啸聚登云:从烧饼到抗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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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解差凌虐赴沧州道?杀威棒下入死囚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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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和四年七月二十五,阳谷县外官道被毒日头炙得滚烫,青石板裂着寸许宽的缝,缝中枯草焦得如燃过的炭烬,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黑灰,打在人脸上似细沙磨肤。武大郎被铁链锁着脚踝,那链索粗如拇指,镣铐上的铁锈混着旧血痂,每挪一步便与皮肉撕扯,疼得他牙关紧咬,额上冷汗顺着满脸污垢往下淌——那是昨日在县衙大牢里,冯彪手下恶役用皮鞭抽出来的血痕,此刻被汗水浸得发胀,又痒又痛,似有成百上千只毒虫在皮肉下钻啃,直教他眼前阵阵发黑。他刚从阳谷县城被拖拽而出,街头受辱的余痛尚在:青草蛇李四的嘲讽、郑屠的唾骂、郓哥那混着烧饼碎屑的咒骂,还有裴如海、白胜等人跟着起哄的声响,仍在耳畔打转,更兼浑身被泼得屎尿淋漓,秽物黏在伤口上,恶臭扑鼻,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周身痛楚。

押解他的两个公人,皆是东京府里惯于作威作福的恶役,本是受高俅密令,沿途要尽皆折辱,若能让他悄无声息死在半路,便是最好。左侧李蛮,五短身材,满脸横肉堆得眼泡浮肿,一手死死攥着武大郎肩头瘀斑,指节深陷肉中,似要将那点皮肉捏烂,另一只手扛着水火棍,时不时往武大郎头顶虚晃一敲,棍风扫得他头发乱颤。“腌臜矮厮!磨磨蹭蹭作死么?”李蛮骂声如破锣,唾沫星子溅在武大郎脸上,“高太尉有令,半月内须到沧州交割,误了时辰,先剥了你这层皮喂狗!你道你在阳谷街头喊冤便有用?满街人都道你是杀人放火的泼货,便是到了沧州,也是死路一条!”

右侧王横,身形高瘦如枯竹,眼神阴鸷似饿狼,水火棍斜扛在肩,目光扫过路边荒林,专等武大郎脚步稍缓,便抬脚往他膝盖后弯狠踹。那脚又准又毒,专挑骨头缝里发力,每一脚都教武大郎腿软打颤,险些栽倒。他本就因自幼省食养弟,身材矮小枯瘦,筋骨远逊常人,前些日子在牢中遭尽毒打,又被街途众人泼了屎尿、砸了杂物,浑身秽物混着伤口脓血,此刻早已是油尽灯枯,只凭着一股气勉强支撑。他下意识地往路边瞥去,恍惚间似看到郓哥推着自己那辆旧烧饼车,在远处探头探脑,想来是怕自己不死,特意来看热闹,心头又是一阵气闷,险些栽倒在地。

“俺……俺实在走不动了……”武大郎喘得胸口起伏,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的破锣,每说一字都牵扯着喉咙伤口,“二位官爷高抬贵手,容俺歇半盏茶的工夫……俺……俺不是那杀人放火的泼货,黄忠义那厮写的罪状,全是污蔑!”说罢便要踉跄着停下,却被李蛮猛地一拽铁链,整个人被拖得一个趔趄,重重摔在滚烫的官道上。粗糙的石板蹭破了他本就破烂的衣衫,后背旧伤崩裂,鲜血混着尘土、秽物黏在皮肤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,险些晕厥过去。他下意识探手摸向怀中——那里原是他卖烧饼攒下的几文碎银,本想沿途打点公差,却早在被抓时就被冯彪搜掠一空,此刻身无分文,纵是低吟求饶,也显得格外苍白。

王横见状,上前一步抬脚便往他腰侧踹去,那一脚力道极沉,直踹得武大郎蜷缩如虾,闷哼一声喷出一口浊血。“没钱孝敬爷爷,还敢痴心妄想歇脚?你这杀千刀的泼货,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!”王横啐了一口浓痰,落在武大郎脸侧,“告诉你,别再提什么冤屈,便是喊破喉咙,也没人来救你!这一路到沧州,要么自己挪步,要么老子就拖着你走,死在半路上,便把你扔去荒林喂狼,连块薄棺都轮不到你!”

武大郎伏在地上,双手死死抠住石板缝隙,指甲崩裂渗血也浑然不觉。他想怒喝反驳,想控诉自己的冤屈,可浑身力气都被剧痛抽干,只剩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。路边偶有过往行人,见此情景或远远躲开,或驻足指点,想起黄忠义那张污蔑罪状书,都啐骂一声“恶贼”,无一人肯上前搭话。有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,路过时还特意往他身边扔了两块碎石,骂道:“这般腌臜泼货,也配活在世上!”

武大郎眼角余光瞥见行人神色,心中冤屈翻涌如潮。他望着前方漫漫官道,又想起阳谷县街头郓哥的嘲讽、西门庆的得意、潘金莲的冷漠,想起冯彪在牢中的毒打,想起黄忠义那颠倒黑白的罪状,一股滔天恨意自心底升起,压过了周身痛楚。他暗自发誓,今日所受之辱、所遭之苦,日后必当百倍奉还,所有害他蒙冤之人,他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
李蛮见他趴在地上不动,以为他是故意装死,抬脚又要去踹,王横却抬手拦住:“休要耽搁行程,误了太尉的事,咱们都吃罪不起。这矮厮皮糙肉厚,再挨几脚也死不了,早些押到沧州交割,咱们还能领些赏钱。”说罢俯身揪住武大郎的发髻,硬生生将他拽了起来。铁链在脚踝处越勒越深,血珠顺着链锁滴落,落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便被蒸成一缕白气。

武大郎被迫直立身形,眼前阵阵发黑,却死死咬着牙关不肯晕厥。他望着两个恶役凶神恶煞的背影,又想起远在不知何方的弟弟武松,心中默念:“二郎,俺苦命的弟弟,你若日后能得知俺的冤屈,定要为俺报仇!俺便是拼了这条命,也要活着等到你回来!”他踉跄着跟上脚步,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之上,可那股藏在心底的恨意,却如同黑暗中的火苗,支撑着他不敢倒下。

自此往后的路程,端的是武大郎的无间炼狱。那李蛮与王横本是受了高俅密令,要在途中百般折辱,若能悄无声息结果了他性命,更能领重赏,是以二人施展出浑身卑劣手段,一唱一和地作践于他。这两个恶役深谙折磨人的门道,沿途凡有驿站凉亭,故意绕路避开,专拣那日头最毒、尘土最烈的荒径行走。正午时分,日头如烈火焚天,官道上的青石板烫得能烙熟面饼,二人便将武大郎往路边枯树底下一推,自顾自寻个浓荫去处歇脚,掏出随身携带的干肉烧饼大快朵颐,又寻些清冽井水畅快饮用,却连半口粗糠、一滴浊水也不肯分与武大郎。

武大郎渴得喉间冒火,嘴唇干裂得渗出血珠,浑身燥热如焚,只得艰难地爬到路边泥坑旁,掬起一捧混着泥沙的浊水便往嘴里灌。那泥水又腥又涩,却能稍解焦渴,未等他咽下半口,王横便大步赶来,抬脚狠狠踹在他后腰,骂道:“腌臜泼厮!也不瞧瞧自己是甚么东西,也配喝这水?”武大郎被踹得扑倒在泥坑中,口鼻灌满泥水,呛得撕心裂肺咳嗽,浑身沾满污泥,与伤口的脓血混在一起,恶臭难当。

二人更有阴毒伎俩,白日里见日头酷烈,便强扯下武大郎脚上那只破烂布鞋,逼他赤足在滚烫的石板上行走。不多时,武大郎的脚掌便被烫得布满燎泡,稍一挪动便痛彻骨髓,每一步都留下带血的足印。待他痛得几乎晕厥,李蛮又装出几分怜悯模样,从行囊里摸出一双粗麻绳编就的草鞋递过来,假意说道:“矮厮,瞧你可怜,给你双鞋穿,休要再磨蹭误了行程。”那草鞋编得粗糙,绳结锋利如刃,穿上后每走一步,绳结便往皮肉里钻,燎泡被磨破,鲜血浸透草鞋,与麻绳粘连在一起,扯动时连皮肉都要带下一块,比赤足行走更添数倍痛楚。

便是大小解这等事,二人也不肯让他痛快。武大郎稍有便意,求告二人容他方便,李蛮偏是不许,故意拖拽着他赶路,直等行至蚊虫密集的荒草丛旁,才喝令他停下。那草丛中蚊虫如黑云般聚集,专往他浑身伤口上叮咬,疼痒难忍。待他方便完毕,王横便掷过几片霍麻叶子,喝令他用此擦拭。那霍麻叶子上满是细刺,一触肌肤便如针扎般剧痛,擦过之后更是红肿刺痒,直教他恨不得抓烂皮肉。

待到夜幕降临,二人便寻些破庙荒舍歇脚,境遇更是难熬。他们将武大郎的铁链牢牢拴在庙中石柱上,只留够勉强蜷缩的空隙,连块遮寒的破草席也不肯给他。破庙四处漏风,蚊虫嗡嗡作响,整夜在他耳边聒噪,叮咬他浑身的伤口,疼痒交加,直教他难以合眼。若遇上阴雨天,庙顶漏雨,雨水顺着梁柱滴落,将他浑身浇透,伤口被雨水浸泡得发白肿胀,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骨,疼得他浑身抽搐。

一日行至一处荒山破庙,武大郎本就伤势沉重,又经白日烈日暴晒、饥饿口渴折磨,实在支撑不住,昏死在地。李蛮见状,非但无半分怜悯,反倒抄起灶中烧红的火炭,快步走上前,一把按住武大郎的胳膊,将火炭狠狠按了上去。“滋啦”一声轻响,皮肉灼烧的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,武大郎被剧痛惊醒,发出一声凄厉哀嚎,浑身剧烈抽搐,额上冷汗如雨般滚落。李蛮却恶狠狠地骂道:“夯货!敢在此处装死?误了太尉的时辰,爷爷便将你这身皮肉一块块烫熟,扒下来喂狗!”

王横在一旁冷眼旁观,待武大郎稍缓过劲来,便上前踹了他一脚:“快些起来赶路!再敢拖延,这火炭便不是烫胳膊这般轻巧了!”武大郎强忍着火炭灼烧的剧痛,缓缓撑起身子,目光落在二人凶神恶煞的脸上,眼底掠过一丝刻骨恨意。他深知,此刻唯有咬牙活下去,才能等到弟弟武松,才能向那些陷害他、折磨他的人复仇。这恨意如同一簇暗火,在他心底熊熊燃烧,支撑着他熬过这日复一日的炼狱之苦。

那火炭烫得皮肉滋滋作响,焦糊气裹着腥气钻进鼻腔,武大郎如遭雷击,猛地抽搐着醒转,一声凄厉哀嚎刺破荒山破庙的死寂。左臂上的水泡瞬时鼓胀如豆,未等他缓过劲来便轰然破裂,鲜红皮肉外翻,混着炭灰黏成一团,偏巧天公不作美,檐角漏下的冷雨簌簌浇在伤口上,那疼似万千钢针钻骨,直教他牙关打颤,眼前阵阵发黑,险些再度晕厥。他紧咬下唇,齿龈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自憋回——他这副模样,便是哭断肝肠也无人怜惜。

心底只剩一个执念:俺不能死!二郎还在外头,俺若没了,他回来寻不到亲人,那些泼贼的腌臜勾当,又凭谁去揭穿?忆起幼时拉扯武松,自己舍不得吃一口热烧饼,尽数塞给弟弟;寒冬里把破棉袄裹在二郎身上,自己缩在草堆里挨冻,这般情分,怎容他轻易折在这荒途之上?恨意与手足情交织,如寒夜星火,勉强撑着他残破的身躯。

李蛮见他醒转,又踹了一脚骂道:“夯货,倒有几分贱命!再敢磨蹭,便把你另一条胳膊也烫熟!”王横则捡过地上枯枝,抽打着他后背伤口:“快些起身!误了太尉的期限,教你死无全尸!”武大郎忍着剧痛,一手撑地,一手蜷起护住伤臂,缓缓挪立身形,每动一下,铁链便往脚踝皮肉里深嵌一分,血珠顺着链节滴落,在泥地上印出点点暗红。

此后半月行程,更是度日如年。白日里毒日头炙烤,伤口化脓溃烂,蝇虫嗡嗡围着叮咬,他却连挥手驱赶的力气也无;夜里宿在荒祠破窑,恶役只给自身铺些干草,将他拴在冰冷石柱上,任寒风灌体、霜露浸身。沿途遇着村落,李蛮二人便去打尖饮酒,只丢给他几捧生糠,偶有好心农妇想递碗热汤,也被二恶役厉声喝退,骂作“与反贼勾连”。

这般走走停停,耗了足有十六七日,方才望见沧州城的灰黑城墙,那轮廓在昏沉天色里如一头蛰伏的凶兽。此时的武大郎,早已没了半分人形:破衣衫烂成缕缕,勉强遮些要害,浑身伤口层层叠叠,皮鞭痕、棍棒印、火炭疤、铁链磨的血沟交错纵横,化脓处流淌着黄绿脓水,恶臭扑鼻。头发散乱黏在脸上,遮住了凹陷的眼窝,只剩一双眸子还凝着几分倔强微光;嘴唇干裂得如老树皮,渗着黑血,颧骨高高凸起,脸色惨白似纸。

脚踝处的铁链早已嵌进皮肉,与血痂粘连成一体,每挪一步都牵扯着筋骨,疼得他浑身打颤,若不是李蛮在前拽着铁链、王横在后用水火棍驱赶,早已瘫倒在地。二恶役也嫌他累赘,骂骂咧咧拖拽着,只盼早些交割领赏,全然不顾他是否还剩半口气。沧州城的风裹着盐碱味吹来,吹得他浑身发冷,却吹不散心底那股等着武松、等着复仇的暗火。

沧州牢城营坐落在城西北角,乃是块人人避之不及的阴地。那城墙全用黑灰砖石砌就,高丈余,墙顶雉堞参差,墙根爬满苍黑苔藓,混着经年累月的血污,散着腐臭气息。营门是两扇厚重榆木门,门板上钉满锈蚀铁钉,门楣处用黑漆写着“牢城营”三个大字,笔画歪斜却透着凶戾,被风吹雨打得分明,似要吃人一般。门旁立着两根粗木幡杆,上悬黑布幡,写着“刺配充军、违者立斩”八字,风一吹幡布猎猎作响,更添几分阴森。

门口两个差役,皆是腰挎朴刀、手持长矛的精壮汉子,眉横煞气,眼露凶光,斜倚着门柱扫视过往行人,但凡有衣衫褴褛者靠近,便挥矛驱赶,嘴里骂骂咧咧。见李蛮、王横拖拽着武大郎而来,二人先是眼皮一抬,待看清武大郎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,顿时露出鄙夷之色,其中一个麻脸差役嗤笑一声,用长矛杆拨了拨武大郎垂落的头发:“好个腌臜泼厮,是哪处押来的?瞧这模样,怕不是半道上要咽气了?”

李蛮喘着粗气,将武大郎往地上一推,铁链拖地发出“哗啦”脆响,武大郎踉跄着跪倒,左臂火炭烫伤处撞到地面,疼得他浑身抽搐,却连哼叫的力气都无。李蛮从怀中摸出县衙文书,双手递向差役,陪着笑脸道:“二位哥哥通融,这是阳谷县押来的犯人武大郎,奉高太尉钧旨,刺配沧州受苦。一路颠沛,这矮厮身无分文,倒累得我兄弟二人费心看管。”

另一个三角眼差役接过文书,草草扫了几眼,指尖沾了点唾沫翻过纸页,又瞥了眼瘫在地上的武大郎,嘴角撇得老高:“又是个没油水的穷鬼!高太尉跟前的差事,倒教你二人晦气了。”说罢朝着营内高声喊道:“管营爷!阳谷县押来个刺配的,快出来交割!”

喊声未落,营内便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,伴着呵斥犯人的骂声,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缓步走出。这汉子便是沧州牢城营管营,姓赵名虎,生得满脸横肉,眼如铜铃,一身青色公服浆洗得发硬,腰间别着柄镔铁弯刀,刀鞘上嵌着颗劣质红宝石,走路时左右摇晃,透着一股蛮横之气。

赵虎目光先扫过李蛮、王横,又落在武大郎身上,见他浑身脓血、恶臭扑鼻,眉头当即皱起,抬脚便往武大郎肩头踹去,骂道:“夯货!既是刺配的犯人,也不挺直腰板!这般腌臜模样,污了爷的眼!”武大郎本就虚弱,被这一脚踹得翻倒在地,嘴角溢出黑血,只能用怨毒的眼神盯着赵虎。

李蛮连忙上前一步,将文书又递了递,堆笑道:“管营爷息怒,这小子一路上受尽折磨,早已是油尽灯枯。高太尉有令,教他在沧州好生受些苦楚,若是能悄无声息没了性命,也是桩功劳。只是他实在拿不出半分银两,我兄弟二人也没法替他打点。”这话明着是说明情况,实则是暗示赵虎可随意处置武大郎。

赵虎接过文书,只扫了一眼便扔在地上,用脚碾了碾,语气不耐烦道:“知晓了!高太尉的意思,爷岂会不懂?这等穷鬼,也配爷费心?赶紧交割清楚,你们领了赏钱便滚,别在这儿耽误爷处置公事!”说罢朝营内喝了一声,两个手持水火棍的差役立刻奔出,架起地上的武大郎便往营内拖,铁链摩擦地面的声响,在这阴森的营门口格外刺耳。

武大郎被那一脚踹得气血翻涌,挣扎着欲抬头,怎奈眼皮重如铅块,只凭一丝微光瞥见管营赵虎那张横肉堆叠的凶脸,如庙里泥塑的恶煞一般。他喉间滚了几滚,想喊冤屈,却只挤出几声微弱的喘息,似破风箱抽气,胸口伤口被扯得剧痛难忍。赵虎见状,眉头拧成疙瘩,嫌恶地后退半步,啐了口唾沫道:“哼,果然是个没气力的腌臜货,这般模样也配来沧州吃牢饭!”说罢朝营内扬手大喝:“左右何在!将这泼厮拖下去,先吃一百杀威棒,再掷入死牢,教他知晓此地的规矩!”

武大郎听得“一百杀威棒”四字,浑身如遭雷击,猛地攒起最后一丝气力,声音嘶哑如锯木:“管营大人……俺……俺冤枉……俺身无分文……无钱打点……”话未说完便气若游丝,头一歪险些栽倒。赵虎闻言,发出一阵冷笑,那笑声粗嘎刺耳,混着营内的恶臭弥漫开来:“冤枉?进了这牢城营的门,哪有什么冤屈可说!有钱便是有理,没钱便该受罚!莫说你这高太尉钦点的刺配犯,便是寻常流民,无钱孝敬,也休想得半分周全!一百杀威棒,少一棍都不行,打死活该!”

话音刚落,两名手持水火棍的差役便疾步奔出,皆是满脸凶戾,一人架起武大郎一条胳膊,如拖死狗般往营内拖拽。铁链在地面摩擦,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刺耳声响,与营内犯人的哀嚎交织在一起。这沧州牢城营内里,端的是人间地狱,黑灰砖石砌成的墙壁上,布满血污与青苔,霉味、脓血味、屎尿味混杂着,呛得人几欲作呕。

两侧牢房密密麻麻,栅门后关押着各色人等:有披头散发、嘶吼谩骂的悍匪,有衣衫褴褛、哀嚎不止的百姓,更有双眼空洞、蜷缩在角落如木偶般的囚徒,见有人被拖过,或冷漠瞥视,或低声嗤笑,尽是麻木与绝望。武大郎被拖拽着,浑身伤口蹭过粗糙的地面,脓血浸透衣衫,疼得他牙关紧咬,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无,唯有一双眸子,仍凝着几分不甘与怨毒。

不多时,二人将他拖至一处空场,地上一块青石板被常年的血渍染得发黑,边角处还凝着干涸的血痂。两名差役猛地将他按倒,一人按住肩头,一人死死压住双腿,力道之大,似要将他骨头按碎。武大郎挣扎了几下,却如蚍蜉撼树,只能任由摆布,耳边听得差役怒喝道:“夯货!老实趴着!再动便先打断你的腿!”周遭几名闲坐的差役见状,也围拢过来,或抱臂旁观,或出言嘲讽,眼底尽是戏谑,全无半分怜悯。

只见一个满脸凶光的差役提棍上前,那棍乃是浑铁打造,碗口粗细,棍身磨得油黑发亮,边角处还凝着干涸的血渍,显是常年饱饮人血的凶器。这差役名唤周狗,本是市井泼皮,投在牢城营当差,最是惯会折磨犯人。他挽起袖口,露出黝黑粗壮的胳膊,活动着手腕指节,骨节咔咔作响,眼神如饿狼般盯着地上的武大郎,冷笑道:“腌臜矮厮,休怪爷爷心狠!此乃沧州牢城营的规矩,一百杀威棒,挨得过便留你一条贱命,挨不过只当填了乱葬岗!” 说罢,他沉腰扎马,双臂发力,那铁棍带着呼呼风响,重重砸在武大郎脊背之上。 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似是木石相击,武大郎只觉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位,后背骨头仿佛瞬间碎裂,一股热辣辣的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,喉头一甜,一口黑血夹杂着未消化的粗糠喷溅而出,染红了身下青石板上的旧血痂。他双臂下意识地想撑地挣扎,却被两旁差役死死按住肩头与双腿,力道之大,竟似要将他骨头按碎,唯有脖颈拼命扭动,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凄厉哀嚎,声响嘶哑如破锣,在空荡的刑场之上回荡。 周狗见状,愈发得意,手中铁棍毫不停歇,一棍紧接一棍,或砸脊背,或敲腰肋,或打大腿,专挑皮肉厚实却最易疼彻骨髓之处下手。棍影翻飞间,闷响连连,武大郎身上本就破烂的衣衫瞬间被血浸透,又被棍力抽得粉碎,露出层层叠叠的旧伤新痕——火炭烫的疤痕、铁链磨的血沟、皮鞭抽的纹路,此刻尽数崩裂,鲜血汩汩涌出,顺着青石板的纹路蜿蜒流淌,在地面汇成一汪暗红血泊,腥气弥漫开来。 周遭围观的差役或抱臂冷笑,或拍掌起哄,有人喊道:“周大哥加把劲,这泼厮是高太尉钦点的犯人,打死也无妨!” 还有人扔过一壶劣酒,笑道:“打完了喝口酒解乏!” 这般戏谑嘲讽,字字如针,扎进武大郎心底。 他的意识渐渐昏沉,眼皮重如铅块,耳边的棍响、骂声愈发模糊,唯有浑身骨头碎裂般的疼痛清晰无比。恍惚间,他似又看到阳谷县街头那辆熟悉的烧饼车,闻到刚出炉的烧饼香气,年幼的武松踮着脚尖,扯着他的衣角嚷嚷着要吃热烧饼,他便把滚烫的烧饼掰成两半,尽数塞给弟弟,自己只啃些凉硬的糠饼。又想起高衙内的骄横、西门庆的得意、潘金莲的冷漠,想起黄忠义那颠倒黑白的罪状书,想起冯彪的毒打、李蛮王横的折磨…… 滔天恨意陡然从心底升起,压过了周身剧痛,如寒夜星火,勉强撑着他不散的神魂。他紧咬下唇,齿龈渗出血来,舌尖尝到浓烈的血腥味,反倒清醒了几分。“俺不能死……二郎还在外头……俺要等他回来……报仇……” 他在心中默念,双目圆睁,虽因剧痛而布满血丝,却透着一股不死的倔强,那目光扫过围观的差役,满是刻骨怨毒。 周狗打至五十余棍,手臂也有些发酸,见武大郎竟还未昏死,反倒眼神愈发凶狠,怒而骂道:“夯货,倒有几分贱命!” 说罢,换了个姿势,专挑先前火炭烫伤的左臂附近抽打,那旧伤叠加新痛,直教武大郎浑身剧烈抽搐,每一次抽搐,都牵扯着铁链磨破脚踝皮肉,血珠滴落在血泊中,漾开细微的涟漪。 即便如此,他仍未发出一声求饶,只是死死憋着一口气,任由铁棍落下,将满腔苦楚都化作日后复仇的执念,在这人间地狱般的牢城营里,硬撑着不肯倒下。

约莫两个时辰,那一百杀威棒方算停歇。周狗等人累得气喘如牛,挥着胳膊擦拭额上热汗,望着地上的武大郎,眼底尽是厌弃。此时的武大郎,早已没了半分人形,浑身血肉模糊,旧伤新痕层层叠叠,脊背与腰肋处的皮肉被铁棍抽得外翻,露出底下泛白的筋骨,污血顺着青石板的纹路蜿蜒流淌,汇成一汪暗红血泊,腥气与先前火炭灼烧的焦糊气混杂,呛得周遭差役纷纷后退。他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,头颅歪向一侧,发丝被污血黏在脸颊,唯有鼻翼微微翕动,证明尚有一丝气息,连呻吟的力道都再难挤出,只剩喉咙里发出微弱的“嗬嗬”声,似破风箱抽气般艰难。

周狗上前,用脚尖狠狠踹了踹武大郎的肩头,见他只是浑身抽搐了几下,并无别的动静,便啐了口浓痰,骂道:“夯货,倒有几分贱命,这般拷打竟还不死!”旁边两个差役也上前查看,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,转头对周狗道:“哥,还有气,就是昏死过去了。”周狗眉头一皱,沉声道:“既是昏死,便拖拽着去牢房!这等腌臜泼货,不配咱们抬着。”说罢,便令差役找来一根粗麻绳,狠狠套在武大郎的脖颈处,绳结勒进皮肉,将他脖颈处的伤口再度扯裂,污血顺着麻绳往下滴落。

两个差役各拽着麻绳一端,发力拖拽起来。武大郎浑身伤口蹭过粗糙的青石板,皮肉与地面摩擦,发出刺耳的声响,原本便已外翻的伤口被磨得更深,鲜血汩汩涌出,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。沿途经过两侧牢房,栅门后的囚徒们纷纷探出头来,有披头散发的悍匪,有衣衫褴褛的百姓,也有双眼空洞的老囚,见此情景,或冷漠瞥视,或低声嗤笑,尽是麻木与绝望,无人肯出言怜悯。偶有几个新来的囚徒,见武大郎惨状,面露不忍,却被身旁的老囚狠狠拽住,低声告诫:“休要多管闲事!进了这牢城营,便是这般下场,怜悯他人,反倒会引火烧身。”那新来的囚徒只得缩了缩脖子,缓缓收回目光,眼底满是惧色。

不多时,便到了一处偏僻牢房。这牢房比别处更显阴暗潮湿,墙壁上爬满了苍黑苔藓,用手一摸便沾满湿滑的污垢,角落里堆着腐烂的稻草,散发着霉味、屎尿味与稻草腐烂的恶臭,呛得人几欲作呕。差役们毫不留情,猛地将麻绳往前一拽,武大郎的身子重重撞在牢门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他被这力道震得悠悠转醒,喉咙里溢出一声凄厉的惨哼,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无。

“哐当”一声,牢门被差役打开,两人合力将武大郎往里一扔,他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,伤口再度受创,又是一口污血从嘴角溢出。差役们懒得再看他一眼,反手便将牢门锁上,铁链缠绕在门栓上,发出“哗啦啦”的声响,随后便转身离去,只留下武大郎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。

牢房内其他囚徒,皆是些作恶多端的泼徒与亡命之徒,见武大郎这般模样,非但无半分同情,反倒眼中放光,似是见了新奇玩意儿。有个满脸横肉的囚徒,缓缓走上前,用脚踢了踢武大郎的胳膊,见他毫无反应,便俯身伸手,在他身上摸索起来,想找找是否藏着银两或是吃食。可武大郎浑身上下除了破烂的衣衫,便只剩满身伤口,哪里有什么值钱物件。那囚徒摸了半天,一无所获,顿时怒从心起,抬脚便往武大郎的腰肋处踹去,骂道:“腌臜货,竟是个穷鬼!”

武大郎被这一脚踹得浑身抽搐,伤口剧烈疼痛,迫使他缓缓睁开双眼。他的视线模糊,只能隐约看到周遭囚徒的身影,耳边传来他们的嬉笑怒骂声,还有身上伤口传来的钻心剧痛,以及地面冰冷的触感,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。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,想蜷缩一下身体,可刚一发力,便牵扯到全身伤口,疼得他眼前发黑,险些再度晕厥。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关,将到了嘴边的呻吟硬生生咽回喉咙里,眼底翻涌着刻骨的恨意。

黑暗中,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微弱的喘息声,还有牢房外差役们嬉笑打闹的声响,那笑声传入耳中,如同刀子般割在他的心上。他缓缓转动脖颈,透过牢窗缝隙,看到外面微弱的月光。那月光清冷如水,洒在他血肉模糊的脸上,映出他凹陷的眼窝,也映出他眼底深处那份不甘与怨毒。他想起在阳谷县街头所受的屈辱,想起李蛮王横沿途的折磨,想起周狗等人的凶狠,想起黄忠义颠倒黑白的罪状,想起西门庆与潘金莲的苟且,想起高俅父子的歹毒……所有的委屈与恨意交织在一起,如同烈火般在他心底燃烧,支撑着他残破的身躯。

他知道,这沧州牢城营,绝非他苦难的尽头,往后的日子,只会愈发艰难。可他不怕,他不能死。他还有弟弟武松,他要活着等到二郎回来,要亲手将所有害他蒙冤受辱之人一一清算,要让他们血债血偿。他缓缓闭上双眼,将脸颊贴在冰冷的地面上,借着那一丝微弱的月光,感受着身上的剧痛,将这份疼痛尽数化作复仇的执念。

夜色渐深,整个牢城营陷入一片沉寂,唯有风吹过牢窗的呜咽声,伴随着武大郎微弱的喘息,在黑暗中久久回荡。牢房内的囚徒们渐渐睡去,偶尔传来几声鼾声与梦呓,唯有武大郎,双眼圆睁,望着牢窗之外的月光,如同孤狼般,在心底默默发誓,今日所受之苦,他日必当百倍奉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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