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清满脸喜色,快步进门。
“瞧你这神气劲儿,就知道数目不小。”
林渊抬眼一笑。
“快说,抄了多少现银?”
田虎等人也都目光灼灼,屏息而待。
大战在即,兵马未动,粮秣先行。眼下万事齐备,唯独缺钱。
若府库空虚,别说征讨贺兰部,连日常运转都捉襟见肘。
“猜猜看。”
王清故意顿了顿。
“十万两。”
张龙抢先开口。
他昨日刚回城,张威则留在断龙关整训士卒,防备北蟒。
如今这些悍将,均已授都尉职衔。虽说比不得朔阴时统御千军那般风光,但在北凉旧部之上尚有人压阵;而在燕郡,他们已是实权在握、说一不二的人物。
“小瞧人是不是?”
王清佯装不悦。
“那就二十万两。”
呼延烈试探着补了一句。
“没志气。”
孟蛟摇头嗤笑:“这几日入库清点,我盯得最紧。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,沉声道:“至少这个数。”
“嘶——”
几人齐齐吸了一口冷气。
“都说燕郡贫瘠苦寒,没想到肥羊还真不少。”
“三十八万两白银。”
王清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:“这还没算上抄出来的古画、玉器、首饰等杂项。”
“乖乖,真发了。”
孟蛟转向林渊:“大人,眼下便可招兵扩营。”
“练到明年开春,我保您带出一支铁血精锐。”
林渊却摆摆手:“等秋收过后再动手。”
“那时,义父答应的第一批战马、甲胄与兵刃,也该到了。”
他眸光冷峻,指尖在地图上重重一圈:“不动则已,动则必取要害,永绝后患。”
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圈定之处——那是菖河以东大片土地,历来属羌族所据。
其间既有丰美牧场,也有沃土良田,数百年来始终掌控在胡羌各部手中。
又因燕郡地处凉、蟒、羌、青四地交界,大伏山横亘其北,北凉铁骑难以东进;中原朝廷亦不视此地为要冲,故多年未曾染指。
另一重缘由在于,胡羌部落虽各自为政,但兵强马壮、悍勇善战,若仓促开战,代价太大,难言得利。
“将来拿下这片地方,立刻筑城屯戍。”
林渊语气坚定。
“如此一来,燕郡疆域,东西将延展千里。”
王清双眼圆睁,怔怔低语。
“不错。”
林渊双臂环抱,语气沉稳:“贺兰部不过是开胃小菜,我真正要拿下的,是朵颜三部。”
“到那时,北面有大伏山为屏障,只要握紧断龙关,北蟒的铁骑便再也翻不起浪来。”
在座几人,都是跟林渊南征北讨多年的老弟兄,一起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。除了惊倪之外,他们就是这世上,林渊最信得过的人。
“那就干!”
孟蛟胸口剧烈起伏,热血直冲脑门。林渊虽未明言,但他们心知肚明——
拿下朵颜三部,拓地千里,就有底气裂土建藩、坐镇燕地,与北凉王平起平坐。
而他们,也将随之青云直上,封妻荫子。
孟蛟一拳砸在案上:“招兵整训,踏平朵颜三部!”
“不可莽撞。”
王清立刻开口:“眼下头等大事,是稳住燕郡根基。先打贺兰部,杀鸡儆猴,确保秋收不受扰。”
“对。”
林渊颔首:“王清,你多担待些,尽快把新任官员拢成一股劲。”
“孟蛟,府兵战力必须速成。”
“缺人我拨人,缺钱我拨钱。”
“大人,人手不缺,银钱也尚足。”
孟蛟挠了挠后颈:“眼下最急的是甲胄和强弩,尤其是强弩。”
“若把朔阴那三万虎豹骑调来,别说一个贺兰部,便是朵颜三部,我也能一鼓荡平。”
“王清,挑几样体面礼,明日我要去祁县一趟。”
“祁县?”
众将面面相觑。
“大人是要去林家?”
王清神色骤然绷紧。
“正是。”
林渊嘴角微扬:“到底同宗同源,不登门拜会,岂不失礼?”
……
王清身为太守府府丞,也是林渊帐下唯一的谋主,早派人摸清了祁县林家的底细。
虽不敢说洞若观火,但大致脉络,已心中有数。
“大人,林家绝非表面那般简单。”
他面色凝重:“若真要去,得多带些人马。”
“子远想多了。”
林渊一笑:“向来是先礼后兵,哪有先兵后礼的道理?连北蟒数十万雄兵都拦不住我,难不成,你还真觉得林家够分量,能跟我掰腕子?”
“大人,谨慎些总没错。”
王清摇头。
“不如明日我随行。”
田虎跨前一步:“要是那林家不识抬举,我带人踏平它。”
“好。”
林渊点头应下。
田虎实力毋庸置疑——天生神力,半步金刚境,配上一二百精锐铁骑,足以碾碎中等宗门。
此行目的明确:一为索要强弩与甲胄;二为亮剑示威,敲打林家。
若对方识时务,林渊不介意联手——毕竟人家是本地盘根错节的地头蛇;
若执迷不悟,那就别怪他手段凌厉。这些年被他亲手铲平的世家宗门,少说也有几十家。
王清退下。近来他忙得脚不沾地,整个燕郡大小事务几乎全压在他肩上。
用一句话说,就是累得狠,却也踏实痛快。
“议一议,怎么打贺兰部。”
正堂内,林渊带着几位都尉围在地图前。这张燕郡舆图绘制精细,山川走势、水系脉络,标注得一清二楚。
“务必出其不意。”
他目光冷峻:“难保林家或郡内胡羌细作不通风报信。咱们兵力吃紧,必须在最短时间内,一击毙命。
拖久了,万一其他部落西进,燕郡空虚,必生祸端。”
“大人,不如设个疑兵之计。”
孟蛟上前一步:“秋收前,先把主力拉到菖水以东,在武镇、阳遂、青县三地扎营布防,摆出固守姿态;
每日派轻骑四下巡哨,麻痹周边胡羌,让他们松懈戒备。
暗地里,择机抽调两千精骑,轻装疾进,午夜出发,天亮前就能兵临贺兰部帐下。”
“等我灭了贺兰部,其余羌部怕还来不及反应。”
“可行。”
林渊略一沉吟,缓缓点头。
“记牢了——此事绝密。”
他目光如刀,扫过众人:“谁走漏半句风声,军法伺候。”
“大人放心!”
“就看这一仗能不能震住胡羌。若镇不住,这个冬天,咱们还得再打几场硬仗。”
“有咱们八百虎豹骑兄弟在,区区胡羌,敢来犯境?定叫他们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百战之师。”
田虎冷哼一声。
偌大的太守府随即高效运转起来。一道道公文发往各县,除原有府兵外,每县均须调拨一定数量兵员——多则上千,少则数百。
这些兵卒原归各县衙统辖,可如今太守是林渊。一纸加盖太守印的檄令送下,各县纵有不愿,也只能乖乖将人送往燕州城,统一编入府兵,操演训练。
孟郊现任太守长史;而原先的司马张松,在交出兵权、完成“利刃”使命之后,已被林渊调至府衙闲职。官衔仍是司马,实则只管些琐碎杂务。
城外大营,孟蛟正带着张龙、呼延烈等几位都尉操练府兵。
从北凉带来的八百老兵中,四百人留守燕州城,充任林渊亲卫;
余下四百人,则打散编入府军,分别出任千夫长、百夫长等要职。
“没吃饭?!”
田虎一鞭甩在一名府兵背上,那人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瞧瞧你们这副样子!”
他嗤笑一声,满脸不屑:“身为北凉子弟,竟被一群胡羌部落骑到头上撒野?”
“手里攥着的凉刀,是切菜的吗?”
“不过那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“知道如今的太守是谁不?”
“知道。”
一提林渊这名字,那些府兵顿时热血上涌,眼睛发亮。
“几个月前,林大人就在朔阴领着咱们,砍掉了北蟒三万铁骑的脑袋!”
“谁要是给老子丢脸,给大人抹黑——别怪我不讲情面,让他这辈子都后悔投胎做人!”
田虎嗓门震天,活像山林里扑出来的猛虎,吼声撞在校场上空,震得几千人耳膜嗡嗡直跳。
“跟着大人,只要敢拼、敢打、立下功劳,赏赐绝不会亏待你们!”
“可谁要是心怀二意,临阵退缩、装孬卖乖——别怪我这把凉州弯刀认不得旧情!”
“燕郡儿郎,该当如何?”
“勇!”
“胡羌蛮子,该当如何?”
“杀!”
“北蟒贼寇,该当如何?”
“杀!”
“太守大人,该当如何?”
“忠!”
一声声怒吼撕裂长空。大营外,林渊听着这排山倒海般的呐喊,嘴角微扬:“好,真不错。才几天工夫,就把这群府兵的筋骨和血性重新炼出来了。”
“走,回城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翻身上马,带着数百精骑扬尘而去。
当年冠绝北凉的三万虎豹骑,正是林渊一手带出来的。他信自己,也信这支队伍的底子。
在这燕郡,他照样能再锤出一支铁军——不,不是复刻虎豹骑,而是比虎豹骑更狠、更硬、更咬得住敌人的钢牙铁骑。
回到太守府时,天色已暗,细雨又起,淅淅沥沥洒在青瓦上。
沐晴早已备好晚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