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这一连串反问,世子哑然,只能沉默。
“我再问你一句。”
徐脂虎语气渐沉:“没有父王的兵符,你能调动北凉一兵一卒吗?”
“调不动。”
世子苦笑摇头。
“林渊早已交还兵符,你为何还要揪着他不放?”
徐脂虎语重心长:“这事传出去,北凉的老兵怎么看?天下人怎么看?又怎么看父王?”
“我真没料到会闹这么大……”
世子声音低下去,有些委屈:“本只想让储禄儿替我出口气罢了。”
“结果气没出成,反倒憋了一肚子火。”
“林渊说得没错。”
徐脂虎眼底浮起一丝失望:“如今的你,连那口三斤凉刀都握不稳,更别提担起整个北凉的分量。”
她瞥了眼昏死不醒的储禄山,淡淡道:“也好,省得他再糟蹋北凉的姑娘。”
说完,转身离去,裙裾翻飞,再未回头。
原地只留下呆立不动的北凉世子。他从未想过,那个最疼他的大姐,竟会当着众人的面,朝他发这样一场大火。
一时之间,脑子嗡嗡作响,久久回不过神来。
将军宅
八百精骑将府邸团团围住,里头一众兵丁、家仆、丫鬟正手脚不停,往来奔忙。
府门之外,一辆辆马车早已停妥,箱笼堆叠,金银器皿、古玩字画、珍稀皮货,尽数装车,满目琳琅。
“都留神些!”
孟蛟压低声音叮嘱,“动作利索点,尤其是那些瓷瓶玉盏,磕碰不得。”
林渊卸下铠甲,换上一袭素净白袍,唤来田虎:“兄弟们的家眷,安顿得如何了?”
“正挨家通知呢。”
田虎答道,“最快也得明早才能齐备。”
“好,那就明日清晨启程,直赴燕郡。”
林渊颔首应下。
次日天光初透,徐晓那边却始终没有动静——这事本就是储禄山撞在刀刃上,纯属自取其祸。
天边刚泛起青白,五六十辆马车便缓缓驶出将军府。昨夜已打过招呼,守城的军官提前开了正门一扇。车队刚出城门,一名侍女快步迎上,敛衽一礼,语声清婉:“大郡主请林将军移步一叙。”
徐脂虎立在城门旁的凉亭里,依旧一身红衣,眉目清冷,不言不语。石桌上搁着一坛未启封的酒。
“哎,你们说……”
远处,张龙、田虎、呼延烈几人凑作一团,低声嘀咕,“谁听说过咱们将军跟大郡主有来往?”
“是啊,怎么偏偏这时候赶来送行?”
“透着蹊跷。”
林渊掀袍步入凉亭。
“有事?”他开门见山。
“我是代父王来为你送行的。”
徐脂虎朱唇轻启,嗓音如清泉击石。
“昨日的事,别挂心上。小弟向来散漫任性,行事不知分寸。回去后,父王已亲手执藤条责罚过了。”
“小事一桩,我还没小气到那地步。”
林渊摆摆手。
徐脂虎伸手揭去酒坛泥封,斟满两杯,端起其中一杯,双手捧至胸前:“愿林将军此去,顺风顺水。”
“该称林太守了。”
林渊接过另一杯,遥遥相敬,仰头饮尽,转身即走。
……
“张龙、张威、呼延烈——各率百骑,即刻动身,分别赶赴漯河镇、三柳庄、太河镇接人。”
“约定束河汇合。”
都城内随军家属本就不多,另有一部分散居周边村落。昨日林渊已遣人传话,但怕节外生枝,今日仍须专人迎候。
田虎与孟蛟策马凑近,挤眉弄眼:“将军,大郡主找您啥事儿?”
“莫不是动了真心?”
“少胡扯!”
林渊抬手照着田虎后脑勺轻轻一拍,笑骂道:“有这闲工夫,不如多练练枪棒、翻翻兵书。”
“还有,往后别再喊‘将军’了——我现在是燕郡太守。”
“什么破太守!”
孟蛟嘟囔,“真当咱们是双面鞋?穿时拎出来,不穿就塞床底下?”
“废话倒不少。”
林渊面色一正:“燕郡虽苦寒,可胜在自在。”
“这话倒实在。”
田虎点头附和。
“路上都给我打起精神。”
林渊神色沉了下来:“能不能平安抵达燕郡,眼下还难说。”
“不至于吧?”
孟蛟回头望了一眼高耸入云的北凉都城,“难不成刚出门就要对我们下手?”
“你脑子就不能多转两圈?”
林渊眉头微蹙,“义父会对我动手?我说的是北蟒余党,还有朝廷暗线——尤其要防刺杀。”
“明枪好躲,暗箭难防。谨慎些,总没错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田虎与孟蛟对视一眼,齐齐应声。
出城三十里,抵漯河镇,与张威汇合,接上随行家眷,车队继续北行。
“林渊,且慢!”
远处凉亭下忽有人扬声唤道。林渊勒马回望,只见亭中立着一位白衣男子。
“是他。”
林渊略感意外,吩咐众人先行,自己单骑驰至凉亭外。
“没想到临行前,竟是你来相送。”
他望着这位素有“白衣兵仙”之称的陈芝报。
“怎么?我不配送?”
陈芝报含笑反问。
“怎会不配。”
“好歹也是结义兄长,总不能连杯酒都不让敬吧?”
“浊酒一盏,粗茶一壶,聊表心意,莫嫌简陋。”
陈芝报抬手示意。
林渊跨入凉亭,两人落座。
“你这一走,军中人心怕要浮动。”
陈芝报轻轻摇头。
“我也没得选。”
林渊苦笑,“树大招风,那位小世子又处处提防,若再不抽身,怕是想走都走不了。”
“世子只是暂且沉寂。”
陈芝报目光澄澈,直视着他,“将来必用你,北凉将来也离不开你。”
“未必。”
林渊轻嗤一声,“再说,有你在,北凉稳如磐石。我只管守好燕郡那一方水土便足矣。”
“你的本事,远在我之上。”
陈芝报语气笃定,“坐镇北凉,你也比我更合适。”
“这些都先放一放。”
林渊举杯一饮而尽,笑着叹道:“今日竟连喝两杯饯行酒,倒真出乎意料。”
“日后在燕郡若遇难处,只管捎信与我。力所能及,绝不推辞。”
这句话出口时,林渊听得真切——陈芝报并非客套敷衍。
身为徐晓七位义子之一,林渊与其余六人关系疏淡,顶多点头之交。
这些年,他一直刻意蛰伏,苦修武艺、厚积实力,唯恐卷入北凉权势争斗。
可事与愿违。
随着战功累积、修为精进,他在北凉的地位扶摇直上。
正应了那句老话:人在局中,身不由己。
他的崛起,很快盖过了其余六义子的声势,彼此之间,反倒愈发隔膜。
“还有别的要说吗?”
他道:“若再无旁事,我这就启程了。”
“都妥当了。”
陈芝报嘴角微扬,像是想起什么,又补了一句:“早看储禄山这等小人不顺眼,恨不得一脚踹开。”
“英雄所见略同。”
话音未落,林渊朗声大笑,翻身跃上马背,扬鞭朝孟蛟、田虎他们追去。
傍晚时分,三柳庄的家眷尽数接上,天边云色渐沉,暮色已压到山头。
众人便就近扎营,埋锅造反。
次日正午,在束河与呼延烈率部会合——八百铁骑裹挟数千眷属、上百辆辎重车,声势浩荡,直扑燕郡。
白日策马赶路,入夜便寻驿站歇脚。虽行得缓些,却稳当踏实。
横跨两州,一路穿山越岭,直至踏入燕云地界,已是两个月后。
队伍沿着大伏山麓南下,直指燕郡治所——燕州城。
行至谷县,张龙、张威兄弟点齐两百精锐轻骑,手持加盖太守印信的公文,疾驰断龙关。
此关扼守北蟒南侵要道,乃燕郡北面咽喉。不尽早握在手中,林渊寝食难安。
余下六百精骑则随他本人,直奔燕州城而去。
燕郡各州县官员早已接到清凉山调令,得知新任太守将至,纷纷遣使赴郡城迎候。
若来的是个无名之辈,大可敷衍了事;可这一位,是林渊——北凉谁人不知?谁人不惧?
“王清,还有多远?”
官道上,林渊缓辔徐行,侧身望向卧在马车里的王清。
这位主簿连日奔波,身子熬不住,前两日就躺进了车厢。
“顶多两天。”
王清声音发虚,却仍强打精神:“估摸着,郡府派来的迎官也该到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一骑斥候飞驰而至:“报将军!燕郡府兵已至前方三十里!”
“多少人?”
林渊眉峰一蹙。
“约两百骑,带队的是郡司马张松。”
“再探。”
他言简意赅。
“喏!”
斥候勒缰掉头,绝尘而去。
“田虎,传令下去,全员警醒!”
虽说是郡府来迎,林渊半点不敢松懈。
燕郡素来鱼龙混杂,各方势力盘根错节,眼下局面未明,稍有疏忽便是致命之失。
约莫半个时辰,远处蹄声如雷,大地微颤。
“列阵!”
孟蛟面色一凛,厉喝出口。数百骑兵从四野聚拢,迅速在他身后排开整齐锋线。
“前面可是新任燕郡太守车驾?”
一骑飞驰而至,在车队前猛地勒停,高声喝问。
“正是。你是何人?”
孟蛟手按斩马长刀,策马上前,目光如刃。
“末将是燕郡司马张松帐下千夫长,奉命迎接林太守!”
“可带印信文书?”
孟蛟再问。
“有!”
那人翻身下马,自怀中取出一方朱砂印鉴并一卷盖有郡司马印的公文,双手托举,恭敬递上。
验过无误,孟蛟点头:“稍候,容我通禀太守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