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门陪葬。
这四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,沈渡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但他的手没有抖。一个做了八年法医的人,手的稳定性是刻进肌肉记忆里的——哪怕心跳已经快到了一百二,手指捏镊子的三指对合仍然纹丝不动。
他没有抬头看女帝。不敢。也不能。他现在唯一能救自己的,不是下跪求饶,不是巧言辩解——是把担架上这个人从假死里拉回来。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脑子里已经在快速搭建急救方案。没有肾上腺素,没有除颤仪,没有气管插管——他手里只有一把铜柄小刀,一卷棉线,和他在前世积累的全部急救知识。
我需要烈酒。沈渡的声音不大,但语速极快,越烈越好。干净的布。竹管——竹管有吗?越细越好。
少卿没动。裴元朗也没动。满朝文武跪在地上,没有一个人敢动。因为女帝没有发话。
女帝看着沈渡。那双眼睛里的让沈渡的胃痉挛了一下。他见过太多死者的眼睛——恐惧的、愤怒的、绝望的——但女帝的眼睛不是任何一种。那是一个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消耗干净、只剩下一个在运转的人的眼睛。她不是在看一个仵作。她是在看一个最后的可能性。
给他。女帝开口了。
禁军动了。烈酒是最先拿到的——一整坛未开封的烧刀子,军中用来消毒伤口的。然后是细葛布。竹管麻烦一些,一个禁军直接劈开了一截晾衣用的竹竿,选了最细的一段递给沈渡。沈渡接过来看了一眼——竹管内壁有毛刺,但来不及打磨了。
他把小刀放在油灯上烧。火焰舔过铜刃,金属从暗金变成亮红。空气中弥漫出一股铁锈混着热铜的味道。太医令站在旁边,嘴唇翕动了两次,最终还是没出声——他在太医院三十载,从未见过有人把刀放在火上烤。
沈渡没有时间解释什么是消毒。他把烧红的匕首放在一旁冷却,同时用烈酒反复擦手——这是他前世的习惯,被医院感染科抽查了无数次之后训练出来的刻板动作。擦手的动作精准而迅速,指尖、甲缝、手腕——每一个步骤的时长完全一致。女帝的目光在那一刻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情绪的波动——是注意力的波动。她注意到了这个仵作的手稳得不像一个仵作。
沈渡跪到担架旁。他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脆,但他没在意。他用烧过的匕首在长公主咽喉下方划开了一道小口——不是割喉,是紧急气道穿刺。血渗出来,颜色偏暗,但流速均匀——死人的血不会流,因为没有血压。他看到了血。他的手没有抖。
然后把竹管小心地插入切口。他用细葛布裹住竹管和皮肤的缝隙,捏住长公主的鼻子,对着竹管轻轻吹了一口气。长公主的胸口微微鼓了起来。沈渡松开,让气流自然排出。再吹,再松——他在做最原始的辅助通气。全场死寂。只有他的吹气声、竹管里的气流声、和女帝几不可闻的呼吸声。
第五次吹气之后,沈渡的额头开始冒汗。不是累——是时间。假死状态拖得越久,脑缺氧造成的损伤就越不可逆。他必须让心跳恢复。他把手掌按在长公主的胸骨上,找准位置,开始做胸外按压。按压的节奏是前世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——每分钟一百次,深度五厘米。但在没有监护仪的情况下,他只能靠默数来控制频率。
按压。按压。按压。
他的肩膀开始发酸,手腕开始发热,但他不敢停。他前世在一次急救培训中听老师说过一句话,那是一个在急诊室干了四十年的老主任说的——心肺复苏的本质不是科学。是信念。是你在心跳恢复之前,不让自己的手停下来。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可能是一盏茶的工夫,也可能只有几十息。他的世界缩小成了手掌下的胸骨、竹管里的气流、和脑子里的默数。直到——
他手掌下的胸腔传来了一次极其微弱的震动。不是按压的反弹。是搏动。是心跳。他停下了按压,手指重新按上颈侧——脉搏在。很弱。但在。
然后长公主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轻。但沈渡离她的脸只有一尺远,他看到了。那不是尸体的肌肉抽搐——是活的。是意识回归的迹象。他迅速抽出竹管,用葛葛布按住伤口,然后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,一屁股坐在了青石板上。
长公主睁开了眼睛。
那是一双迷茫的眼睛——刚醒的人特有的那种不知身在何处的眼神。她眨了两次眼,然后嘴唇翕动——声音极轻,但跪在前排的几个官员都听到了。她说的是——姐姐呢?
沈渡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。像是有人用手扶住了龙辇的轿帘杆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——那是女帝的身体晃了一下。那一晃很轻,轻到满朝文武只有沈渡注意到了。因为他在法医的职业生涯中,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在所有人都关注死者的时候,他会观察活人。
他站起身,退到担架旁三步之外。禁军蜂拥而上,太医令冲过去把脉。满朝文武终于抬起了头。人群里传出压低的议论声、吸气声、还有裴元朗袖子里一声极轻的——他在咬牙。
女帝从龙辇上走下来。她的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像是在薄冰上行走。她走到担架旁,蹲下去,握住了长公主的手。然后她做了一件满朝文武从未见过的事——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。什么都不说。
沈渡站在三步之外,看着这一幕。他在那双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回光——不是帝王的威严,是一个人差点失去最后一件重要东西之后的本能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到自己手上沾着的血已经在指尖凝固了。暗红色的。像他前世在便利店买的那个火腿三明治里挤出来的番茄酱。他把手在青袍上擦了一下,转身准备回到停尸房。
然后他的太阳穴猛地一抽。一种他从没感受过的、不属于任何身体反应的剧痛。他的视线在一瞬间模糊了——不是眼花,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。长公主躺过的担架上,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黑雾。那缕黑雾像是有生命一样,正在朝着他的方向——慢慢飘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