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正式到镇诡司第九队报到那天,第九队正在院子里烤红薯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的在烤。一个头发花白、道袍上打了至少七个补丁的老头蹲在院角的炭火盆旁,一手翻着红薯,一手拿着根焦黑的木棍在地上画看不懂的符。他的袖口绣着第九队的银线——已经洗得发白了,线头都起了毛边。这就是张半仙,第九队唯一的——用他自己的话说——在编正职疯老道。
其他队员也差不多。孟虎是个沉默寡言的大块头,坐在台阶上磨刀,磨了快一个时辰了,刀还是钝的。小豆子蹲在井边洗绷带——他今年十六,第九队最年轻的队员,来了半年,还没出过一次任务。前任队长谢必安死后,第九队已经三个月没有正式办案了。
沈渡走进院子的时候,张半仙抬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低头继续翻红薯。新来的?袖口还没绣线——候补?门口右转第三间,自己找个空铺。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炭火,语气像是在交代客栈伙计。
沈渡没有说话。他走到院子中央的石台前——那是一张验尸台,上面躺着一具尸体。凌霜站在石台对面,双臂抱在胸前,表情冷淡如常。镇诡司第九队第一课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了。张半仙翻红薯的手停了一瞬。孟虎磨刀的动作顿了一拍。小豆子的脖子伸得像只鹅。
验这具尸体。凌霜朝石台上扬了扬下巴。
沈渡低头看台上的尸体。男性,约三十岁,死者的嘴角有暗色凝固物,瞳孔散大,十指指甲呈暗紫色——不是淤血,是指甲本身变了色。体表没有明显外伤。但尸体的左臂有一道细长的不规则纹路,从手腕蔓延到肘部,有点像女帝手臂上的纹路——但更长,更黑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沈渡没有立刻动手。他绕着石台走了一圈。一圈。再一圈。第三圈的时候,张半仙忍不住了:哎,小子,你到底是验尸还是看风水?沈渡没有回答。他在做前世法医的第一件事——外部观察,不走马观花,而是系统性地从不同角度确认所有体表特征。第三圈走完,他在尸体左侧停住。
然后他把手贴在了死者的左臂纹路上。小豆子倒吸了一口冷气。张半仙的红薯差点掉进炭火里。孟虎站了起来——不是要阻止,是下意识进入了警戒状态。因为在镇诡司,每一个活着的队员都知道一条铁律:不要用手直接触碰诡异尸体。除非你想被残念侵蚀,在梦里和死者一起死一遍。
但沈渡的手已经贴上去了。
三息。四息。五息。他没有抽搐。没有惨叫。没有口吐白沫。他甚至把眼睛闭上了——像是在听一首只有他能听到的音乐。然后他睁开眼睛,把手收了回来。他的额头有汗,但不是濒死那种冷汗,是专注之后的体力消耗。
死者叫何寿,三十六岁,镇诡司第三队的杂役。沈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死前被人灌了一种叫蚀骨散的诡异丹药。药效发作时,诡异之气从胃部扩散到四肢,腐蚀骨骼内壁。但他不是死于药效——他是死于窒息。有人在药效发作后捂住他的口鼻,让他活活闷死的。他停顿了一下,凶手身高五尺三寸左右,惯用左手。左手中指第一节有茧——是常年捏针的痕迹。这个人,是太医署或者药铺里的人。
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五息。张半仙手里的红薯掉进了炭火里,他忘了捡。
凌霜看着沈渡,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不是表情——是瞳孔。是瞳孔在某个瞬间收了一下。她说:你怎么知道的。
指甲发紫是诡异丹药中毒的典型体征。嘴角凝固物有细微纤维——是被人用手帕捂嘴时留下的。手臂上的纹路不是外伤,是诡异之气从内向外渗透的痕迹——从胃部出发,顺着经脉扩散。沈渡每说一句,手指就在尸体对应的位置点一下。如果是从外侵袭的诡异,纹路应该从接触点开始扩散。但他的纹路起点在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是胃经的太渊穴。所以诡异是从内部开始的。
凶手身高的判断——沈渡走到尸体头部的位置,用手指指了指死者下颌的两侧淤痕,指压痕。凶手从背后捂住死者口鼻时留下的。淤痕的位置和间距可以反推凶手的手掌大小。手掌大小对应身高。他看了一眼凌霜,这是基础的人体测量学。和经验无关。
凌霜沉默了三息。然后她把一块铜牌扔给了沈渡。铜牌上刻着两个字——。这是第九队的正式身份牌。她把铜牌扔给他的时候,嘴角动了一下。弧度极小,但确实是动了一下。不是嘲讽。不是冷笑。是——认可。
张半仙终于把红薯从炭火里捞出来了。他吹了吹上面的灰,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:凌队长,你从哪里捡的这人?他的手稳得不像人。
凌霜没有回答。她已经转过身走到了院门口。但她停了一下。何寿的案子——第九队接了。她头也不回,三天内查出凶手。这是你们第九队三个月来的第一个案子。别搞砸了。
张半仙咬了一口红薯,愣住了。孟虎的刀终于磨好了。小豆子的嘴张成了圆形。沈渡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牌。两个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他在心里数了一下——这是他穿越以来,第五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