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,神宫内燃起了一盏盏石灯笼。昏黄的火光将建筑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,像是无数只潜伏在地上的厉鬼。
“陛下,那是第三个。”
源清雪走在云澈身侧半步的位置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声音压得极低。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长廊外正在修剪花枝的园丁。那园丁的手指粗大,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,那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,而非握剪刀。
云澈目视前方,脚步虚浮,真像个身体孱弱的傀儡皇帝。
“不,是第五个。”
他经过那个园丁身边时,甚至还停下来咳嗽了两声。园丁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,深深鞠躬,但低垂的眼皮下,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云澈的靴子,仿佛要透过布料看穿里面藏着的秘密。
云澈没有理会,径直走向安排给他的“梅之寮”。
这哪里是客房,分明是一座四面透风的牢笼。
刚推开门,一股极淡的墨香味扑面而来。屋内正坐着一名身穿狩衣的神官,面前摆着茶具,热气袅袅升起。见到云澈进来,神官没有起身,只是微微欠身,动作傲慢得理所当然。
“下官神田佑,奉大将军之命,负责陛下在神宫期间的饮食起居。”
神田佑抬起头,那是一张面白无须的脸,眼神阴鸷。他是源赖信豢养多年的死士,也是安插在伊势神宫内的一颗毒钉。
“负责?”源清雪冷笑一声,拇指推开刀镡一寸,寒光乍现,“这房间里只有一张榻榻米,神田大人是打算睡在陛下脚边当看门狗吗?”
神田佑对此视若无睹,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“神宫重地,妖邪横行。大将军担心陛下被奸人蛊惑,特意叮嘱下官要寸步不离。”他吹了吹茶沫,“尤其是这几天,任何未经大将军许可的人,都不得接近陛下半步。这是为了陛下的……清誉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软禁。
源赖信显然已经猜到了云澈想要私下接触橘半夏的意图,这颗钉子就是为了彻底切断两人独处的可能。
云澈脸上没有丝毫怒意,反而露出了一丝怯懦的笑容。他走到主位坐下,甚至主动伸手去拿茶壶。
“既然是大将军的好意,朕自然领受。”
就在云澈的手指触碰到茶壶柄的瞬间,神田佑的手背猛地盖在了壶盖上。
“茶凉了,下官这就让人去换。”
神田佑拍了拍手。
纸门被拉开,两个身形矫健的巫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,跪坐在房间的两角。她们呼吸绵长,太阳穴微微鼓起,显然都有不俗的武道修为。
整个房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监视死局。
“那就劳烦神田大人了。”
云澈收回手,从袖中掏出一块丝帕,掩着口鼻剧烈咳嗽起来。他咳得撕心裂肺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像要把肺咳出来。
“清雪,朕有些乏了,扶朕去内室休息。”
源清雪眉头紧锁,看了一眼如同雕塑般坐在原地的神田佑,只能扶起云澈向内室走去。
拉上内室纸门的瞬间,外面的光影被隔绝。
云澈的咳嗽声戛然而止。
他挺直脊背,原本浑浊怯懦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如潭。他走到窗边,手指蘸着茶水,在窗棂上轻轻画了一个圆,然后用指甲在圆心处狠狠一划。
窗外是一片茂密的竹林,夜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。
黑暗中,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那是比夜色更深的黑。
……
屋檐之上,倒挂着一道身影。
服部半藏就像一只巨大的蝙蝠,整个人贴在横梁的阴影里。她没有呼吸,心跳慢得几乎数得出来,全身的毛孔都处于闭合状态,连体温都与周围冰冷的木头保持一致。
她的视野里没有色彩,只有灰度的深浅和热源的强弱。
那个叫神田佑的男人坐在正厅,体内流转的气血旺盛如火炉,是个凝罡境的高手。两个角落里的巫女稍弱,但警惕性极高,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她们的反应。
正面强攻,必死无疑。
但忍者杀人,从不正面。
半藏的手指动了动,几根细若游丝的透明丝线从袖口滑落,顺着房梁垂下。丝线的末端系着几枚特制的黑色钩爪,只有指甲盖大小,却淬满了见血封喉的剧毒。
此时,外面的走廊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
是那个负责送水的侍女。
半藏的身体像液体一样从房梁上滑落,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走廊的拐角处。
侍女端着水盆走过拐角。
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,捂住了她的嘴,另一只手极其精准地在她的颈动脉窦上按压了一下。侍女连哼都没哼一声,身体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。
半藏接住了即将落地的水盆,连一滴水都没有溅出来。
两息之后。
“侍女”端着水盆,低着头,小步走到了正厅门口。
“大人,热水来了。”
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颤抖,完美模仿了普通人在面对高位者时的恐惧。
神田佑正在闭目养神,听到声音连眼皮都没抬:“放那儿吧。”
“是。”
“侍女”跪在地上,将水盆放下。在起身的一瞬间,她的袖口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。
一点寒芒闪过。
不是针对神田佑,而是射向了角落里的烛火。
“噗。”
烛芯被切断,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。
“谁!”
神田佑反应极快,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刀,一道凛冽的刀罡横扫而出,直接将面前的案几劈成两半。
然而,刀罡落空了。
黑暗是忍者的主场。
左侧角落传来一声闷哼,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。紧接着是右侧,人体倒地的沉闷声响夹杂着喉管破裂的嘶嘶声。
两个负责警戒的巫女,在一个呼吸间被清理干净。
神田佑背靠着墙壁,额头渗出冷汗。他能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杀气锁定了自己,但无论怎么感知,都找不到敌人的方位。
“装神弄鬼!”
他暴喝一声,全身罡气爆发,试图震开周围的一切。
就在这时,一道冰冷的触感贴上了他的后颈。
不是刀刃,而是人的手指。
神田佑瞳孔骤缩。这怎么可能?他明明背靠着墙壁,身后应该是实心的木板!
除非……那个人是在墙壁后面,或者是把身体像纸一样挤进了墙壁的缝隙里。
“源氏的狗,叫声太大了。”
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,如同地狱的低语。
咔嚓。
神田佑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旋转了一百八十度,那双充满惊恐的眼睛最后看到的,是自己依然挺直的后背。
尸体缓缓滑落。
半藏从墙壁被割开的裂缝中钻出,黑色的紧身衣上没有沾染一滴鲜血。她从神田佑的怀里摸出一块令牌,看都没看一眼尸体,转身没入黑暗。
内室的纸门被拉开。
云澈穿着单衣走了出来,借着窗外的月光,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,但他却把那股味道往鼻子里送了送,像闻着什么好香。
“处理干净。”
云澈淡淡地吩咐道,并没有对着任何人说话。
地板的阴影里伸出几只带着黑手套的手,迅速地拖住尸体的脚踝。那些尸体就像是被沼泽吞噬一般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地板下方的夹层里。地上的血迹被一块黑布擦拭得干干净净,就连被劈开的案几也被迅速拼合,看起来完好如初。
短短十息,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除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铁锈味,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源清雪站在内室门口,握刀的手有些发白。
这是她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云澈手中这股暗黑力量的恐怖。没有废话,没有招式,只有纯粹的高效杀戮。这种手段,即使是幕府最精锐的“黑胫巾组”也做不到如此悄无声息。
“走吧。”
云澈披上一件黑色的羽织,整理了一下衣襟,“碍眼的苍蝇没了,该去见见那位真正的主人了。”
“现在?”源清雪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,“已经是深夜了。”
“正是因为深夜,神才容易寂寞。”
云澈推开房门,踏入夜色之中。
这一次,长廊上空荡荡的,那个扫地的园丁不见了,树上的暗哨也不见了。
整座梅之寮,成了真正的真空地带。
两人穿过曲折的回廊,朝着神宫最深处的“斋王殿”走去。一路上畅通无阻,偶尔遇到巡逻的神官,也在半藏的暗中引导下巧妙避开。
斋王殿位于一片湖心岛上,只有一座朱红色的拱桥相连。
桥头站着一名身穿白衣的高大神官,手持一人高的御币,双目紧闭,如同一尊守门的石像。
他是橘半夏的亲信,也是最后一道防线。
源清雪刚想拔刀,云澈却按住了她的手。
“叮。”
一枚带着血迹的令牌被扔到了神官的脚边。
神官猛地睁开眼,那是神田佑的腰牌。他抬头看向桥对面,云澈正站在月光下,面带微笑,食指竖在唇边,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
神官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。神田佑死了?那个大将军的亲信,凝罡境的高手,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?
他握着御币的手开始颤抖。
如果不让路,这枚令牌的主人就是他的下场。
神官把那口气咽下去,缓缓侧过身,让出了通往拱桥的道路。
云澈轻笑一声,踏上拱桥。木屐踩在桥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寂静的湖面上回荡。
斋王殿的大门紧闭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云澈走到门前,没有敲门,而是直接将手掌贴在了门扉上。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木板传递进去。
“长夜漫漫,大祭司可愿听朕讲一个关于‘猴子变人’的故事?”
屋内沉默了片刻。
“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