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念一动,三柱从玄阳府的四合院回到了山洞里,洞口藤蔓被风吹的晃荡,远处断断续续传来灾民的呻吟,那声音像破锣般嘶哑,提醒着他仍身处1938年花园口决堤后的许昌郊外,这片沦为泽国的人间炼狱。
他拨开藤蔓探出头,眼前的景象比离开时更让人窒息:临时避难的草棚一半泡在浑浊的积水里,竹架被泡得发黑腐朽,剩下的半边被热风刮得塌了大半,露出里面铺着的破草席,席子上蜷缩着几个一动不动的人,不用看也知道,是饿死或溺毙的灾民。
尸体有的浮在路边的积水中,肿胀得面目全非;有的被半埋在泥泞里,只露出一只僵直的手;野狗叼着腐肉在水洼里乱窜,秃鹫在天上盘旋,时不时俯冲下来啄食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臭、尸臭和泥水的腥气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不远处,三个面黄肌瘦的汉子围着一具刚断气的孩童尸体,脚下的积水没过脚踝,他们眼神发直,嘴唇干裂得渗着血珠。其中一个汉子突然蹲下身,伸手去扯孩童手腕上的破布,另一个竟直接张开嘴,对着尸体的胳膊就咬,三柱猛地别过脸,胃里一阵翻涌,逃荒路上听来的“人相食”传闻,竟真的在这片洪水浸泡的焦土上赤裸裸地上演了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强压下心头的震颤,转身往山下走。脚下的路早已被洪水冲成烂泥塘,每走一步都要陷进半尺深的淤泥里,鞋帮上沾满了黑泥,偶尔能看到灾民陷在泥里的破草鞋,鞋尖还挂着带血的水草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隐约出现一片低矮的房屋轮廓,听逃荒的人说,那是漯河外围的小镇,可还没靠近,肚子就先咕咕叫了,眼前的积水却越来越深,已经漫到了小腿肚。
他在镇外一棵半淹在水里的老槐树下停下,从怀里摸出用油纸包着的馒头,九穗禾馒头比寻常的瓷实,表皮泛着淡淡的金光,刚打开油纸,一股清润的麦香就飘了出去。
他刚咬下一口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水花响动,转头就见四个灾民从水里蹚了过来:有个老婆婆拄着根断棍,裤腿卷到膝盖,满是褶皱的腿上沾着泥,两个汉子衣衫褴褛,肋骨根根分明,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馒头,喉咙不停滚动、还有个小姑娘,约莫七八岁,瘦得像根麻杆,踮着脚在浅水里走,手里攥着半块啃得发黑的树皮。
“小兄弟,行行好,给一口吧,我孙女儿三天没吃东西了……”老婆婆颤巍巍地伸出手,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,指关节肿得发亮。
“求你了,分我一点,我快饿死了!”汉子往前凑了凑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溅起的泥水打湿了三柱的裤脚。
“有吃的?都拿出来!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!”另一个汉子突然拔高声音,眼里露出凶光,伸手就要去抢。
转眼间,围着的人越来越多,从四个变成了十几个,有人直接伸手就抢。三柱慌了,他知道这点馒头根本不够分,这群饿疯了的人,真能把他撕碎。
他掏出五个馒头丢在人群中,趁着人群哄抢、甚至互相推搡打骂的混乱,转身就往镇外的野地跑,积水阻力重重,直到跑出二里地,听不到身后的争抢声,才扶着一棵歪脖子树大口喘气,后背的汗把破衣裳都浸透了,裤腿上的泥沉甸甸地坠着。
他不敢再停留,沿着积水漫过的田埂继续往南走,听逃荒的人说,驻马店那边没被洪水淹透,灾情能轻些、可脚下的路全是板结的泥块,被洪水泡过的土地裂开大缝,能塞进手指头,田地里的庄稼早被冲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枯黄的秸秆歪在泥水里,偶尔能看到灾民在浅水区摸寻,有人捞起几根水草塞进嘴里,有人甚至在啃岸边的观音土,嘴角挂着白渣,肚子鼓得像个皮球,眼神却越来越呆滞。
走了整整一天,积水时深时浅,最深的地方没过腰腹,太阳快落山时,他才蹚到遂平县外,天渐渐黑了,远处传来几声狼嚎,他赶紧找了个半塌的破庙想歇脚,这庙的屋顶塌了半边,神像倒在积水里脑袋摔得稀碎,地上散落着几根泡胀的香灰,他刚爬到了干燥的房梁上,就听到庙外传来马蹄踩过积水的声音,还有惨叫声。
“都给我老实点!值钱的东西交出来!粮食、首饰,但凡藏一点,就卸你们一条胳膊!”一个粗哑的声响起,伴随着刀背砸在人身上的闷响。
三柱悄悄从破庙的门墙缝往外看,只见十几个土匪骑着马,马蹄在积水里踏起水花,手里拿着大刀、长矛,还有两把汉阳造步枪,正围着一群灾民抢劫。为首的土匪满脸横肉,左脸上有道刀疤,从眼角划到嘴角,他嘴里叼着根烟,手里的大刀上还滴着血,正是附近喳牙山的土匪头子“疤脸狼”,逃荒路上听人说过,这伙土匪专抢灾民,抢不到东西就杀人,连孩子都不放过。
灾民们本就一无所有,身上只有湿透的破衣裳,哪里拿得出东西?一个老头想护住怀里的半袋发霉的谷子,那是他从洪水里捞出来的,揣在怀里焐干,攥了一路舍不得吃,被疤脸狼一脚踹倒在泥水里,大刀架在脖子上:“老东西,藏啥?拿出来!”
老头死死抱着袋子,疤脸狼眼一瞪,一刀砍在老头胳膊上,鲜血瞬间融进浑浊的积水里,谷子撒了一地,被泥水浸湿,老头惨叫着倒在血泊中,疤脸狼还嫌不够,又补了一刀,嘴里骂骂咧咧:“让你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
三柱的拳头瞬间握紧,炼气三层的灵力在体内翻涌,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,他想起了被洪水埋在塌房下的大伯,想起了草棚里饿死的哥哥,想起了刚才抢馒头的灾民、啃观音土的人,想起了这一路蹚着洪水走来的所有苦难,他深吸一口气,手不自觉按在胸口都能听到心跳的声音,这一次,他不想再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