迹尚未凝固,顺着刀刃滴落,砸在雪地里,瞬间冻成小小的冰粒,他们只待头领一声令下,便要动手斩尽这些作恶多端的俘虏,为那些被他们欺压过的百姓报仇。
忽有一人从阵中走出,脚步轻快,身形瘦小,正是过街老鼠张三。这厮生得尖嘴猴腮,颧骨高耸,双眼细小却透着一股狡黠狠辣之气,脸上布满了风霜与雀斑,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短褂,袖口磨得发亮,腰间系着一根麻绳,别着一把短刀,走起路来左顾右盼,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。他快步走到武松身前,又对着随后赶来的林冲深深抱拳,腰身弯得像只虾米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,那笑容僵硬又虚伪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显得格外丑陋,声音却甚洪亮,刻意拔高了几分,生怕林冲与武松听不见:“林头领、武都头,某有一言禀报。此九百俘虏,皆是些乌合之众,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,又贪生怕死,留之无益,反要每日消耗山寨的粮草,白白浪费粮食;杀之虽易,却需费些手脚,还要劳烦弟兄们动手,污了弟兄们的刀。某愿主动请缨,带些弟兄处置这些泼皮无赖,定教处置得干净利落,不留一丝痕迹,不污了头领们的眼,也不费山寨半分粮米,还请头领们应允!”说罢,他又连连拱手,眼神中满是急切与谄媚,巴不得立刻领下这份差事——他深知,处置这些俘虏,虽是脏活累活,却也是捞功劳的好机会,只要做得漂亮,定然能得到林冲与武松的赏识,往后在山寨中,也能多几分地位。
林冲缓步走来,豹头环眼微眯,眼神深邃,瞥了张三一眼,那目光如炬,似能看透张三的心思。他知这厮本是东京城的泼皮无赖,平日里偷鸡摸狗,作恶多端,心狠手辣,最擅做这等阴毒勾当,手上沾满了无辜百姓的鲜血,让他去处置这些俘虏,倒也合适。当下,林冲缓缓颔首,沉声道:“既如此,便交与你处置。切记,莫要留下后患,莫要走漏风声,也莫要误了大事,若是出了半点差错,唯你是问!”话音平淡,却带着千钧之力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让人不敢有半分违抗。武松亦开口,声如洪钟,震得周遭的雪沫都微微颤动,他虎目圆睁,盯着张三,语气冷峻:“张三,这些人虽是俘虏,却也皆是恶徒,往日里在桃花山作恶多端,打家劫舍,害人性命,欺压乡邻,无恶不作,处置他们,不必手软,也不必心慈。但需速战速决,早些收拾妥当,好回山寨复命,莫要在这风雪地里耽搁太久,冻着了弟兄们。”他素来嫉恶如仇,最见不得这些作恶多端的泼皮,今日既然交与张三处置,便盼着能将这些人尽数除尽,以解心头之恨。
“小人省得!小人省得!”张三喜不自胜,连忙应下,脸上的谄媚笑容越发浓烈,连连点头哈腰,仿佛得了天大的恩赐,“头领们放心,小人定当办妥此事,既不留下后患,也不耽误时辰,定教这些泼皮无赖死无葬身之地,给头领们一个满意的交代!”说罢,他转身便唤来青草蛇李四。李四与张三本是一路泼皮,同乡同里,心性相投,皆是阴狠狡诈、贪财好色之辈,李四生得五大三粗,满脸横肉,眼神浑浊,脸上一道刀疤从额头延伸到下巴,显得格外狰狞,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麻衣,手里提着一把朴刀,刀身锈迹斑斑,却依旧透着寒气。他听得要处置俘虏,脸上顿时露出凶光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,快步上前,对着张三抱了抱拳,粗声粗气道:“三哥,有何吩咐?只管开口,俺李四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这些泼皮无赖,俺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,今日定要好好收拾他们!”张三附耳与李四低语数句,声音压得极低,只隐约能听见“废弃庄院”“斩尽杀绝”“不留痕迹”等字眼,李四连连点头,眼神中的狠厉之色更浓,二人眼底皆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,随即转身,一同走向那九百俘虏,每一步都透着阴狠,仿佛走向的不是一群俘虏,而是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张三叉着腰,刻意摆出一副和善模样,脸上的凶光尽数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假惺惺的笑容,对着瑟瑟发抖的俘虏们扬声说道:“尔等休要惊慌!莫要害怕!我家林头领、武都头素来仁德,心地善良,宅心仁厚,念尔等皆是被逼落草,并非真心为恶,皆是被李忠、周通那两个匹夫逼迫,今日便饶尔等性命,不予追究!头领们说了,每人发些盘缠,足够尔等回乡务农,安分守己,养家糊口,再莫要做这打家劫舍、伤天害理的勾当,否则,下次再撞在我等手中,定斩不饶,绝不姑息!”他的声音刻意放得柔和,却依旧难掩其中的狡黠,一边说,一边还假意挥了挥手,装作一副仁慈的模样,可那双细小的眼睛里,却时不时闪过一丝狠厉,将他的真实心思暴露无遗。
众俘虏闻言,皆如死里得生,一个个瞬间停止了啼哭与颤抖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,随即便是狂喜,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。他们纷纷抬起头,脸上满是泪痕与雪沫,眼神中满是感激与侥幸,纷纷停止啼哭,双膝跪地,连连叩首,额头撞得冻土砰砰作响,撞得红肿不堪,甚至有几个人撞得头破血流,鲜血顺着额头流下,滴在雪地里,与积雪混在一起,却浑然不觉,口中不住感恩:“谢头领开恩!谢林头领开恩!谢武都头开恩!小的们回去定当安分守己,再也不敢落草为寇,再也不敢做伤天害理的勾当,一定好好务农,报答头领们的不杀之恩!”一个个喜形于色,眉开眼笑,相互对视着,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,全然不知,这所谓的“盘缠”,竟是勾魂的索命符,那看似仁慈的许诺,背后藏着的是斩尽杀绝的狠辣,是不留一丝余地的杀戮,他们此刻的喜悦,不过是临死前的狂欢,一场天大的杀劫,早已在前方悄然等候,正一步步向他们逼近。
李四在一旁搭腔,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喝道:“都给老子起来!一个个磨磨蹭蹭的,像甚么样子!盘缠有限,数量不多,须得从前门进那废弃庄院领取,一人一份,不多不少,领了盘缠,便从后门出去,各自回乡,不许争抢,不许喧哗,不许拥挤!谁敢乱了章法,谁敢插队争抢,休怪爷爷的刀不认人,定斩不饶!”他的声音沙哑刺耳,带着一股蛮横之气,一边说,一边还故意拍了拍手中的朴刀,刀身发出“嗡嗡”的声响,吓得众俘虏浑身一哆嗦,连忙停止了叩首,纷纷抖抖索索地起身,相互推搡着,排起了长长的队伍,队伍歪歪扭扭,却不敢有半分混乱,一个个缩着脖子、弓着腰,低着头,不敢说话,生怕惹得李四生气,丢了自己的性命。
众俘虏哪敢违逆,一个个噤若寒蝉,纷纷抖抖索索地起身,推推搡搡地排起长队,队伍从庄院前门一直排到了隘口处,绵延数丈,一个个缩着脖子、弓着腰,低着头,双手抱在胸前,瑟瑟发抖,顺着张三、李四指引的方向,一步步往那座废弃庄院走去。那庄院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之中,坐落在两山之间的一处低洼之地,远离官道,偏僻荒凉,院墙早已颓圮破败,多处坍塌,墙头爬满了枯黄的枯草,在朔风中瑟瑟发抖,仿佛随时都会折断,庄院的屋顶也覆满了厚厚的积雪,几处瓦片破碎,露出里面漆黑的椽子,显得格外破败阴森。庄院前后两门相对,前门挂着两扇破旧的木门,木门上布满了裂痕,锈迹斑斑的门环上挂满了灰尘与积雪,轻轻一碰,便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刺耳声响,后门则隐在一片枯树之后,枯树枝桠交错,光秃秃的,没有一片叶子,遮挡住了后门的身影,只隐约能看见一道漆黑的门缝,透着一股阴森可怖之气,宛如一座吞人的阎罗殿,又似一个巨大的坟墓,正张着血盆大口,等待着这些无辜(实则作恶多端)的俘虏自投罗网。
张三早已安排下二十个精壮杂勇,这些杂勇皆是登云山山寨中挑选出来的悍勇之辈,一个个身材高大,神情凶悍,手上沾满了鲜血,各执短刀、麻绳,埋伏在庄院之内,门后檐下、墙角暗处、屋顶之上,皆有伏兵,他们一个个屏住呼吸,眼神凶狠,死死盯着庄院前门,手中的短刀紧握,随时准备动手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息,连风雪的呼啸声,都似变得微弱了几分。第一个俘虏刚一迈过前门门槛,脚下还未站稳,尚未看清院内的情形,便有两个杂勇如饿虎扑羊般从门后窜出,动作迅猛,快如闪电,一左一右,死死扭住其胳膊,力道极大,几乎要将那俘虏的胳膊扭断,俘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却还未等惨叫声传开,两个杂勇脚下顺势一绊,“噗通”一声便将人按翻在地,冻土坚硬,那俘虏摔得七荤八素,口鼻出血,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几分。紧接着,另一个杂勇快步上前,手中的粗麻绳如捆猪般三缠两绕,将那俘虏捆得结结实实,连手指都动弹不得,连挣扎的余地都无,麻绳勒进皮肉之中,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血痕,疼得那俘虏浑身抽搐,却连一声哭喊都发不出来。紧接着,一团污秽的麻布便被狠狠塞进嘴里,堵得严严实实,只听得“呜呜”的闷响,半点呼救声也透不出来,那麻布又脏又臭,沾满了灰尘与污物,呛得那俘虏连连干呕,却又吐不出来,满脸的痛苦与绝望。随后,两个杂勇俯身,各揪着一根麻绳,如拖死狗一般,将被绑的俘虏拖拽着从后门出去,拖拽的过程中,俘虏的身体与地面摩擦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身上沾满了灰尘与血污,疼得他浑身发抖,却只能发出“呜呜”的闷响,绝望地挣扎着,却无济于事,被硬生生拖到庄院后那处丈余深浅的荒沟旁。
荒沟旁,早已另有十个杂勇持刀等候,这些杂勇一个个神情冷漠,眼神凶狠,手中的钢刀在火把的映照下,泛着冷冽的寒光,刀身上的血迹尚未凝固,他们站在荒沟边缘,一动不动,宛如一尊尊冰冷的石像,只待俘虏被拖来,便要动手。见人拖来,两个杂勇松开手中的麻绳,一把将那俘虏推到荒沟边缘,那俘虏绝望地挣扎着,想要逃跑,却被杂勇死死按住,动弹不得,眼中满是恐惧与哀求,不住地摇头,嘴里发出“呜呜”的闷响,仿佛在祈求杂勇饶他一命。可那些杂勇早已被血腥麻木了心智,哪里会有半分怜悯,不待其挣扎,手中的钢刀高高举起,寒光一闪,手起刀落,“咔嚓”一声,清脆的刀砍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雪野中响起,一颗人头便滚落在地,滚出数尺远,双目圆睁,脸上还残留着恐惧与绝望的神情。鲜血喷溅而出,高达丈余,落在冻土之上,瞬间便被寒风冻住,凝成暗红的冰粒,点缀在白雪之中,显得格外狰狞可怖。尸身则被杂勇一脚踢进荒沟之中,发出“噗通”一声沉闷的声响,坠入沟底的尸堆之上,与先前被斩杀的俘虏尸身叠在一起,荒沟之中,早已堆满了无头尸身,血腥气与腐气混杂在一起,刺鼻难闻,令人作呕。
风雪依旧狂啸,卷着鹅毛般的雪片,打在人脸上生疼,仿佛要将人的脸冻裂,庄院内外,一片死寂,唯有刀斧起落的“咔嚓”声、俘虏被堵嘴后的“呜呜”声、尸身坠入荒沟的闷响,以及风雪的呼啸声,在寂静的雪野中格外刺耳,听得人心头发紧,毛骨悚然。张三手提一把朴刀,刀身已然沾了不少血迹,暗红的血迹顺着刀刃滴落,砸在雪地里,瞬间冻成冰粒,他叉着腰,立在荒沟旁监工,一双贼眼滴溜溜乱转,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庄院内外的杂勇,生怕有哪个杂勇偷懒耍滑,耽误了时辰。见哪个杂勇动作稍慢,他便快步上前,兜头一脚,狠狠踹在那杂勇的身上,力道极大,那杂勇踉跄着后退几步,摔倒在地,口中发出一声痛呼,张三则破口骂道:“夯货!废物!恁地磨蹭!天黑前须得把这九百颗头颅收拾停当,误了林头领、武都头的事,仔细你的皮!老子扒了你的皮,剁成馅,给弟兄们做烧饼吃!”一边骂,一边还不解气,又上前踹了那杂勇几脚,直到那杂勇连连求饶,发誓再也不敢磨蹭,张三才罢休,转身继续监工。众杂勇本就冻得手脚发僵,手指几乎冻得失去了知觉,握刀的手不住地打颤,又被这血腥场面唬得心惊胆战,心神不宁,手中的钢刀砍在俘虏的脖子上,力道不足,往往要砍两三刀,才能将头颅砍下,刀刃砍在骨头上,发出“铮铮”的声响,火星四溅,没多久,便有好几把钢刀崩了豁口,再也用不得,杂勇们只能拿着豁口的钢刀,艰难地砍杀着,动作越发缓慢。张三见状,又骂了声“废物”,眉头紧锁,心中暗自焦急——这般下去,天黑前定然无法完成任务,若是误了林冲与武松的吩咐,自己定然没有好果子吃。他转头吩咐两个杂勇:“去庄院里把那几副闸刀抬来!这般钝刀,何时才能了局!耽误了头领的事,你们两个也别想活!”那两个杂勇不敢耽搁,连忙应了一声,慌忙奔进庄院,不多时,便与其他几个杂勇一起,抬出三副沉重的闸刀,闸刀通体漆黑,刀刃锋利无比,重达百余斤,需要四个杂勇合力,才能勉强抬起,他们将闸刀安好固定在荒沟旁的支架上,安好固定后,杀戮越发迅疾,闸刀起落间,“咔嚓”一声,一颗人头便滚落下来,速度比用短刀快了数倍,人头滚落之声此起彼伏,沉闷异常,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荒沟旁的雪地,凝成厚厚的血冰。
李四则守在前门,依旧装模作样地安抚着排队的俘虏,脸上堆着假惺惺的笑容,那笑容僵硬又虚伪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显得格外丑陋,他一边搓着手,一边对着排队的俘虏扬声说道:“弟兄们莫慌,莫要着急,人人有份,个个得钱,少不了你们的盘缠!快些往前挪挪,早领了盘缠,早回家与妻儿团聚,莫要在这风雪里受冻,冻坏了身子,可就不值当了!”他一边说,一边还假意对着俘虏们拱了拱手,装作一副仁慈的模样,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却时不时闪过一丝狠厉,暗中观察着俘虏们的神情,生怕有哪个俘虏察觉异样,想要逃跑。那些俘虏满心都是回乡的念想,满心都是领盘缠的喜悦,一个个心急如焚,纷纷催促着前面的人快些进去,全然没有察觉李四眼神中的狠厉,也没有察觉庄院内外的异样,只是缩着脖子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双手抱在胸前,盼着能早日领到盘缠,逃离这凶险之地,回到自己的家乡,与妻儿团聚,他们哪里知道,前面等待他们的,不是盘缠,不是家乡的温暖,而是致命的杀劫,是冰冷的刀刃,是万劫不复的深渊。有几个俘虏心中隐约有些不安,疑惑为何进去的人,迟迟没有出来,想要开口询问,可一看到李四那凶狠的眼神,一听到李四手中朴刀发出的“嗡嗡”声响,便吓得将到了嘴边的话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,只能硬着头皮,继续排队,心中的不安,被回乡的喜悦与恐惧,渐渐压了下去。
这般往复,自午后杀至日暮,又从暮色四合点起火把,续至更深,风雪依旧没有停歇,反而越发狂烈,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地砸下来,将整个庄院与荒沟,都裹上了厚厚的一层白雪,掩盖了地上的血迹与尸身,却掩盖不住那浓烈刺鼻的血腥气与腐气。那闸刀起落之声,初时清脆,刃口锋利,一刀便能将人头砍下,可砍得久了,刃口也被骨头磨得卷了边,渐至沉闷,到后来竟带着钝响,每砍一刀,都要花费极大的力气,杂勇们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,手臂酸痛,浑身是汗,汗水浸湿了衣衫,又被寒风冻住,贴在身上,冰冷刺骨,可他们不敢有半分停歇,只能硬着头皮,继续挥舞着闸刀,任由汗水与雪沫混杂在一起,顺着脸颊流下。那九百个被俘的喽啰,一个个懵然入庄,怀揣着回乡的梦想,却再无一个活着出来,尽数成了刀下之鬼,他们到死,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杀,都还在期盼着那所谓的“盘缠”,期盼着与妻儿团聚,这般无知与愚蠢,反倒更添了几分悲凉。庄院后那处荒沟,本是丈余深浅,平日里荒无人烟,只有些枯骨与杂草,此刻却被无头尸身堆叠得满满当当,几乎要溢将出来,尸身之上覆着薄薄一层白雪,白雪与血污交织,显得格外狰狞,血腥气与腐气混杂在一起,刺鼻难闻,令人作呕,连风雪都似被这股恶气熏得停滞了几分。杂勇们手提火把,火把燃烧着,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,映得沟内一片血红,也映得杂勇们一张张狰狞的脸庞,他们一个个弯腰,小心翼翼地将滚落的人头捡起,生怕弄丢一颗,往早已备好的十几个大麻袋里塞,麻袋又大又沉,每塞一颗人头,都能听到“砰砰”的闷响,袋中人头碰撞,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,听得人心头发紧,毛骨悚然,那闷响,宛如催命的钟声,在寂静的雪野中回荡不绝。
此时,王英已奉林冲之命,带了五十个精壮杂勇,扛着十几个空箩筐,浩浩荡荡地赶来,队伍踏着积雪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在风雪中格外清晰。这王英绰号矮脚虎,身形矮小,不足五尺,却生得凶悍,满脸横肉,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,眼神中满是狡黠与狠厉,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,显得格外狰狞,他头上戴着一顶毡帽,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褂,腰间系着一根宽腰带,别着一把长刀,手中还拿着一根马鞭,走起路来一摇一摆,虽身形矮小,却透着一股蛮横之气。他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荒沟旁,见张三、李四已然处置完毕,杂勇们正在捡拾人头,便高声喝道:“张三、李四,休得磨蹭!速将俘虏首级与周通那厮的头颅收拢,清点清楚,头领有令,要将这些人头送往桃花山,给李忠那匹夫瞧瞧我登云山的手段,教他知晓,我登云山的弟兄,不是好欺负的!教他知道,斩杀我登云山将领,欺压我登云山弟兄,是什么下场!”他的声音洪亮,带着一股蛮横之气,在风雪中回荡,吓得张三、李四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,快步上前,对着王英抱拳行礼。
张三、李四连忙应命,不敢有半分耽搁,齐声应道:“属下遵令!”说罢,二人转身,指挥着杂勇们,将麻袋中的九百颗俘虏首级倒出,倒在雪地里,密密麻麻,堆成一座小山,与先前斩下的一百颗战死喽啰首级、周通的头颅放在一处,一一清点,生怕少了一颗。杂勇们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清点着,一边清点,一边高声报数,声音沙哑,在风雪中格外清晰,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九百九十九、一千、一千零一!”经过反复清点,共计一千零一颗头颅,一颗不少。周通的头颅被单独挑出,放在一旁,这厮双目圆睁,眼球突出,面色青紫,嘴唇发黑,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与不甘,脖颈处的伤口平整光滑,正是被武松一刀劈下的,鲜血早已凝固,呈暗红色,与白雪混杂在一起,显得格外狰狞可怖。王英见状,冷笑一声,那笑声尖利刺耳,带着一股嗜血的狠厉,他俯身,从旁边郑屠的尸身上,拔出那把沾血的杀猪刀,郑屠本是登云山的厨夫,平日里擅长杀猪,这把杀猪刀锋利无比,刀柄上还凝着郑屠的血迹,暗红发黑,王英一把将刀塞进周通的嘴里,刀刃半截入喉,鲜血顺着嘴角滴落,滴在雪地里,瞬间冻成冰粒,更显狰狞可怖。王英盯着周通的头颅,咬牙切齿地骂道:“周通匹夫,你这贼厮鸟!往日里在桃花山横行霸道,作恶多端,还敢斩我登云山将领,欺压我登云山弟兄,今日便教你含刀受死,去阴曹地府向郑屠兄弟赔罪,向那些被你欺压过的百姓赔罪!我看你到了阴曹地府,还敢这般嚣张,还敢这般作恶!”骂罢,他又狠狠踹了周通的头颅一脚,头颅滚出数尺远,撞在一块石头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看得众杂勇一个个心惊胆战,不敢有半分言语。
杂勇们连忙动手,小心翼翼地将这一千零一颗头颅,一一装入箩筐之中,每筐装五十颗左右,足足装了二十余筐,箩筐沉重无比,每一个箩筐,都需要两个杂勇合力,才能勉强抬起。王英亲自清点完毕,反复核对,确认一颗不少,脸上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,随即对着杂勇们高声喝道:“都给老子小心些!莫要把人头弄丢了,也莫要把人头碰坏了,若是少了一颗,仔细你们的皮!抬着箩筐,浩浩荡荡地往山寨方向而去,把这些人头妥善安置好,只待次日天一亮,便启程送往桃花山,给李忠那匹夫,送上一份血淋淋的‘大礼’,教他好好瞧瞧,我登云山的手段!”众杂勇齐声应道:“属下遵令!”说罢,便两两一组,小心翼翼地抬起箩筐,箩筐沉重,压得杂勇们一个个弯腰驼背,脚步蹒跚,却不敢有半分懈怠,浩浩荡荡地往山寨方向而去,队伍踏着积雪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箩筐中的人头碰撞,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,与风雪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,在寂静的雪野中回荡不绝,显得格外阴森可怖。王英则骑在马上,跟在队伍后面,手持马鞭,时不时呵斥几句动作缓慢的杂勇,眼神凶狠,神色冷峻,一路护送着箩筐,往山寨而去。
处置完人头,张三、李四不敢怠慢,当下喝令二十余个杂勇,将那一千零一具无头尸身尽数拖拽至山坳间一处空旷平地——内中九百具是被俘的桃花山喽啰,一百具是阵前战死的贼寇,另有一具,便是那被武松斩为两截的周通残躯。众杂勇各执绳索,或拖或抬,在风雪中忙得脚不沾地,不多时便将尸身堆作一座丈余高的尸山,巍峨狰狞,在漫天风雪中如同一尊吃人的凶兽,令人望之胆寒。
这堆尸身,或高或矮,或肥或瘦,有年少的泼皮,有年老的闲汉,尽皆赤身裸体——原来杂勇们早已奉了张三之命,将尸身上衣衫尽数剥去,送回山寨交由孔明处置,或缝补棉衣,或裁作护具,半点不曾浪费。尸身上刀痕累累,血污凝结如紫黑冰坨,有的肢体残缺,断处白骨外露;有的肠肚外翻,沾着积雪与冻土,污秽不堪;更有甚者,肌肤已被寒风冻得青紫发硬,却仍能瞧见往日作恶时的蛮横戾气,此刻却都成了无主孤尸,惨不忍睹。
浓烈的血腥气混着尸身初腐的恶臭,在风雪中弥漫开来,刺鼻呛喉,令人作呕,竟引来了数不清的饿蝇,不顾严寒,在尸山周遭盘旋飞舞,“嗡嗡”作响,如同一曲催命的乱奏。林冲、武松与裴如海三人,立于不远处的高坡之上,冷眼睨视着这一切,神色冷峻如冰,脸上半分怜悯之色也无,仿佛眼前堆着的不是一千多具人肉尸身,竟是田埂间的枯草、路边的碎石一般。
林冲眉头微蹙,瞥了一眼那座尸山,不多言语,转身便往山寨方向走去,只留一句冷语飘在风雪中:“速作处置,莫留后患。”裴如海见状,上前一步,对着身旁杂勇朗声道:“你等可知,这些泼皮恶徒,皆是桃花山作恶多端之辈!往日里在山下打家劫舍,夺人财物,害人性命,欺压乡邻,无恶不作,便是老弱妇孺,也不肯放过,今日死于刀下,皆是死有余辜!”
他声音沉厚,带着几分凛然之气,又续道:“如今山寨粮草虽足,却缺肉食,弟兄们每日操练厮杀,个个辛苦,这些恶徒的尸身,留着也是污了这方山地,反倒易滋生瘟疫,害了山寨弟兄。不如将这些尸身尽数送往武大郎厨下,剁馅作饼,给弟兄们改善伙食,也算物尽其用,教这些恶徒到了阴曹地府,也能赎几分往日罪孽,更能慰那些被他们残害的百姓在天之灵!”
裴如海素来心思缜密,又极懂人心,这番话既合了登云山狠辣的行事章法,又能安了众弟兄的心,说得句句在理。原来登云山自林冲落草之后,便以“恶制恶”,凡被俘的恶徒,少有活口,即便身死,也必榨尽最后用处,这等人肉作饼之事,早已成了山寨常态,众头领皆是习以为常,半点不以为异。
众杂勇闻言,齐声应诺:“遵军师令!”当下便分班轮换,两人一组,或抬或拖,将尸身上的积雪与污物稍稍清理,便急匆匆地往山寨西北角的厨下而去。风雪依旧狂啸,卷起地上的雪沫与血污,打在杂勇们的脸上,他们却浑然不觉,只顾着赶路,唯有尸身与冻土摩擦的“嗤嗤”声,混着饿蝇的“嗡嗡”声、风雪的呼啸声,在空旷的山坳间回荡,衬得这乱世山林,更添几分残酷悲凉。
武松听罢,颔首不迭,虎目圆睁,精光四射,拍着腰间雪花镔铁戒刀,声如洪钟,朗声道:“林兄所言,正合俺意!如今我登云山虽招兵买马,粮草粗足,却最缺肉食。弟兄们每日披星戴月操练,刀枪不离手,厮杀在前,受苦受累,竟难得沾一口荤腥,连顿饱肉都吃不上,怎生养得气力?这些桃花山泼皮,皆是作恶多端的贼寇,往日里在山下打家劫舍,欺辱乡邻,害人性命,无恶不作,今日死于刀下,皆是死有余辜,罪该万死!”
说罢,他怒目扫过阶下杂勇,厉声喝道:“你等泼才,还敢磨蹭甚么!速将这些贼尸,一一抬掇妥当,尽数送往武大郎厨下!仔细些手脚,莫要丢了甚么,也莫要耽搁了弟兄们的伙食!若有半分懈怠,误了时辰,休怪俺武松的刀不认人,定斩不饶,割了你们的头颅,也添进这尸堆里剁馅!”
众杂勇听得武松怒喝,个个心惊胆战,谁敢有半分违逆?当下便有五十个精壮杂勇,齐齐应了一声“喏”,声音洪亮,震得周遭雪沫簌簌飘落。众人连忙上前,两两一组,或拽尸身之臂,或拖尸身之足,有的则俯身抬住尸身腰间,皆是小心翼翼,生怕被尸身上的刀痕划伤,更怕误了时辰,惹来杀身之祸。
这一千余具无头尸身,或肥或瘦,或高或矮,尽皆沾着血污与积雪,冻得僵硬如铁,沉重异常。杂勇们咬紧牙关,使出浑身气力,或抬或拖,在漫天风雪中忙得脚不沾地,喘息之声不绝于耳。寒风如刀,刮得他们脸颊生疼,衣衫被汗水浸湿,又瞬间被冻成冰甲,贴在身上,冰冷刺骨,冻得他们手脚发麻,指尖几乎失去知觉,却连搓手取暖的功夫都没有。
雪势益发浩大,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地砸下来,落在杂勇们的头上、肩上,转瞬便积了厚厚的一层,将他们裹成了雪人。脚下的积雪深及脚踝,每走一步,都要费极大的气力,脚下打滑,踉跄前行,时不时便有杂勇脚下一滑,连人带尸摔在冻土之上,摔得鼻青脸肿,却不敢有半分停歇,连忙爬起身来,继续拖拽尸身。
尸身与冻土摩擦,发出“嗤嗤”的刺耳声响,夹杂着杂勇们沉重的喘息声、风雪的呼啸声,还有尸身之上血冰碎裂的细微声响,在空旷寂寥的山坳间回荡,凄厉刺耳,令人毛骨悚然。血污从尸身上滴落,落在积雪之中,瞬间凝成暗红的冰粒,一路延伸,如一条血色长蛇,指引着众人往山寨西北角的厨下而去。
众杂勇不敢怠慢,只顾着埋头赶路,心中唯有一个念想,便是速速将这些尸身送到厨下,免得惹武松动怒。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积雪之中,身影在漫天风雪中忽隐忽现,显得格外狼狈,却又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——这登云山之上,皆是这般弱肉强食,稍有不慎,便是死无葬身之地,唯有听话行事,方能保全性命。
不多时,众人便簇拥着尸身,踏着积雪,缓缓往山寨厨下方向挪动,那长长的队伍,在漫天白雪的映衬下,宛如一群索命的恶鬼,承载着满路的血腥与罪恶,一步步走向那阴森可怖的厨下,而那些尸身,也终将化为登云山弟兄们口中的人肉烧饼,了结他们作恶多端的一生。
却说那杂勇们抬着尸身往厨下赶时,武大郎早已得了喽啰通报,引着刚投上山不久的郓哥,在厨外雪地里立着等候。这厨下坐落于山寨西北角,乃是一处低洼所在,周遭荒草齐腰,枯茎败叶被朔风卷得乱舞,半人高的荆棘横生,枝桠上凝着冰碴,望去便觉阴森。厨舍是旧时邹渊叔侄所建,屋顶铺的茅草早已朽烂发黑,多处塌陷,露出漆黑的椽子,寒风卷着雪沫子从破洞灌进去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宛若鬼哭。两扇破旧的木门歪歪斜斜,用一根粗木闩虚掩着,门板上布满裂痕,爬着青苔,锈迹斑斑的门环上挂着些污脏的布条,轻轻一动便“吱呀”作响,从门缝中透进几缕微弱的火光,混着一股若有似无却愈发浓烈的血腥气,直往人鼻腔里钻,那气息不是寻常猪羊之血,带着几分腐臭,刺鼻难闻。
这武大郎,自随林冲夺了登云山,脱了往日阳谷县街头挑担卖饼的苦役,日日养尊处优,早已不复当年那般矮小怯懦、面黄肌瘦。如今他身形愈发肥硕,肚腹圆滚滚凸胀如瓮,走起路来摇摇晃晃,满身横肉堆叠,一张脸油光锃亮,颧骨高耸,双目浑浊如泥,却透着一股凶戾之气,那眼神冰冷狠辣,再无半分往日卖饼时的憨厚木讷,也没了被高衙内、西门庆欺辱时的卑微怯懦,反倒浑身透着一股凶神恶煞的狠劲,寻常喽啰见了,皆要退避三分,暗自忌惮。
他头戴一顶破旧的毡帽,帽檐耷拉着,遮住半张脸,帽顶还破了个洞,露出几缕枯黄的头发;身上穿着一件青布短褂,早已被油污浸得发黑发亮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前襟、袖口处处沾着暗红的血污与油腻的污渍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肥硕的身形;腰间胡乱系着一根烂麻绳,绳结松散,上面悬着一把菜刀,刀身油腻腻的,虽无甚寒光,却沾着些许暗褐的血渍,那是往日剁馅时残留的痕迹,衬得愈发可怖;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,皱纹里嵌着油污与灰尘,面色蜡黄,嘴角常年撇着,露出几颗黄黑相间的牙齿,模样丑陋不堪,再无半分人形。
不多时,便听得杂勇们的喘息声与尸身摩擦冻土的“嗤嗤”声,武大郎抬眼望去,见数十个杂勇两两一组,或抬或拖,将那一千余具无头尸身浩浩荡荡引了过来,尸身上的血珠滴落在积雪与冻土之上,瞬间凝成点点暗红的冰粒,一路延伸,宛若一条血色长蛇,腥气也愈发浓烈。周遭的饿蝇不顾严寒,嗡嗡地围着尸身盘旋,落在尸身的血污之上,贪婪地啃食着。
可武大郎见了这般惨状,脸上却无半分波澜,既无惊惧,也无怜悯,仿佛眼前抬来的不是一千余具人肉尸身,反倒是什么寻常猪羊牲口一般。他眯起浑浊的双眼,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尸身,眼底没有半分温度,唯有一丝冷漠与贪婪——在他看来,这些作恶多端的桃花山喽啰,死不足惜,他们的尸身,不是什么血腥污秽之物,而是滋养山寨弟兄的“好食材”,是他稳固自身地位的资本。往日里,他便是靠着这人肉烧饼,讨得林冲、武松的信任,在山寨中占得一席之地,如今有了这许多“行货”,既能给弟兄们改善伙食,也能显他的用处,何乐而不为?
身旁的郓哥,却与武大郎截然不同。这郓哥自阳谷县投奔而来,虽也见惯了山寨的血腥杀戮,却终究难抵这般堆积如山的无头尸身的冲击。他身形瘦小,面色惨白如纸,嘴唇冻得发紫,浑身瑟瑟发抖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,望着那些尸身,胃里翻江倒海,喉头阵阵滚动,好几次都险些吐将出来,却又碍于武大郎的威势,硬生生忍了回去,只敢低着头,眼神躲闪,不敢再多看一眼,双腿发软,几乎站立不稳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武大郎瞥了他一眼,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,嘴角撇出一抹不屑的冷笑,却也没再多骂,只待杂勇们将尸身抬到近前,便要吩咐他们动手收拾。
武大郎见杂勇们抬着尸身近前,当下把脸一沉,粗着嗓子喝骂道:“都给俺们抬进厨去!拖沓甚么?误了弟兄们的口腹,仔细你们的皮!”那声音沙哑如破锣,混着风雪的呼啸,竟有几分慑人之威。说罢,他斜睨身旁的郓哥,眼露不屑,又厉声道:“郓哥,这些行货便交与你了!速带几十个杂勇,把这些尸身收拾干净——烧水褪毛,开膛取脏,剔骨割肉,半点不许耽搁!若敢偷奸耍滑,俺便将你也剁进馅里,给弟兄们凑数!”这武大郎如今在山寨中得了势,说话行事愈发蛮横,往日里阳谷县街头的卑微之气,早已被一身凶戾取代。
那郓哥本就身形瘦小,面黄肌瘦,自投奔登云山以来,虽也见惯了山寨里的打杀屠戮,却哪里经得住这般堆积如山的无头尸身冲击?只见他望着那满地血污狼藉、冻得僵硬的尸身,只觉胃里如翻江倒海一般,喉头阵阵发紧,好几次都险些把五脏六腑呕出来,却碍于武大郎的威势,只得死死咬紧牙关,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污物咽了回去。他双腿发软,如踩在棉花上一般,身子摇摇晃晃,几乎站立不住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,眼神躲闪,连头也不敢抬,生怕再多看一眼那些可怖的尸身。
“是……是,大郎哥,小人……小人晓得!”郓哥声音发颤,结结巴巴地应着,声音细若蚊蚋,哪里有半分底气?他不敢有半分违逆,只得强撑着发软的身子,哆哆嗦嗦地转过身,对着身旁几个厨下杂勇扬了扬手,低声招呼道:“你……你们几个,快……快过来搭把手,把这些……这些尸身抬进厨去,烧水、清洗、褪毛、剥皮、剔肉、焯水、剁馅、揉面,都……都仔细些!”那几个杂勇本也是些苦出身,虽在山寨里沾惯了血腥,见了这般上千具无头尸身堆在一起的场面,也难免面露惧色,一个个缩着脖子,低着头,脸上满是惶恐,却不敢有半分耽搁——他们深知武大郎的性子,若是惹得他动怒,定是死无葬身之地。当下几人齐齐应了一声“喏”,便硬着头皮上前,各自伸手抓住尸身的手脚,拖拽着往厨下走去。
那些尸身早已被寒风冻得僵硬如铁,沉重异常,拖拽之际,尸身与冻土摩擦,发出“嗤嗤”的刺耳声响,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,听得人心头发紧,毛骨悚然。尸身上凝结的血冰被磨碎,暗红的血珠滴落下来,落在积雪之上,瞬间又凝成新的冰粒,一路延伸,在雪地里留下一道道狰狞的血痕。周遭的饿蝇不顾严寒,嗡嗡地围着尸身盘旋,落在血污之上贪婪啃食,更添了几分阴森可怖。
郓哥跟在一旁,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积雪,每走一步,都忍不住弯腰干呕几声,脸色惨白如纸,毫无血色,喉头阵阵滚动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他身上的粗布短褂早已被雪沫浸湿,贴在身上冰冷刺骨,却浑然不觉,只盼着能早些收拾完这些尸身,逃离这令人作呕的地方。可他也清楚,这登云山之上,弱肉强食,若想活命,便只能忍气吞声,听凭武大郎驱使,半点由不得自己。不多时,众杂勇便拖拽着尸身,陆续进了那阴森破败的厨舍,只留郓哥一人,在厨门外干呕不止,身影在漫天风雪中,显得格外狼狈可怜。
当下,那一千余具无头尸身尽数发往武大郎厨下,堆得如小山一般,腥秽之气漫溢山寨西北角,引得饿蝇乱舞,嗡嗡作响。武大郎见状,叉腰立于尸堆旁,粗着嗓子分拨人手,喝令有序行事,全无半分惧色,反倒有几分得意:“你等几个夯货,速去灶下烧滚汤水,务要沸透;那几个,寻些粗麻绳索、铁刮子来,先将尸身之上血污、积雪刮净;郓哥!你带十人,专司褪毛开膛,掏净内脏,半点不许遗漏!”
众杂勇不敢违逆,各领差事,纷纷忙活起来。灶下火光冲天,柴薪噼啪作响,滚汤蒸腾而起的白气混着尸身的腥腐之气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几个杂勇手持铁刮子,蹲在尸堆旁,费力刮着尸身之上的血冰与污物,铁刮子蹭过冻硬的肌肤,发出刺耳的嗤嗤声,刮下的血污混着雪水,在地上汇成暗红浊流,腥臭难闻。
郓哥领了差使,只得硬着头皮,攥着锈迹斑斑的尖刀,走到一具尸身跟前。他本就面黄肌瘦,先前见了尸山已干呕数次,此刻近前,那股子腐腥之气直钻鼻腔,只觉五脏六腑如翻江倒海,喉头一阵紧似一阵,未等动手,便弯腰扶着墙根,哇的一声呕了出来,酸水胆汁尽数吐尽,连腰都直不起来,脸色惨白如纸,浑身瑟瑟发抖。
旁侧两个杂勇,亦是初次干这般腌臜勾当,刮着尸身,忽闻郓哥干呕之声,再也按捺不住,纷纷丢了铁刮子,凑到墙角一同呕吐,直吐得浑身脱力,瘫坐在地,连哭的力气都无。武大郎见了,骂了声“废物脓包”,抬脚便踹了郓哥一脚,厉声呵斥:“腌臜小泼皮,这点阵仗便撑不住了?误了弟兄们伙食,俺便将你也剁进馅里!还不快些动手!”
郓哥被踹得一个趔趄,不敢有半分怨言,只得用袖口胡乱抹了抹嘴角污物,攥紧尖刀,闭着眼在尸身腹部划了一刀。冻硬的肌肤极难割裂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将肚腹划开,肠肚外翻而出,沾着冻土与血污,污秽不堪。郓哥只觉眼前一黑,又要干呕,却咬牙死死忍住,强撑着伸手,一点点掏净内脏,丢进旁侧备好的木桶之中。
这般往复,不多时,郓哥与那几个杂勇便呕了三四次,个个嘴角挂着污物,眼神涣散,手脚发软,却不敢有半分停歇。武大郎则往来巡查,见有杂勇偷懒,便挥起手中菜刀呵斥,或是抬脚便踹,神色凶戾,全然没了往日阳谷县街头的窝囊模样。
不多时,众杂勇已将尸身尽数刮净、褪毛、开膛,掏出的内脏满满装了四大木桶,混杂着屎尿,腥秽之气更甚,连厨下常年剁馅的老杂勇,也忍不住皱紧眉头,暗自干呕。武大郎瞥了一眼那几桶内脏,又喝令郓哥:“郓哥!你带五个杂勇,抬着这几桶行货,下山往荒林而去,尽数喂了野狗,莫要留在山寨附近,污了地界,惹来生疫!”
郓哥闻言,心中叫苦不迭,却不敢推辞,只得唤上五个杂勇,找来粗木棍,抬着沉重的木桶,一步步往山下挪去。木桶沉重,晃荡之间,内脏与屎尿溅出,沾在衣裤之上,腥臭难闻,郓哥与杂勇们一路走,一路干呕,好几次险些抬不稳木桶,摔在雪地里。
雪势未减,朔风狂啸,吹得他们睁不开眼,脚下积雪深及脚踝,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。行至山下荒林,远远便闻得野狗呜咽之声,数十只野狗嗅到腥气,早已围在林边,双眼泛着绿光,虎视眈眈。郓哥等人慌忙将木桶掷在地上,拔腿便往山上跑,生怕被野狗所伤。野狗见状,一拥而上,扑在木桶旁撕咬争抢,呜咽之声、撕咬之声混着风雪呼啸,在荒林间回荡,衬得这乱世愈发凶戾悲凉。郓哥等人奔回厨下,早已累得脱力,却还得接着忙活,剔骨割肉,为后续剁馅做备,唯有暗自叫苦,却半点不敢松懈。
张三、李四交割妥当,便引着杂勇来见林冲、武松复命。林武二人见诸事料理停当,尸骸有序,人头齐整,当下传令收兵。众头领并喽啰们听得将令,皆是松了口气,纷纷收了刀枪,拖着疲惫之躯,踏着没膝积雪,往山寨聚义厅迤逦而来。朔风依旧狂号,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,如刀割一般,众喽啰们却浑然不觉,只顾着赶路——这一场厮杀,虽胜得干脆,却也耗损气力,人人身上皆沾着血污与雪水,衣衫湿透,冻得硬邦邦的,脚步声、喘息声混着风雪呼啸,在山间久久回荡。
却说那聚义厅外,早已绑着一人,正是那误杀崔道成的蒋忠。这厮被喽啰们押在廊下柱边,绳索缠身,发髻散乱,满头满脸皆是血污与尘土,平日里那股子蒋门神的嚣张气焰,此刻已荡然无存,只剩垂头丧气,形容狼狈。他衣衫被马蹄踏得破烂不堪,多处撕裂,露出底下青紫的伤痕,脸上写满了惶恐,一双眼睛却又透着几分不甘,不住地偷眼打量聚义厅方向,心中暗自打鼓。
原来蒋忠自撞翻崔道成,见其被自家军马活活踏死,便知大事不妙,吓得魂飞魄散,哪里还敢再冲锋厮杀,忙收了枪,躲在阵后,却终究被武松麾下喽啰认出,当场拿下,押往聚义厅候审。他深知崔道成乃是林冲心腹,武艺高强,在山寨中颇有威望,自己这般误杀,罪责难逃,可又心存侥幸,暗忖自己一身武艺,在江湖上也曾有过名头,林冲、武松或许会看在他尚有可用之处,饶他一条性命,留他在山寨效力,戴罪立功。
不多时,林冲、武松并肩步入聚义厅,身后跟着裴如海、王英等头领,一个个神色冷峻,满身杀气。林冲身着戎装,豹头环眼,燕颔虎须,腰间悬着长枪,枪尖上的血迹已然凝固,泛着暗红之光,他大步跨上阶台,按枪立于案前,目光如炬,扫过阶下,当落在蒋忠身上时,怒色陡生,攥着长枪的手青筋暴起,指节泛白,大喝一声,声如洪钟,震得厅内梁柱微微作响:“蒋忠匹夫!你可知罪?!”
这一声断喝,直吓得蒋忠浑身一哆嗦,如筛糠般颤抖起来,先前那点侥幸之心,瞬间去了大半。他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磕得生疼,却顾不上揉,连连磕头不止,额头撞得石板砰砰作响,不多时便撞得头破血流,鲜血顺着额头流下,滴在青石板上,晕开点点血痕,口中不住地哀嚎求饶:“林头领饶命!武都头饶命!小人知罪!小人实是知罪啊!”
他一边磕头,一边哽咽着辩解,声音沙哑,带着几分哭腔:“小人一时鬼迷心窍,贪功冒进,见崔教头砍杀贼寇正急,便想着上前助一臂之力,夺些功劳,不曾想脚下一滑,不慎撞翻了崔教头,绝非故意害他性命!小人知错了,求头领们念在小人尚有几分武艺,愿效犬马之劳,为山寨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,饶小人这一回性命,小人定当戴罪立功,报答头领们的不杀之恩!”说罢,又连连磕头,额头的伤口撞得更重,鲜血染红了身前的青石板。
武松见他这般惺惺作态,气得虎目圆睁,须发倒竖,大步跨前一步,虎躯一挺,双手叉腰,声如雷霆,厉声喝道:“休得狡辩!你这腌臜泼才,休要在此花言巧语,蒙骗我等!军法如山,阵前进退,自有章法,岂容你这般匹夫逞一时之勇,擅作主张,乱我阵脚!”
他指着蒋忠,怒不可遏,字字铿锵:“崔道成教头与你无冤无仇,同是山寨弟兄,共赴沙场,他奋勇杀敌,忠心耿耿,却被你这贪功之徒不慎撞翻,致其被自家军马活活踏死,尸骨无存,惨不忍睹!此罪昭然,铁证如山,寨中弟兄亲眼所见,你还敢在此抵赖,巧言令色,妄图活命?!”
阶下众头领闻言,亦是个个怒目而视,纷纷开口斥责。王英身形虽矮,却也厉声骂道:“蒋忠匹夫,你这狗贼!崔教头何等英雄,竟被你这夯货误杀,今日便是挫骨扬灰,也难消我等心头之恨!”裴如海亦捻着胡须,沉声道:“蒋头领,贪功冒进,乃是兵家大忌,你误杀同僚,罪责难逃,若不严惩,难服众心,亦难慰崔教头在天之灵啊。”
蒋忠被众人骂得哑口无言,脸色由青转白,再由白转灰,浑身抖得愈发厉害,额头的鲜血越流越多,心中那点侥幸之心,彻底烟消云散。他知晓,今日之事,已然没有转圜余地,林冲、武松向来执法如山,更何况自己误杀了崔道成,众头领亦是个个愤恨,今日怕是在劫难逃,只得伏在地上,不住地哀嚎求饶,哭声凄厉,却再无人心生怜悯——战场之上,军令如山,误杀同僚,本就是滔天大罪,容不得半分姑息。
林冲立于阶上,神色冷峻,听着蒋忠的求饶,看着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,心中却无半分怜悯。他想起崔道成平日里的忠心,想起其奋勇杀敌的模样,心中的怒火更盛,却又暗自思忖:蒋忠一身武艺,颇有勇力,若是就此斩杀,未免可惜,不如留他一条性命,加以惩戒,令其戴罪立功,也算物尽其用,也能全了山寨惜才之心。当下,他眉头微蹙,沉声道:“你这匹夫,罪该万死,本当立斩,以慰崔教头在天之灵……”
武松这一声断喝,恰似惊雷炸在厅中,震得蒋忠浑身一哆嗦,膝盖发软,险些瘫倒在地。先前那点苟存的侥幸之心,如被狂风卷去的残烛,顷刻间消散大半,再也不敢高声辩驳,却仍是心有不甘,梗着脖子,满脸涨得通红,嘴里嘟嘟囔囔,声音细若蚊蚋:“小人……小人实是一时心急,欲要上前夺功,助崔教头一臂之力,不曾想脚下雪滑,一时失了分寸,绝非有意害他性命啊……”
“住口!”未等蒋忠说完,林冲早已怒喝一声,声如洪钟,震得厅内梁柱微微作响。他豹头环眼圆睁,虎须倒竖,攥着长枪的手青筋暴起,指节泛白,枪尖斜指地面,眼中怒火几乎要将蒋忠焚烧殆尽,“军法如山,阵前厮杀,进退自有章法,岂容你这匹夫逞一时之勇,擅作主张,乱我阵脚!崔道成与你同为山寨弟兄,随我等落草,忠心耿耿,奋勇杀敌,今日却惨死于你这贪功之徒的疏忽之下,被自家军马踏得尸骨无存,此罪昭然,铁证如山,寨中弟兄个个亲眼所见,你还敢在此巧言令色,妄图蒙混过关,求得活命?”
蒋忠被林冲骂得哑口无言,低着头,浑身瑟瑟发抖,额头的鲜血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青石板上,晕开点点血痕,心中又怕又悔,却仍是不肯全然服软。阶下众头领亦是个个怒目而视,骂声不绝,王英跳脚喝道:“蒋忠匹夫!崔教头何等英雄,竟被你这夯货误杀,今日便是将你挫骨扬灰,也难消我等心头之恨!”裴如海捻着胡须,沉声道:“林头领,蒋忠误杀同僚,罪责难逃,若不严惩,难服众心,亦难慰崔教头在天之灵。只是此人一身武艺,颇有勇力,若是就此斩杀,未免可惜,不如留他一条性命,加以重惩,令其戴罪立功,也算物尽其用。”
林冲闻言,眉头微蹙,略一沉吟,神色依旧冷峻,目光扫过蒋忠,沉声道:“裴军师所言极是。你这匹夫,本当立斩于阵前,以慰崔教头在天之灵,赎你误杀之罪。念你初犯山寨军法,且一身武艺尚有可用之处,今日便暂饶你一条狗命。但若不加以惩戒,难服众心,也难让你记取教训!”
说罢,林冲语气一沉,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:“即日起,罚你往武大郎厨下听用,专司剁馅之事,白日黑夜,不得停歇,何时立了功劳,赎清罪责,再归摧锋营听用!若敢有半分怨言,或偷懒耍滑,敷衍塞责,定斩不饶,教你身首异处,也剁成馅,给弟兄们做烧饼,以儆效尤!”
“甚么?去厨下剁馅?”蒋忠闻言,恰似被兜头浇了一瓢冰水,浑身冰凉,脸色骤然大变,由青转白,再由白转青黄,眼珠瞪得滚圆,满脸的难以置信,嘴巴张得老大,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本是快活林里横着走的蒋门神,拳脚功夫了得,江湖上谁不称他一声“蒋头领”,向来只受旁人奉承敬畏,何曾做过这等腌臜脏活、下贱苦役?更何况他早有耳闻,武大郎厨下剁的,尽是人肉馅料,那般污秽恶臭,想想便令人作呕,如何教他忍得?
当下蒋忠便要发作,攥紧拳头,咬牙切齿,腮帮鼓鼓,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,正要开口叫嚷,可抬眼瞥见林冲紧攥长枪、杀气腾腾的模样,又瞧了瞧武松按刀而立、虎目圆睁的神情,那股子怒火瞬间如被泼了水的炭火般,熄得干干净净。他深知这二人手段狠辣,说一不二,在山寨中说一不二,若是今日执意执拗,违抗将令,定然没有好下场,轻则重罚,重则立斩,绝非戏言。
蒋忠心中万般不甘,却也无可奈何,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怨毒与屈辱,喉头滚动半晌,缓缓松了拳头,耷拉着脑袋,低眉顺眼,脸上的桀骜之气尽数收敛,只剩下满脸的颓丧与畏惧,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:“……喏,小人……小人遵令,不敢有半分怨言。”说罢,他头垂得更低,不敢再看林冲、武松一眼,浑身依旧忍不住发抖,既是怕,更是恨,恨自己一时贪功,落得这般下场,也恨林冲、武松不给自己留半分颜面,更恨那厨下的腌臜活计,折辱他蒋门神的名头。
喽啰得令,不敢怠慢,上前便解了蒋忠身上绳索,却依旧左右各架一人,死死挟持住他的臂膀,推推搡搡、喝骂催促着,径往厨下而去。这蒋忠本是快活林里赫赫有名的蒋门神,拳脚功夫十分了得,往日里在孟州地界,便是豪强劣绅也须让他三分,江湖上谁不称他一声“蒋头领”?这般横着走的角色,何曾受过这等折辱!一路上,他气得牙关紧咬,腮帮鼓得老高,额上青筋暴起,满心怨毒尽数憋在腹中,不住口地在心里暗骂:“林冲、武松这两个匹夫,恁地无情!俺不过一时失察误杀崔道成,便罚俺去那腌臜厨下做苦役,折辱俺蒋门神的名头!还有那矮冬瓜武大郎,往日里在阳谷县街头被人欺辱的窝囊废,如今得了势,也敢在俺面前作威作福!”可他虽有满腔怒火,却半点不敢出声叫嚷——他深知林冲、武松手段狠辣,治军极严,说一不二,今日若是敢违逆将令,定然是颈上吃刀,身首异处,绝非戏言。
不多时,一行人便踉跄至厨下门口。尚未跨进那道歪歪斜斜的木门,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,便混着腐肉的恶臭、油污的腥膻,直钻鼻腔、呛入咽喉,熏得人头脑发昏、五脏翻腾。那气味绝非寻常猪羊之血,腥中带腐,臭中藏秽,乃是人肉久置、血污凝结的恶气,寻常人闻之尚且难忍,更何况蒋忠本就心中郁结,又遭这般折辱,被这股恶气一冲,只觉胃里翻江倒海,一阵一阵地往上涌,再也按捺不住,“哇”的一声便要吐将出来,忙踉跄着偏过头去,脚下一个不稳,险些栽倒在地,脸色青一阵、黄一阵,嘴角已溢出些许酸水,模样狼狈不堪。
此时,武大郎正叉着腰,稳稳立在厨门之内,见蒋忠这等没出息的模样,当即咧嘴冷笑一声,露出几颗黄黑相间的龊龊黄牙,眼神中满是不屑与戏谑。他挺着圆滚滚的肚腹,往前迈了两步,伸着粗短黝黑的手指,指了指地上那堆刚由郓哥剔下来的人肉,扯着破锣般的粗哑嗓音,厉声喝道:“蒋忠!休得在此装模作样、惺惺作态!俺告诉你,这便是你往后几日的活计,把这堆肉料剁得稀烂成馅,半点骨碴也不许留!啥时节剁得干净利落,啥时节方能歇脚喘气;若是敢偷奸耍滑、敷衍塞责,或是有半分怨言,休怪俺武大郎心狠手辣,定扒了你的皮,抽了你的筋,也剁成肉馅,给山寨弟兄们做烧饼填肚子!”
蒋忠闻言,气得浑身发抖,双目圆睁,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。他蒋门神一世英名,何曾受过这矮子的窝囊气?想当初在快活林,他仗着一身武艺,欺压施恩,霸占酒店,何等威风!如今却要被这昔日的街头卖饼郎呼来喝去,还要做这剁人肉馅的腌臜苦役,这等折辱,比杀了他还要难受!他当即便要发作,攥紧拳头,便要挥拳相向,可转念一想,林冲、武松就在山寨之内,手段狠辣,麾下喽啰众多,自己孤身一人,若是真的动了手,定然讨不到半分好处,反倒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,先前的隐忍与委屈,尽数化作了无可奈何的怨毒。
蒋忠强撑着翻腾的肠胃,缓缓直起身来,抬眼往那肉堆瞧去。只见那堆人肉色呈暗红,混杂着细碎的骨碴、纠结的毛发,甚至还能瞧见些许细小的指节碎片与指甲,黏黏糊糊、污秽不堪,正是郓哥先前忙活半日,从桃花山喽啰尸身上剔下来的成果。他这一看,更觉恶心难耐,喉头一阵紧似一阵,再也按捺不住,弯腰便吐得撕心裂肺,酸水、胆汁尽数呕出,溅在地上的积雪之中,瞬间凝成冰粒,直吐得他浑身发软、四肢无力,险些瘫倒在地,连站也站不稳。
良久,他才稍稍缓过劲来,用袖口胡乱抹了抹嘴角的污物,眼神中的桀骜与嚣张尽数褪去,只剩下满心的不甘、屈辱与怨毒。他深知,如今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,林冲、武松手段狠辣,若是敢有半分违逆,定无好下场。纵使心中有千般恨意、万般委屈,也只得咬牙强忍,暂且忍下这口恶气,先保住性命,再作计较。当下,他耷拉着脑袋,垂眉顺眼,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,任由厨下喽啰呵斥催促,一步步挪到那肉堆旁,等着领受这剁馅的苦役,那模样,与往日里威风凛凛的蒋门神,判若两人。
厨下杂勇见蒋忠迟迟不动,个个面露不耐,内中一个精壮汉子上前,照着他后腰便推了一把,力道颇重,喝道:“夯货!还敢磨磨蹭蹭?速去干活!若惹得大郎哥动怒,管教你吃不了兜着走,割了你的肉也填这馅盆!”蒋忠本就浑身发软,被这一推,踉跄着跌出两步,险些栽倒在肉堆之上。他咬着牙,强撑着身子稳住脚步,耷拉着脑袋,踉跄挪至那堆人肉旁。只见地上横放着一把沉重砍刀,刀把上缠着破旧麻布,布上沾着些许暗红肉沫,干结发硬,刀身锈迹斑斑,却依旧透着森寒戾气,正是往日剁馅所用之物。蒋忠无奈,只得俯身弯腰,双手攥住刀把,只觉那刀沉似千斤,握在手中不住发颤——想他往日在快活林,使的是精钢单刀,何等顺手,今日却要握着这腌臜砍刀,剁这污秽人肉,心中的屈辱与怨毒,如潮水般翻涌,却半点不敢发作。
他深吸一口气,屏气凝神,强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,双臂发力,挥刀便向那堆人肉剁去。只听“噗嗤”一声闷响,刀刃入肉,溅起些许肉末骨屑,竟有几点沾在了他的脸颊之上,腥腻触感直透肌肤。蒋忠只觉一阵天旋地转,喉头阵阵发紧,再也按捺不住,俯身弯腰,干呕不止,酸水、胆汁尽数呕出,溅在地上的积雪之中,瞬间凝成白花花的冰粒,直吐得他浑身脱力,四肢发软,握刀的手愈发颤抖。可他心中清楚,林冲、武松军令如山,武大郎心狠手辣,今日若是敢有半分停歇,定然没有好下场。只得咬碎牙关,硬着头皮,再次举起砍刀,一下又一下,奋力向肉堆剁去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砍刀撞击砧板的声响,沉闷而急促,在这阴森狭小的厨下回荡,混着他压抑的干呕声、粗重的喘息声,还有断断续续的咒骂,骂林冲无情、武松寡义,骂武大郎腌臜、杂勇无礼,更骂自己一时贪功,落得这般下场。那咒骂声低沉而怨毒,似困兽哀嚎,却又不敢高声,唯有憋在腹中,借着咒骂稍泄心中愤懑。厨下之内,火光昏暗,油灯摇曳,映得蒋忠那张布满怨毒的脸庞忽明忽暗,与往日里威风凛凛的蒋门神,判若两人。一旁的郓哥,见他这般模样,心中虽有几分不忍,却也不敢上前劝阻,只得缩在一旁,低着头,时不时捂着胸口干呕几声,脸色惨白如纸,毫无血色,手上的活计也不敢停歇,依旧麻木地收拾着地上的肉料,浑身瑟瑟发抖,生怕惹祸上身。
此时节,屋外朔风依旧狂啸不止,卷着鹅毛般的雪片,漫天飞舞,漫山遍野皆被白雪覆盖,银装素裹,却半点不见清雅,反倒透着刺骨的寒凉与阴森。登云山寨之内,各处篝火熊熊燃烧,火光跳跃,映照着一张张悍勇而狰狞的脸庞,那些喽啰们或坐或站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谈论着白日里的厮杀,言语间满是凶悍与得意,全然不见对生命的敬畏。聚义厅中,灯火通明,林冲与武松并坐于上,左右两侧立着裴如海、王英等头领,几人正围在案前,商议着次日送人头往桃花山之事。林冲身着戎装,豹头环眼,神色冷峻,手指按着案上地图,沉声道:“明日送人头往桃花山,须得遣一员稳妥头领带队,再点二十名精壮杂勇随行。李忠那厮虽无甚本事,却最是护短,见了周通与麾下喽啰首级,必然气急败坏,难保不狗急跳墙,半路设伏。”
武松抚着腰间雪花镔铁戒刀,虎目圆睁,声如洪钟:“林兄所言极是。丘小乙心思缜密,行事谨慎,可当此任;再令张三、李四随行,此二人惯会察言观色,路上亦可多些计较。杂勇便从白日参战弟兄中挑选,皆是见过血的汉子,遇事也不致慌乱。”裴如海捻着胡须,颔首附和:“二位头领所言甚妥,此举既能显我登云山威势,亦能探探李忠虚实,若他不识趣,便顺势起兵,踏平桃花山,夺其粮草,扩充我山寨基业。”几人商议已定,又吩咐左右好生看管那些人头,待次日天明,便即刻启程。
厨下之内,剁馅之声依旧未歇,“砰砰”作响,混着风雪的呼啸声,在山间回荡。蒋忠依旧边吐边剁,脸上沾满了肉沫与污物,模样狼狈不堪,眼中的怨毒却愈发浓烈,每一刀下去,都似要将心中的愤懑尽数发泄在那堆人肉之上。郓哥则依旧在旁打帮手,身形瘦小,面色惨白,浑身抖个不停,唯有机械地重复着手中的活计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山寨门口,那二十余筐人头,用麻绳捆扎紧实,整齐堆放着,筐口隐约可见一颗颗狰狞头颅,双目圆睁,面露惧色,雪片落在筐上,渐渐堆积,掩盖了些许血腥,却掩不住那股刺骨的阴森与戾气。这些头颅,皆是白日里斩杀的桃花山喽啰与周通之首,明日便要被送往桃花山,作为登云山给李忠的一份血淋淋的“大礼”,彰显山寨的狠辣手段。
白日里的厮杀,已然落幕,尸骸尽被处置,鲜血亦被风雪掩盖,可登云山与桃花山的仇怨,却并未就此了结,反倒愈演愈烈,如这漫天风雪一般,愈发汹涌。这乱世之中,弱肉强食,人命如草芥,山寨之内,杀戮不断,江湖之上,恩怨难了。漫天风雪,呜呜作响,仿佛在诉说着这乱世的残酷与悲凉,诉说着那些被命运裹挟的芸芸众生的无奈与凄惨。而那登云山寨之内,潜藏在黑暗中的阴谋与杀戮,亦在这风雪之夜,悄然酝酿,后续的纷争,注定愈发惨烈,不知又有多少人头落地,多少鲜血染红这皑皑白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