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维初夏，暑气未消，阳谷县衙后堂的烛火被穿堂热风搅得忽明忽暗，案上那封高俅亲书的钧旨墨迹未干，字里行间的威压如泰山般压得县令孙怀仁喘不过气。他刚打发走被打得半死的郓哥，看着地上残留的烧饼碎屑，眉头拧成了死疙瘩，把蒲扇往案上一拍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方才郓哥那副卑微谄媚的模样，反倒更添了他几分烦躁，只觉这武大郎一案处处皆是麻烦，稍有不慎，乌纱帽难保不说，怕是还要招来杀身之祸。“兀那厮！”孙怀仁对着廊下侍立的衙役厉声喝道，“速去唤黄通判来见！”衙役被他这声怒喝吓得一哆嗦，喏喏连声，转身快步去了。不多时，只见一人弓着身子快步而入，进门便躬身行礼，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：“下官黄忠义，叩见孙大人。不知大人深夜传唤，有何差遣？” 此人便是阳谷县闲通判黄忠义，生得面白无须，颔下三缕稀疏长须，穿一件半旧青衫，眉眼间带着几分酸腐的书生气，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精明与阴鸷。这黄忠义本是落魄书生，科举屡试不中，空有几分笔墨功夫，却无半分济世安民之心，最是精于钻营算计，惯于迎合权贵、构陷良善。平日里靠着一支笔杆颠倒黑白，不知害了多少无辜之人，市井间百姓畏他如虎，暗地送了个绰号“毒笔吏”。他心胸狭隘如针鼻，睚眦必报，先前有个小贩无意间冲撞了他，便被他罗织罪名，打得半死流放他乡。近来见孙怀仁为武大郎一案愁眉不展，又听闻东京高太尉有钧旨下来，早已揣度出其中利害，心中暗喜，只等孙怀仁开口，便要借此事攀附权贵，捞取进阶资本。 孙怀仁见他进来，脸色稍缓，却仍带着几分不耐，指了指案上的书信，沉声道：“黄通判，你且看这封钧旨。”黄忠义连忙上前，双手接过书信，躬身细读，眼角余光瞥见那锭碎银，心中已然明了大半，读完便顺势将书信放回案上，躬身道：“原来如此，高太尉钧旨严明，此等刁民，自当严惩。” 孙怀仁叹了口气，额上汗珠滚黄豆般落下，浸透了官袍前襟：“高太尉发话，要将武大郎置之死地，西门大官人亦有示意。只是这案子需有个体面说法，方能堵住百姓悠悠之口，也好回禀太尉。”他顿了顿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，盯着黄忠义道：“你素有文名，今夜便辛苦一番，连夜草拟一篇罪状书。需将武大郎罪行罗列详尽，既要合了上意，又要写得有依有据，让市井百姓看了信服。明日一早，便将罪状书抄写数份，张贴于县城各街口。至于审问画押之事，待罪状张贴之后，再做打算不迟。” 黄忠义闻言，心中狂喜，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凝重恭敬之态，深深躬身道：“大人放心！此乃下官分内之事，定当尽心竭力，将这刁民的罪状一一厘清，字字诛心，以正王法、安民心，绝不辜负大人所托！” 说罢，他仍弓着身子，静待孙怀仁示下，那副趋炎附势的模样，看得孙怀仁心中暗自鄙夷，却也懒得点破，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。
归至私宅，黄忠义掩上房门，急取两盏油灯点起，昏黄灯火驱散一室幽暗。时当仲夏，窗外蝉声聒噪如沸，热风穿窗棂而入，卷得灯芯忽明忽暗，映得他那副酸腐面孔上，一双阴鸷眸子闪闪发亮。他将案上纸笺铺开，取过狼毫饱蘸浓墨，却迟迟不曾落笔，只一手捻着颔下稀疏长须，一手按在纸笺之上，枯坐案前苦思冥想。这黄忠义久混官场，深知此等构陷文书的要害：既要合了高俅与西门庆置武大郎于死地的狠意，又需编排得有模有样，看似铁证如山，方能堵得住市井悠悠之口，也让县令孙怀仁好向上峰交差。此事办得妥帖，便是攀附权贵的进阶阶梯；稍有差池，不仅乌纱难保，恐还会招来杀身之祸，由不得他不殚精竭虑。
他闭目凝神，脑海中诸般构陷桥段飞速流转，片刻后睁眼，眸中已现狠厉之色。先是那桩街头命案，牛二虽为泼皮，却是高衙内爪牙，武大郎虽非直接凶手，却与此事脱不了干系，这“残杀良民牛二”的罪状，既有那根染血的扁担为证，又有高衙内一众随从为旁证，自然要置于首位，做足文章。紧随其后的，便是“冲撞权贵、故意伤害高衙内”一事。高衙内乃太尉高俅螟蛉之子，身份尊贵，武大郎既与此事有涉，便是藐视官威、亵渎皇权的重罪，此事必须浓墨重彩，极尽渲染，方能触怒上峰，坐实其罪大恶极。
念及此处，他微微颔首，又思及后续罪状编排。武大郎以卖烧饼为业，常年行走市井，正好编排“欺行霸市”一款——只需说他凭借蛮力，强收同行“孝敬钱”，稍有不从便打骂驱赶，致使阳谷县市井萧条，这般说辞既贴合市井百姓对恶霸的认知，也易引人信服。前些时日，他曾听闻屠户郑屠与武大郎在集市有过口角，虽只是些许摩擦，却也可添油加醋，纳入“欺行霸市”罪状之中，更显真实。再往下想，“杀人放火”的罪名必不可少，只需捏造一桩邻里纠纷，说他怀恨在心，深夜纵火焚烧邻宅，致使邻里流离失所，此等恶行最易激起民愤，让百姓对其恨之入骨。
继而又思，寻常恶行尚不足以定其死罪，需得拔高罪行层级。阳谷县西百五十余里有登云山，邹渊、邹润叔侄盘踞其上为寇，专事打家劫舍，还常拿手下喽啰送官顶罪换钱。若编排武大郎“勾连匪寇、通匪作乱”，说他暗中为登云山匪寇提供粮食、传递情报，甚至参与劫掠分赃，此等通匪之举，触及朝廷大忌，便是诛九族的重罪。此事只需寻两个被邹渊叔侄舍弃的喽啰，许以些许银钱，让他们出面作伪证，便可坐实。
至于“霸占潘金莲”一款，更是贴合市井流言。潘金莲本是清河县大户人家使女，后嫁与武大郎，此事本是寻常婚配，却可编排成武大郎强娶霸占，婚后百般虐待，又不许其与外人往来，这般说辞既能败坏武大郎名声，又能迎合坊间对二人婚配的闲话，让罪状更具说服力。西门庆那边早已安排好街坊邻里作伪证，此事自然万无一失。
想到此处，他自觉已有八分把握，却仍嫌罪状不足十款，不够周全。遂又添上“偷鸡摸狗”一款，说他自小便游手好闲，以偷窃为业，乡邻财物多有被其盗取者，尽显其品行卑劣。更甚者，当下辽人屡犯边境，国难当头，编排他“通敌卖国”，说他暗中与辽国勾结，泄露军情、收受贿赂，承诺待辽人南下时充当内应，此等罪名乃是千古恶极，足以让他凌迟处死。最后，为极尽污蔑之能事，又添上“强奸老母猪”这等禽兽不如的罪状，虽是无稽之谈，却无人会细细查证，反倒能让武大郎声名尽毁，永世不得翻身。
诸般罪状编排已定，黄忠义心中大定，只觉这十款罪状层层递进，有虚有实，虚实交织，既能满足权贵之意，又能欺瞒百姓之眼。此时窗外天已微亮，蝉声依旧聒噪，他不再迟疑，挥毫泼墨，便要将这满纸污蔑付诸笔端。
思路既定，黄忠义眼中闪过一丝阴狠，提笔蘸饱墨汁，笔尖落在纸笺上，沙沙作响。开篇先以文言定调，尽显文书的庄重与威严：“盖闻王法昭昭，以惩奸佞；天道朗朗，以正人心。有阳谷县刁民武大郎者，身材矮陋，心性顽劣，素无教化，目无法纪，横行乡里，作恶多端，民怨沸腾。今将其滔天罪行罗列于下，昭示天下，以儆效尤。”
落笔既定，忠义略定心神，续写道：“其一，残杀良民，草菅人命。宣和四年五月，阳谷县城隍庙前市井喧闹，刁民武大郎挑担卖饼，不循本分，反寻衅滋事，恶语冲撞往来行人。良民牛二素有侠义之心，见其横行，上前好言劝阻，冀其收敛恶行。孰料大郎狼子野心，竟因劝阻怀恨，转瞬抄起担中擀面木杖，猛劈牛二。牛二猝不及防，木杖正中太阳穴，当场仆地，七窍流血而亡。大郎杀人心狠，竟复上前，抬脚猛踹牛二尸身，直至筋骨碎裂、尸骨不全方休。事毕，毫无惧色，抛杖欲逃，幸得围观民众惊呼拦阻，方未得逞。此等残杀良善、视人命如草芥之举，已犯十恶不赦之条，天地共愤，人神共弃。” “其二，冲撞权贵，故意伤害。恰于此时，殿帅府高衙内奉旨巡街，察访民情，见大郎行凶害命，当即喝止。大郎非但不知畏罪伏法，反迁怒于衙内，咆哮道：‘狗官子弟，也敢管爷爷闲事！’言罢，挥拳便向衙内打去。衙内随从虽急上前护持，然大郎下手迅猛，已一拳正中衙内额头，顿时鲜血迸流，血染青衫。高衙内乃太尉螟蛉之子，奉旨行事，代表朝廷威仪，大郎竟敢公然冒犯，实属藐视皇权，亵渎官威，罪加一等，法所难容。” “其三，欺行霸市，垄断营生。大郎以卖饼为业，本应安分守己，公平交易，却倚仗几分蛮力，在阳谷市井横行霸道，欺压同行。凡在县城街巷售卖吃食者，无论饼面、粥汤、小吃之流，皆需按月向其缴纳‘孝敬钱’，多则五贯，少则三贯，稍有迟疑或不愿缴纳者，便遭其拳脚相加，饼担被砸、货物被抢更是常事。有卖馄饨的张老丈，年逾六旬，因无钱缴纳，被大郎掀翻馄饨挑，滚烫馄饨泼洒满身，致其烫伤数处，无奈闭业；又有卖糖人的李小儿，年少体弱，抗拒不交，竟被大郎打断腿骨，流落街头。如此恶行，致使阳谷县市井萧条，小贩四散，商旅裹足，民不聊生。其垄断市集之举，坏朝廷市易之规，损黎民生计之途，罪无可赦。”
“其四，纵火焚居，残害乡邻。大郎素性凶顽，在乡之时便惯于寻衅滋事，邻里稍有拂逆，便怀恨在心，必寻机报复。昔年，与同村王老实因宅基地界畔起了微末争执，本是可解之怨，大郎却暗生歹念，誓要毁其家宅、断其生路。是夜，月黑风高，万籁俱寂，大郎潜至王老实宅外，趁其全家熟睡之际，取火镰引火，将油布裹着的柴薪点燃，抛向王家茅草屋顶。火借风势，瞬间烈焰冲天，噼啪作响，火光映红半条街巷。屋内王老实一家惊觉时，门户已被大火封堵，哭嚎之声惨不忍闻。邻里见状，纷纷提桶担水赶来扑救，却见大郎手持粗木棍，立于巷口厉声喝止：‘谁敢上前救火，休怪爷爷棍下无情！’众人畏其凶威，皆不敢近前，只得眼睁睁看着王家宅院化为焦土。王老实夫妇带着幼子，虽侥幸破窗逃出，却已被烧伤大半，家中财物尽焚，田契文书皆成灰烬，一夜之间沦为流民，沿街乞讨，受尽颠沛之苦。此事传遍四乡八邻，人人闻之胆寒，夜间闭门不敢出，唯恐遭其毒手。其残暴不仁之心，昭然若揭，乡野间提及武大郎之名，妇孺皆掩面战栗。”“其五，渔色好淫，秽乱乡邦。大郎生性贪色，见邻女稍有姿色，便垂涎三尺，屡施轻薄，毫无廉耻之心。邻村有女李氏，年方十六，容貌清秀，尚未婚配，大郎见之，便日日在其家门前徘徊，言语猥琐，秽语频出，诸如‘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，不如从了爷爷，保你吃穿不愁’之类恶言，不绝于耳。李氏父兄出面斥责，大郎非但不知收敛，反倒变本加厉，竟在夜间投掷秽物于其院中，搅得李家鸡犬不宁。李氏不堪其辱，终日以泪洗面，闭门不出，后为避其骚扰，只得远嫁他乡，骨肉分离。更有甚者，清河县有良家妇女张氏，嫁与商户为妻，一日回娘家省亲，途中偶遇大郎。大郎见其风姿绰约，竟光天化日之下上前拖拽，欲行不轨。张氏拼死反抗，高声呼救，幸得路人赶到，方才脱难。然大郎仍不罢休，四处散播张氏流言，污其名节。张氏本是贞烈女子，遭此污蔑，又羞又愤，自觉无颜见人，竟投河自尽，一尸两命。此等恶行，桩桩件件，皆背人伦、败风俗，致使阳谷、清河两县乡邻提及大郎，无不切齿痛恨，骂其‘淫贼’‘恶徒’，其秽名远播，臭不可闻。”
“其六，通匪结寇，图谋不轨。盖闻匪寇为祸，动摇国本；通匪之罪，罪诛九族。阳谷县西百五十余里，有登云山巍然矗立，邹渊、邹润叔侄聚众盘踞其上，啸聚山林，打家劫舍，劫掠乡邻，抗衡官府，实为地方之大患，朝廷之毒瘤。那武大郎狼子野心，久怀不臣之心，不甘久困寒微，见匪势渐盛，竟生攀附倚仗之念，欲借匪寇之力颠覆地方，攫取富贵。宣和四年夏，此獠蓄意挑担售饼，辗转于登云山山麓左近，借卖饼之名，行窥探匪寨虚实之实，专寻僻静岔路驻足，伺机结交匪众。 恰逢邹渊麾下一小喽啰下山采买物资，见其饼摊孤设一隅，便上前勒索财货，喝骂道：‘兀那矮厮！敢在此处卖饼，可知此处是谁的地界？快将热饼尽数奉上，再纳五贯铜钱买路，否则拆了你这饼摊，打断你的狗腿！’武大郎见状，非但无半分抗拒之意，反满脸谄媚，忙取热饼数枚双手奉上，低声下气说道：‘小人武大郎，久闻山寨头领威名，今日得见头领麾下，实乃万幸。些许薄饼，不成敬意，还望头领笑纳。’言罢，复又凑近几步，附耳献策，将阳谷县城内富商行踪、官府衙役换班规律、城郊关卡防备疏漏等情一一详述，言辞间尽是投效之意。 小喽啰见其熟知地方情形，又愿主动效劳，心中暗喜，遂将其引荐至邹渊、邹润面前。二人正需城内眼线传递讯息，见武大郎乖觉可用，当即纳为内应，自此二者暗通款曲，勾连日深，竟于山寨聚义厅内歃血为盟，结为异姓兄弟，誓同进退，共分赃货。为掩人耳目，隐秘联络，二人商定借武大郎卖饼之业为掩护，定立一套详尽周密的接头暗号，涵盖情报传递、调兵劫掠诸般事宜。 暗号既定，武大郎每日挑担走街串巷，看似售卖烧饼，实则遍历城乡探查情报。凡官府围剿匪寨的部署文书、驿站驿马调度时辰、富户囤积粮钱的宅院位置、乡绅外出赴宴的路径，皆一一暗记于心，誊抄于薄纸之上，藏匿于饼炉底部预设的夹层或饼担内侧的暗格之中。遇接头之人，便借装饼、找零之机，将情报悄然交付；若遇紧急讯息，便故意将饼烤焦，以焦饼为号，示意匪众即刻戒备。 自勾连以来，此獠先后十余次向登云山匪寨传递精准情报，助邹渊、邹润成功规避官府三次小规模围剿，更指引匪众精准劫掠阳谷周边张家庄、李村、王家洼等五处村落及三支过往商队，掳走银钱三千余两、粮食百石、衣物绸缎数十匹。每次劫掠得手后，邹渊、邹润便依约将三成赃物分予武大郎，此獠得银后，毫不吝啬，尽数挥霍于阳谷县内赌坊娼馆之中，昼夜宴饮作乐，奢靡无度，醉生梦死。 更有甚者，其野心渐炽，不甘仅为眼线，竟与邹渊、邹润图谋颠覆阳谷县治。自宣和四年秋起，此獠曾三番五次趁更深人静、月色晦暗之际，谎称‘赴乡野售卖晚饼’，避开城门守卫巡查，沿城郊芦苇荡旁的隐秘小道潜出县城，徒步赴登云山匪寨密会。每次密会皆于山寨聚义厅内，围炉而坐，屏退左右闲杂人等，细商谋反大计。三人最终议定，待秋收之后，百姓粮草充盈，官府忙于征收秋粮、防备稍懈之时，实施里应外合之策：由武大郎在县城内策应，先于县衙西侧草料场纵火为号，趁城内军民扑救火情、秩序混乱之际，潜至城南角门，以事先约定的拍门节奏打开城门，引邹渊、邹润率领的匪众入城；入城后兵分三路，武大郎率部分精悍匪众直奔县衙，屠戮知县、县丞等官吏，夺取县衙印信与库房钥匙；邹渊率部劫掠城内府库，搜刮官银、粮草；邹润率部扫荡城中富户宅邸，掳掠金银珠宝、绫罗绸缎；事毕后纵火焚毁县衙、府库及主要街市，裹挟城中青壮年劳力为匪，退回登云山固守，再图后续扩张，妄图将阳谷县变为匪寨附庸之地。为确保计划得逞，武大郎还主动献策，建议邹渊、邹润暗中联络周边桃花山、二龙山等匪寨，合兵一处壮大势力，此议亦获二人采纳。 提审之时，该犯对上述通匪结寇、传递情报、分赃获利、密会谋反等诸般恶行供认不讳，对与邹渊、邹润勾结之契机、接头暗号之具体含义、传递情报之次数与内容、分赃之数额、密会之时间地点及谋反计划之详细步骤，均一一如实招供，毫无半分抵赖，坦言：‘某与邹渊、邹润结为兄弟，借卖饼之便传递讯息，助其劫掠获利，共商攻占阳谷，只为攀附匪势、谋取富贵，颠覆官府亦无所惧！’此等恶行，动摇国本，危害社稷，罪大恶极，天地难容。”
“其七，强占良女，败伦伤化。盖男女有别，夫妇有义，乃纲常之根本也。那武大郎狼心狗肺，罔顾人伦，竟行强抢民女之举。其罪妇潘金莲，本是清河县大户张公府上使女，生得姿容娟秀，性行贞静，深得张府上下敬重。武大郎偶经张府后苑，瞥见金莲洒扫之态，便起淫邪之心，自此潜窥多日，暗记张公辰时外出理事、午后方归之规律，蓄谋掳掠。宣和四年初秋，天尚未明，武大郎伪作售饼途经，趁张府后苑值守老仆盹睡之际，逾垣而入。彼时金莲正俯身曝衣，猝遭其从后钳制，惊声呼救。武大郎恐事泄，急抽饼担中短刃抵其颈侧，厉言恫吓：‘再呼便刃汝！’金莲魂飞魄散，战栗不能动。武大郎即以麻绳反缚其腕，破布塞其口，趁巷陌寂寥，裹挟归己之破院。既至，驱散围观稚童，锁闭院门，解缚去塞，威逼利诱逼其就范。金莲守节不从，武大郎便挥拳施暴，直打得其口鼻溢血、力竭难抗，方强纳为妻。成婚后，武大郎防其逃逸，昼则锢之柴扉，仅予粗粝冷食；夜则逼其同榻，稍有违逆，便拳脚相加、火棍抽打，致其遍体鳞伤，终日以泪洗面。邻里偶闻院内悲号，虽洞悉其冤，然慑于武大郎平日凶威，皆敢怒而不敢言。此举既辱没张公名门清誉，使其归府寻女不得、悲愤成疾，卧榻累日；更荡涤阳谷淳朴民风，致市井流言蜂起，民心惶惶。提审之际，该犯对强占良女之罪供认不讳，坦承：‘见其貌美，潜窥多日，趁主外出掳归。彼既不从，便加捶楚，务使其服帖，强纳为妻，不容分毫反抗。’”“其八，惯偷成性，专凌弱小。武大郎自垂髫之时便染窃盗恶习，初则偷鸡摸狗，小试牛刀；及长，胆气渐张，肆行无忌，专拣老弱妇孺、孤苦无依者下手，所犯窃案遍布阳谷城乡，民怨沸腾。宣和四年春，趁时迁赴郊外觅食之际，其蹑足潜踪，逾垣潜入其居所，窃得院角报晓雄鸡一只，烹煮食之，食罢竟毁其鸡窝，碎石乱柴抛洒满地，意在毁迹灭口。时迁归家见鸡窝残破、雄鸡无踪，悲愤交加，顿足捶胸，却因孤身无依，竟无处申诉。又一日夜阑人静，其携铁撬潜入街市，撬破白胜酒肆后垣，窃得黄酒三坛，归宅尽饮后，复起歹念，溺秽物于空坛之中，悄然置放于酒肆门前。次日白胜误将‘秽酒’售予食客，引得众人呕吐诟骂，酒肆桌椅倾覆，声名一落千丈，门可罗雀。更有甚者，见郓哥年方总角，体弱力薄，挎筐鬻梨，便佯问梨价，趁其转身应客之际，窃梨半筐纳于襟间，复以肘猛撞梨筐，致梨散落满地，或遭践踏、或滚入泥沟。郓哥号啕恸哭上前索偿，反被其推搡仆地，诟骂‘黄口乞儿，也敢拦我’，扬长而去。北街李寡妇孤苦无依，其一枚亡夫所遗银钗遭其窃走，寡妇悲愤交集，卧床数日水米不进。阳谷县内张、王、李、赵诸户，或失粮粟，或损衣物，多遭其窃。其盗得财物，尽付赌坊娼馆，挥霍一空再行窃，循环往复，毫无悔意。提审之时，该犯对上述诸般窃盗恶行供认不讳，坦承：‘某惯以偷窃为业，专拣老弱妇孺下手，盗得财物尽付嫖赌，循环往复，毫无悔意。’”
“其九，通敌卖国，罪不容诛。盖我大宋承平百年，北境辽邦虎视眈眈，屡遣细作潜入中原，刺探军政机密，觊觎疆土久矣。当此国难当头之际，凡我大宋子民，皆当捐躯赴国难，誓死卫社稷。然刁民武大郎，利欲熏心，丧尽天良，竟背弃家国大义，甘为异族鹰犬，暗通辽寇，卖主求荣。此獠深知自身卖饼走街之便利，又察阳谷地处京东西路要冲，连通南北，乃兵家必争之地，遂蓄意改易姓名为‘耶律大郎’，暗中寻访辽人细作，主动投效辽将耶律洪基麾下。自投效之后，此獠便借售卖烧饼为掩护，白日里走街串巷，实则遍历城乡，打探朝廷边防守备、粮秣转运、官吏调度之核心机密；夜间则潜回破院，将打探所得一一誊抄于薄纸之上，藏匿于烧饼炉底预设之夹层内，以备交接。辽人细作或扮作往来客商，或装作行脚僧人，皆于昏黄日暮之际，寻至其饼摊前，以烧饼为暗语接洽。暗号既定，分毫不差：‘要一枚焦饼，趁热来’，便为索取边防守备图；‘要两张甜饼，打包带’，即为递送辽方指令与赏赐。交接之时，此獠假意装饼，实则将藏有机密之薄纸混入饼中，手法隐秘，不易察觉。经查，自宣和四年秋至今，此獠已先后三次向辽人递送绝密情报，内涉阳谷及周边州县兵防布防图、官驿传递路线、秋收粮草囤积地点等关键讯息，直接为辽人窥探我大宋腹地虚实、谋划南下侵宋提供了莫大便利。辽人为嘉奖其投效之心，先后赠予白银百两、锦缎十匹，此獠得此卖国赃物，毫无半分愧疚，尽数挥霍于阳谷赌坊娼馆之中，昼夜宴饮作乐，奢靡无度。更有甚者，此獠竟对辽人焚香立誓，效忠不贰，扬言待辽军南下之时，愿于阳谷城内纵火为号，协助辽军攻破城池，屠戮军民，倾覆我大宋治序。提审之时，该犯面对查获之密信、赃银等铁证，对上述通敌卖国诸般恶行供认不讳，坦言‘为贪图钱财，甘愿卖国求荣，助辽人侵宋，虽千刀万剐亦无悔’，其狼子野心，天地共愤，罪当凌迟，以谢天下。”“其十，丧尽天良，罔顾人伦，行禽兽之事。宣和四年九月十六夜，天昏地暗，星沉月隐，四野寂寥，唯闻虫鸣断续，正是宵小作祟之良机。此獠当日赌输银钱，又遭娼馆驱逐，心怀愤懑，游荡街头之际，途经城南王老汉宅院。见院墙低矮，院内猪圈隐约可见，竟陡然生出禽兽之念，全然抛却人伦天理。其蹑足潜踪，审视周遭无人，便俯身拾取墙角砖石，轻砸院墙试探，见无动静，遂纵身逾垣而入，落地时刻意压低声响，直奔猪圈而去。彼时王老汉年近六旬，独居于此，早已酣然熟睡，对院外异动毫无察觉。此獠至猪圈前，见圈中老母猪膘肥体壮，皮毛油亮，邪念更炽，当即褪下裤裆，俯身向老母猪行那龌龊苟且之事。老母猪遭此凌辱，剧痛难忍，当即发出凄厉嘶鸣，声震夜空，四肢蹬踏挣扎，猪圈木板被撞得‘砰砰’作响，尘土飞扬。这般凄厉声响，终是惊醒了熟睡的王老汉。王老汉惊觉有异，急忙披衣起身，点亮床头油灯，提灯踉跄赶至猪圈。借灯光定睛一瞧，见此獠正行那禽兽不如之举，龌龊不堪，当即怒从心头起，恶向胆边生，厉声喝骂：‘好个丧尽天良的泼贼！竟行此等罔顾人伦之事！’一边骂，一边抄起墙根立着的扁担，直奔此獠而去。此獠骤闻人声，又瞥见灯光逼近，吓得魂飞魄散，慌忙提裤起身，不顾衣衫凌乱，转身便逃。王老汉紧随其后，挥扁担猛击，却因年迈力衰，只打中此獠后背一下，未能将其制住。此獠连滚带爬，慌不择路，竟将脚上一只破布鞋遗落在猪圈旁，只顾夺路狂奔，逾墙而逃，消失在漆黑夜色之中。王老汉追至墙边，见其逃脱，气得浑身发抖，俯身拾起那只破布鞋，此鞋针脚粗糙，鞋底沾有猪圈污泥，正是此獠日常所穿，可为铁证。次日天明，王老汉携鞋赴县衙报案，哭诉遭此奇耻大辱，恳请官府缉拿凶徒。提审之时，该犯面对破布鞋这一铁证，再无抵赖之余地，虽面露赧色，却对所行禽兽之事供认不讳，坦承：‘是夜赌输钱银，心怀愤懑，途经王老汉宅院，见母猪肥硕，一时邪念冲心，罔顾人伦天理，行此龌龊之举，并无半分抵赖。’其行径之卑劣，古今罕见，闻者无不切齿痛恨，斥其‘猪狗不如’，此等恶行，亵渎天地，败坏风俗，法所难容，必诛之而后快。”
洋洋洒洒写就千余字，黄忠义放下狼毫，揉了揉发酸的手腕，又通读了一遍。只见文中罪状罗列详尽，文言与白话交织，既显得庄重严谨，又能让市井百姓看懂。诸多无稽之谈被他写得有模有样，仿佛确有其事。他满意地点点头，又在文末加上一段文言结语：“综上所述，武大郎罪行滔天，罄竹难书。为正王法，安民心，恳请朝廷速速将其严惩，以儆效尤，还阳谷县一片朗朗乾坤。阳谷县通判黄忠义 宣和四年六月十四日”
时已天晓，东方微露鱼肚白，窗外蝉声聒噪依旧，如沸如潮，搅得人心烦意乱。黄忠义将那纸罪状书细细折叠停当，小心翼翼揣入青衫怀中，生怕墨迹污了，又用手按了按，方才迈着轻快步子，急匆匆赶往县衙后堂。此时的县衙后堂，灯火尚未熄灭，烛泪堆成了小丘，映得案上钧旨的字迹愈发狰狞。孙怀仁一夜未眠，双眼布满血丝，神色倦怠，身着半旧官袍斜倚在案前椅上，手中蒲扇有气无力地扇着，见黄忠义进门，眼皮微微一抬，懒怠起身，只挥了挥蒲扇，示意他将文书呈上。黄忠义不敢怠慢，趋步上前，双手高高托举罪状书，恭恭敬敬递到孙怀仁面前，口中低声道：“大人，罪状书已草拟停当，请大人过目。”孙怀仁伸手接过，只随意在封皮上扫了一眼，见字迹工整、篇幅不短，便懒得再翻页细看，心中早有定计：此番行事，只需讨得高俅与西门庆欢心，堵住悠悠众口便了，至于罪状书内容真假，又有何妨？他将罪状书往案上一掷，纸页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，脸上露出不耐之色，沉声道：“罢了罢了，无需细阅。你即刻将此文书交予刑房文书，命其速速抄写十数份，遣衙役张贴于县城四关街口、城隍庙前、集市码头等处，务使军民人等尽皆知晓。”黄忠义闻言，心中狂喜，面上却依旧恭谨，深深躬身应道：“下官遵令，定当办妥此事，不负大人所托！”说罢，又弓着身子倒退两步，方才转身退出后堂，脚步较来时更显轻快，嘴角难掩得意之色，只觉此番构陷之功，定能攀附上高俅这棵大树，日后仕途可期。出了后堂，黄忠义直奔刑房，将罪状书交予文书，又细细叮嘱了抄写规范，务求字迹清晰、墨色浓重。文书不敢耽搁，当即取来素笺，挥毫抄写起来。不多时，十数份罪状书便抄写完毕，墨迹稍干，黄忠义便点了四名衙役，备了浆糊桶、毛刷与竹竿，亲自督阵前往街头张贴。衙役们扛着竹竿，提着浆糊桶，跟着黄忠义穿街过巷，先至城隍庙前那面丈许高的照壁前，一名衙役搬来石块垫脚，另一名衙役用毛刷蘸了浆糊，均匀抹在罪状书背面，黄忠义亲自接过，仔细贴在照壁中央，又用手抚平边角，确保平整无褶。随后，众人又往东街集市、西街码头、南城北关等处走去，每到一处热闹地段，便寻显眼墙壁张贴。不多时，阳谷县各主要街口便都贴上了武大郎的罪状书。过往行人见有新张贴的官府文书，纷纷围拢过来观看，一时之间，街头巷尾人声鼎沸。有识字的书生被众人簇拥着，高声诵读罪状书上的文字，“残杀良民牛二”“冲撞权贵”“通匪卖国”“行禽兽之事”等罪状一一传出，围观之人顿时炸开了锅。有不明真相者，听闻武大郎竟有如此滔天恶行，无不咬牙切齿，骂声不绝：“好个歹毒的泼贼！这般恶行，千刀万剐也不为过！”“难怪日前见他被拿，原是罪有应得！”也有少数知晓武大郎平日卖饼本分的，心中存疑，却慑于官府威势，不敢多言，只悄悄退到一旁，摇头叹息。那黄忠义立于一旁，见众人反应，心中愈发得意，待所有罪状书张贴完毕，才带着衙役趾高气扬地返回县衙复命。而此刻的大牢之中，武大郎身着囚服，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墙角，对街头之事一无所知。他只盼着能有申诉的机会，洗清自身冤屈，却不知那纸满是污蔑的罪状书，已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，一场更大的劫难，正悄然向他步步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