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朝之后。沈渡走出太和殿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宫道上的地砖被晒得发烫,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热度。他走了大概二十步,身后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是凌霜的软牛皮靴。是厚底官靴。步子不急,每一步的间隔都完全一致。练出来的。不是走路——是踱。
「沈副队长。」裴元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不远不近。恰好在沈渡需要停下来转身的距离。沈渡停了。转身。裴元朗站在宫道的汉白玉栏杆旁,身后跟着两个书吏。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,只有三缕长髯的下巴泛着银光。
「今日朝堂之上——」裴元朗的声音很低。不是怕人听到。是故意的。音量控制在恰好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。这种控制音量的本事本身就是一种威慑——它在告诉你,他可以让你听到别人听不到的话,也可以让别人听到你永远不想让人知道的话。「陛下替你挡了一刀。你很幸运。」
沈渡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裴元朗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在阴影里几乎是黑色的,但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暗纹。不仔细看注意不到。但沈渡的掌纹现在比他的眼睛更敏感——掌心里那条暗银色的纹路在裴元朗靠近的时候微微发烫。不是攻击。是探测。死语在告诉他:这个人身上的诡异之气比白骨道人更浓。浓到不需要碰到尸体就能感知。
「老夫给你备了一份贺礼。」裴元朗伸出右手。身后的书吏递上一只锦盒。紫檀木。没有描金,没有雕花。素面的。越素的东西越贵——这是官场的潜规则。裴元朗没有打开锦盒。他把锦盒直接塞进沈渡手里。手指在沈渡的掌心上碰了一下。就一下。但沈渡感觉到了——裴元朗的指腹是冰的。不是天气的冰。是那种从骨髓里往外渗的、连体温都带不动的冰。
「好好干。第九队——」裴元朗拍了拍沈渡的肩膀,和上次在吏部的动作一模一样,连力道都分毫不差,「——老夫很看好。」然后他越过沈渡走了。步子不快,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致。
沈渡在宫道上站了五息。然后打开锦盒。里面是一本账簿。空白的。纸页是上好的宣纸——和他在义庄密室里找到的那本账簿一模一样的纸。封面空白。第一页空白。每一页都是空白。没有字。没有署名。没有任何证据。但沈渡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裴元朗在告诉他:你找到的那本账簿——就算上面写满了我的罪证——你也用不了。因为我可以在任何时候让你找到的东西变成空白。证人会消失。证据会烧掉。名字会被涂黑。就像顾长渊——名字被从镇诡司名册上烧掉,连衣冠冢都没留。
沈渡把空白账簿放回锦盒。然后做了一件事——他转头看向宫道尽头。裴元朗的背影已经走出五十步了。沈渡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:「你不是怕我查。你是怕我不查。」他的手指按在锦盒的边缘上,力道不大,但指甲在紫檀木上压出了一道极浅的白色痕迹。
他忽然明白了前世一个老刑警跟他说过的话。那个刑警办了一辈子连环案,退休那天沈渡问他最大的感受是什么。他想了很久,说:「被害者不可怕。凶手不可怕。最可怕的是那些——让你查不下去的人。他们不是凶手。他们是让凶手不被抓到的人。」裴元朗不是凶手。裴元朗是让一切凶手不被抓到的人。而沈渡——一个刚穿越不到十天、已经开始忘记母亲长相的仵作——决定当那个让裴元朗不被抓不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