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打仗靠什么?无非兵马、粮草、银钱三样。可大人今日才履新,手上既无可用之兵,仓廪又空空如也,府库更是一贫如洗——白日里我顺道去瞧了一眼,只余几串零散铜钱。”
他摇头苦笑:“燕郡,果然穷得厉害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
文丞与张松同声附和,“胡羌屡屡犯边,百姓流离失所,府库早已掏空,我等日夜忧心。”
“未必如此。”
王清忽地冷笑,“燕郡再贫寒,好歹是一郡重地,怎可能穷到连底裤都快没了?”
文丞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,张松迅速朝他使了个眼色。
“必是郡府里出了硕鼠!”
王清猛然一掌拍在案上,声色俱厉:“大人最恨这等蛀虫——早年在北凉,多少贪官污吏,就是被他亲手砍掉了脑袋!”
张松与文丞面色骤变,却仍强撑镇定。
“今儿这话,纯属随口一叹,两位切莫外传。”
王清缓了语气,“常言道‘新官上任三把火’,这些人竟敢当面糊弄大人,自然得先拿他们开刀。”
“极是,极是!”
张松干笑两声。
“简直目无法纪!”
文丞忙不迭应声。
“大人还特意交代,初来燕郡,人地生疏,往后还要仰仗二位鼎力相助。”
王清含笑续道,“若能帮大人盘清账目、追回亏空的钱粮军械,那可是大功一件。”
“卑职定当竭尽全力,不负大人厚望!”
张松霍然起身,斩钉截铁。
“下官亦是!”
文丞紧跟着表态。
“好!好!好!”
王清连道三声,“难怪大人夸赞二位忠勇可靠,绝不会与那些蠹虫沆瀣一气。”
“放开我!”
“你们干什么?”
话音未落,一队士卒押着两名五花大绑的官吏,径直闯入堂前。
“干什么?”
王清皱眉沉喝。
“奉大人钧令,将刚缉拿的贪墨官吏押送太守府,听候大人亲审!”
百夫长抱拳禀报。
“大人正在后院理事。”
王清淡淡道,“带进来。”
“这……”
百夫长迟疑片刻,见王清面色阴沉,只得依令行事,将二人推至堂中。
“报上名来,担任何职?”
“小的……府库司事。”
“小的……军械库守库吏。”
“冤枉啊,大人!”
两人扑通跪倒,声音发颤。
“铁证如山,还敢抵赖?”
百夫长取出两本账册并一叠密信,双手呈上:“王府丞,这是从二人宅中搜出的私账,还有他们与胡羌部族往来的书信。”
两人霎时面如死灰。
“说!背后主使是谁?”
王清神色冷峻,目光如刀。
张松与文丞脸色齐刷刷煞白。
张松出身军伍,此刻频频朝二人使眼色,示意闭嘴。
“快招!”
百夫长锵然抽出腰刀,寒光一闪,刀锋已抵住军械库守吏脖颈。那人头皮发麻,冷汗涔涔而下。
“大人赴任前,北凉王亲口授命:燕郡境内,官员任免、生杀予夺,皆由大人决断,不必请示!”
王清冷笑,“若再不老实交代,明日此时,你们便只剩两具尸首。”
“张大人!文大人!救命啊!”
那守库吏瘫软在地,涕泪横流,朝张松与文丞苦苦哀求。
“尔等勾结外敌、盗取公帑,罪不容赦,本官如何救得?”
张松色厉内荏,声音却微微发虚。
“张司马,您不能撒手不管啊!”
守库吏嚎啕大哭。
“还不快说!”
“谁指使的?还有哪些同党?”
王清厉声断喝。
“王府丞,此等奸佞,理应就地正法!”
张松抢着开口,急于撇清。
“张司马既然不念旧情,就别怪我不讲体面了!”
“我招!”
守库吏咬牙指向张松,眼中满是怨毒,“主谋就是他们两个!”
“没错!”
府库司事也颤巍巍抬手,直指张松与文丞。
“血口喷人!”
文丞涨红了脸,眼神慌乱四顾。
张松则颓然跌坐椅中,双目失神,嘴唇无声翕动。
……完了。
全完了。
此刻,二人脑中只剩这一片空白——
他们,将成为林渊这位新太守烧起的第一把火,烧得尸骨无存,烧得干干净净。
“放肆!”
王清一声怒斥,竟让两人几近熄灭的心火,倏然蹿起一丝微光。
“张司马与文主簿,乃是大人亲口嘉许的栋梁之才,岂会与尔等宵小同流合污?”
王清勃然作色,指着两名小吏破口痛斥:“分明是你们狗急跳墙,胡乱攀诬!”
“对!”
仿佛快被淹死的人突然攥住浮木,文丞自己也说不清哪来的胆气。
“王府丞,万万不可轻信他们的胡言乱语!张司马和下官清清白白。”
“全是他们栽赃陷害!”
“对,准是他们为脱罪,反咬一口!”
“恳请王府丞与大人明察秋毫!”
这位郡府主簿,几乎要指天立誓,以表赤诚忠心。
“胆大包天!”
王清一把夺过身旁士卒手中的冷刃,寒光闪过,两颗人头应声而落,鲜血激溅。
两个小吏直到咽气,双眼仍圆睁着,脸上凝固着惊骇与茫然——
他们想不通:自己都招了,为何还留不得命?
“王某最厌的,就是这种胡乱攀扯、祸乱上下之徒。”
王清丢下长刀,面色铁青地斥道。
可一转身,神情已恢复如常,只淡淡一挥手:“拖下去。”
“喏。”
两桶井水冲刷而下,地上连一丝血痕都不剩。
“张司马,文主簿,看来郡府里藏了不少奸猾之辈。二位往后行事,得多加提防。”
王清神色肃然:“这般恶意构陷若再发生,纵使大人信得过你们,怕也难免生疑。”
“王府丞,下官愿对天起誓:日后若生异心,必遭天诛!”
张松急忙接口。
“嗯,这样最好。”
王清笑着颔首。
张松与文丞心头总算落下一块石头——他们不傻,自然看得明白:
这场杀鸡儆猴的宴席,本就是专为震慑他们而设。
林渊交代的事办妥了,性命无忧;稍有差池,人头顷刻落地。
见二人惶然不安,王清缓声道:“二位放心,只要尽心为林大人效力,他定不会亏待。”
“还望王府丞在大人面前,多替我们说几句好话。”
张松忙赔笑奉承。
“小事一桩。”
王清端起酒盏,浅啜一口,放下后道:“两位在燕郡为官多年,收缴府库亏空银两、彻查私售军械弓弩这两桩事,就交由你们督办,可有难处?”
“下官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“好。”
王清目光微亮:“这两件事得罪人多,为防宵小暗中加害,我已命人将张大人与文大人的家眷接到太守府暂住。等二位功成,再亲自送回。不知二位意下如何?”
“不敢有异议。”
张松与文丞哪敢开口推辞?明知是拿至亲当人质,也只能低头应承。
活着,本就不丢脸。
“什么事,笑得这么畅快?”
一袭素白长袍的林渊缓步而至。
“无事,只是与张司马、文主簿相谈甚欢,多说了几句。”
王清摇头笑道。
“动筷,喝酒。”
林渊落座,招呼三人入席。
整场酒宴,张松与文丞皆如梦游,直到踏出太守府门,凉风扑面,才猛然清醒。
两人对视一眼,彼此眼中都是无可奈何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文丞压低声音问。
“还能怎么办?”
张松苦笑:“老老实实做林渊手里的刀吧——至少妻儿老小,还有咱们自己的命,能保住。”
借刀杀人?
可这把刀,他们非握不可。
“我算是明白了。”
张松摇头叹道:“这位林太守,果然名不虚传,是个硬茬,咱们惹不起。”
太守府内
正堂
林渊道:“倒没看出来,王清,你这戏演得真像。”
“寻常水平罢了。”
王清笑道:“主要是张松和文丞胆子太小,一点就透。”
“这两天抓紧些,照这张名单,从各县衙抽调人手,补进郡府。”
林渊自袖中取出一张写满姓名的纸,递过去,“务必在最短时间内,牢牢掌控燕郡全境。”
“明白。”
王清没问名单来路——该问的问,不该问的闭嘴,他心里清楚得很。
像林渊这样在北凉鏖战十余年、权倾一方的人物,底下岂会没有根基?不过是明暗有别罢了。
再说,林渊在暗处的势力越深,他王清能分到的好处,也就越厚。
“人选由你自行甄别,酌情提拔。”
“大人,张松又来了。”
孟蛟走近禀报,“正在后门候着,要不要见?”
“见。”
林渊点头。
片刻,孟蛟便引着张松折返正堂。
这位燕郡司马扑通跪地,双手高举府兵兵符。
“这是何意?”
林渊并未伸手去接,眉头微蹙,语气略带不悦:“莫非张司马信不过我?”
“绝非如此!”
张松语气恳切:“大人用兵如神,卑职才疏学浅,怎敢久掌兵符?特此奉还,只求大人开恩,赏个清闲差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