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蛟缓缓抬手。
四周府兵齐刷刷扬起刀枪,眸中煞气翻涌,神情漠然如铁。
“大人,我愿归顺!”
一名胡人武士单膝跪地。
“我们也愿降!”
“求大人开恩,饶我们一命!”
草原汉子也是血肉之躯,也会惧死。一人跪倒,余者接踵伏地,哀声四起,只为苟活。
“想活命?”
林渊嘴角微扬,声音不高,却如钟鸣般穿透全场。
他轻轻摇头:“可人实在太多,燕郡仓廪有限,养不起这么多人。”
“孟蛟,你说,怎么处置?”
“杀了干净。”
孟蛟嗤笑一声:“留着只是累赘,毫无用处。”
“我不服!”
忽地,一个魁梧汉子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族人。他身高逾丈,体格堪比薛头陀,裸露的臂膀与胸膛布满旧创,几处伤口深可见骨。
“若非你们夜袭偷袭,岂能胜我!”
他双目赤红,怒意灼灼。
“你叫什么?”
林渊目光如刀,落在他脸上。
“兀突骨。”
“兀突部落的首领。”
男人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:“你们燕郡男儿只会借着夜色掩护突袭,根本不敢与我兀突勇士正面交锋!”
“狂妄!”
不等林渊开口,孟蛟已翻身下马。虽矮兀突骨半头,但一身杀气如沸,迫得人呼吸一滞。
“你若赢我,本校尉亲自向大人求情,饶你不死。”
孟蛟面无表情。
“哼。”
兀突骨指节爆响,声如裂石。
“轰!”
孟蛟二话不说,暴起扑击,势如猛虎扑食,一拳直捣面门!
兀突骨毫不退缩,同样挥拳迎上。
两只砂钵大的拳头狠狠撞在一起,震耳欲聋的闷响炸开,两人同时倒退数步,周围胡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“有点斤两。”
孟蛟甩了甩手腕,凝神再战。两大猛士在校场腾挪进退,数十回合不分高下。
孟蛟天生神力,兀突骨亦以蛮勇称雄。
“给他一把斩马刀。”
孟蛟喝道,从亲兵手中接过另一柄长刀。
“铛——”
刀锋相击,火星迸溅,两人虎口俱震,却咬牙不退,提刀再搏。
二十招后,孟蛟渐占上风;五十招时,兀突骨步步后撤;八十招甫过,孟蛟一记挑削,将对方手中长刀震飞脱手,寒刃停于兀突骨眉心寸许,冷意刺肤。
“来啊!”
兀突骨双目圆睁,毫无惧色。
“够胆识,是条硬汉。”
孟蛟收刀入鞘,咧嘴一笑。
“兀突骨,是吧?”
林渊策马上前,居高俯视这位草原巨汉,眯起双眼,无形杀机悄然弥漫。
兀突骨面如死灰,下意识倒退半步,脚跟磕在青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给你一条活路。”
马背上的男人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凿进耳膜:“归顺我,留命。”
“那……我的族人呢?”
兀突骨喉结滚动,声音发紧。
“这演武场上,你部还有多少人?”
林渊目光沉静,不疾不徐。
“三四千。”
兀突骨苦笑,嘴角牵得极苦。
“其中能披甲执锐的,多少?”
林渊眉梢微扬。
“不足千人。”
兀突骨低头道:“燕郡铁骑来得太急,我兀突部猝不及防,折损过半。”
“从今往后,整个兀突部的生杀予夺,尽在我手。”
林渊直视他:“答不答应?”
“答应!”
兀突骨单膝重重砸在地上,额头几乎触到冻土:“日后但有差遣,兀突骨甘为鹰犬。”
“好。”
林渊略一点头:“所有兀突部的人,出列。”
那些人如释重负,争先恐后退出校场,挤到东侧空地。
粗略一数,三四千人,真正能战的不过千把号,齐刷刷立在兀突骨身后,衣甲凌乱,神情犹带惊惶。
可演武场内,剩下的胡人,仍有数万之众。
“年轻女子,上前一步。”
林渊目光如刀,扫过人群。
顷刻间,数千胡女被驱出队列,押往别处牢舍——她们将被分派至牧苑与马厩,替太守府饲马养羊。
“大人!我等愿降!”
余下者多是青壮、老弱与孩童,不少部落头人已跪地叩首,声音发颤。
“弓弩手,就位。”
林渊语气平淡。
“咔咔咔——”
一队队弩兵踏着石阶登上高台,强弓硬弩齐齐对准场心,箭镞寒光凛冽,将整座校场围得密不透风。
“大人开恩啊!”
那些曾引以为傲的草原汉子,此刻裤裆湿透,屎尿横流,连哭喊都变了调。
“兀突骨,你说——这些人,怎么处置?”
林渊侧过脸。
“放走?”
“杀。”
兀突骨咬牙吐出一个字。
他既已俯首,便再无回头路;何况草原各部素来血仇不断,哪有什么同族情分?若纵其归去,等于放虎归山,后患无穷。
“兀突骨!叛徒!”
“草原的脸面,叫你丢尽了!”
“长生天必降天罚于你!”
众人闻言,怒目圆睁,恨不能生啖其肉。
“不过全数斩尽,未免可惜。”
林渊唇角微翘,似笑非笑:“今日日落前,此地只许站三千人。多一人,尽数诛绝。”
话音落地,他闭口不言。四周府兵纹丝不动,如石雕铁铸。
朔风呼啸,卷起枯草与尘雪。
一名瘦小胡人尚在愣神,脖颈已被身后之人死死箍住,旁边几条黑影扑上来,拳打脚踢,撕扯扭打——
混战爆发。
惨烈至极。
血腥弥漫。
数万胡人在方寸之地自相残杀。
此刻不分老少,不论妇孺,只有两种人:站着的,和倒下的。
活下来的,只能是三千个。
比起硬闯全副武装的燕郡府兵,杀掉身边的同类,显然更简单、更快、更省力。
一个矮个子抄起石块,狠狠砸向高个胡人的天灵盖,脑浆迸裂;转眼就被旁人扑倒,脊椎被生生拗断。
最先倒下的,果然是老者与孩童。
凄厉哭嚎与野兽般的嘶吼撕扯着空气,鲜血汇成溪流,在冻土上蜿蜒漫溢。
……
早春的冷雾裹着浓重的铁锈味,在校场上空翻涌,刺骨寒意直钻骨髓。
滚烫的血刚喷出来,便凝成暗红冰碴,黏在冻僵的尸身上;血泊里,尚未断气的人还在抽搐、挣扎。
一名胡人仰躺在地,喉咙豁开一道深口,双手死死掐着自己脖子,喉管里咕噜作响,却再也吸不进一口气。
没有一具躯体完整——断臂残肢散落遍地。幸存者满身是血,双眼赤红,像疯狗,像饿狼,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。
校场之外,数千府兵肃立观望,面色如常,心无波澜。
兀突部的人则个个脸色煞白,胆小者直接蹲地干呕,涕泪横流。
天色一寸寸暗下去,北风愈发尖利,刮在脸上如刀割。
“怎么还剩这么多?”
马背上的林渊语气微沉,透着不耐。
冷血。
狠绝。
疯魔。
这是兀突骨此刻对这位燕郡太守的全部认知。
“半个时辰。”
林渊顿了顿,唇边浮起一抹森然笑意:“若还不清场,场上所有人——死。”
“大人!”
兀突骨再度单膝跪地,声音铿锵:“请准我率本部勇士入场。”
“准。”
林渊颔首。
士卒推来两辆板车,车上堆满狭长燕刀,刀锋映着残阳,寒光刺眼。
兀突骨伸手抽出一把,刀身冷亮,他面无表情,魁梧身躯大步踏入校场。
身后千余名兀突部精锐齐刷刷抄起长刀,紧随而入,人人目露凶光,形如豺狼。
在这片土地上,想活命,就得比别人更狠、更毒、更不留情。草原人信奉的从来不是仁义,而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。
“杀!”
兀突骨刀光一闪,劈向最近一人,血线飙起;身后部众如潮水般涌进人群,刀刀见骨,砍瓜切菜般屠戮残存胡人。
哀嚎震天,血色渐染昏黄天幕。
此处不是校场——
是炼狱。
是屠场。
是胡人心底永世难消的噩梦。
“倒是个可用的爪牙。”
林渊挑眉。
“脑子也够使。”
孟蛟在一旁低声道。
兀突骨此举,分明是在用血证明:他这条命,连同整个兀突部,从此只为林渊所用。
厮杀一直持续到夜色彻底吞没大地,校场早已被层层叠叠的尸首填满。
活下来的人浑身浴血,伤痕纵横,双目赤红如炭,像饿极的狼,像暴怒的虎,像阴司索命的夜叉,像噬血成性的修罗。
“黄三,点人。”
林渊开口。
“喏!”
片刻后,黄三快步折返,抱拳禀报:“回大人,实存二千九百八十二人。”
林渊微微点头,拨转马头,自高台缓步而下,踏上校场。他不紧不慢踱步穿行,目光缓缓掠过一张张沾血的脸。
绕场一周,才在人群中央停下,轻笑一声:“不错,真不错。”
“从今往后,你们的性命就归我掌管。”
“愿为大人拼尽性命!”
侥幸活下来的胡人齐刷刷跪倒在地,一双双眼睛里燃着野火般的凶光。
林渊在兀突骨面前站定。
“兀突都尉,起身。”
都尉?
兀突骨心头一震,狂喜涌上眉梢,猛地从地上跃起,手中那把燕刀缺口累累,刃口翻卷。
“这些人,今后就是你的部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