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铜钱在云澈指尖转了一圈,塞进袖口。
御花园的青石径上落了一层薄霜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宫里的内侍离得远,只看到皇帝步履虚浮,被两名宫女搀扶着往寝殿走。
“退下。”
拐过写月亭,云澈推开扶持,声音微冷。
那两名宫女是幕府安插的眼线,此刻对视一眼,刚要开口,一抹黑影从亭顶坠下。没有刀剑出鞘的鸣响,只有两声闷哼,那两名眼线便软软地倒在了石凳边。
服部半藏收回手,将两枚带毒的钢针插回护腕,身形重新隐入假山的阴影。
云澈没回头,顺着铜钱刻痕指引的方向,推开了偏殿深处一扇不起眼的角门。
屋子里没点灯。
北条美代子坐在一堆码放整齐的丝绸缎子后,手里捏着一把象牙算盘,指尖飞快跳动,在死寂的房间里发出极其细碎的“哒哒”声。
“陛下再晚来一刻钟,这间偏殿就要被内务省的巡卫搜了。”美代子没抬头,眼睛盯着账册上的墨迹。
云澈走到她对面坐下,屈指敲了敲桌面:“东西呢?”
美代子停下动作,从丝绸堆底里抽出一本泛黄的皮质小册,却没递过去,反而用两根手指压住。
“幕府的赤备队,每人每月消耗的流金砂是三两,战马所需的豆饼是兵部的两倍,再加上那些供养在京都的武士家眷,这笔开销是个无底洞。”美代子看向云澈,“源赖信把持着流金砂的矿口,表面上阔绰,但李延这次狮子大开口,要的是三年的配额。”
“账面上亏空多少?”云澈问。
“三十万金两。这还没算上大乾那边要的‘疏通费’。”美代子压低声音,指尖在册子上划过,“源赖信为了凑这笔钱,把九州领地的粮税提前征到了后年。现在的幕府,就像个涂了金漆的泥菩萨,水一冲就散。”
云澈接过册子,就着微弱的月光翻开。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处关隘的布防轮换,以及赤备队粮草补给的节点。
在册子的最后一页,用朱笔圈出了三个地点:黑风峡、津口码头、京都内城西署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幕府的软肋。”美代子凑近了些,鼻尖带着淡淡的熏香,“赤备队虽然强,但他们的甲胄需要定期用‘流金液’淬火。明天大婚,为了彰显武力,源赖信会调集整支赤备队在皇城外巡游。这时候,他们身上甲胄的缝隙,就是最脆的时候。”
云澈合上册子,目光落在美代子精明而美艳的脸上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钱,以及在大乾境内的贸易权。”美代子笑得像只小狐狸,“如果您赢了,我希望黑龙商会能成为大乾和瀛洲之间唯一的流金砂代办商。”
“可以。”
云澈站起身,将册子揣入怀中,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。
“源赖信那边的‘礼物’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美代子从阴影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漆木盒子,里面铺着厚厚的红丝绒,正中央躺着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球,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纹路。
“按照您给的配比做的。用了六倍的‘黑硝’,里面填的是碎瓷片和流金粉。只要一点火星,它能把宣政殿的屋顶掀了。”
云澈伸手接过盒子,五指收紧。
“不够。再加两颗,我要在大婚之夜,让全京都的人都看到‘神迹’。”
美代子微微欠身,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。
推门而出,冷风灌进脖领。
云澈快步走在回廊里,服部半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两步远。
“陛下,赤备队的换防时间表拿到了,但源赖信在寝殿周围加派了三十名断水境的高手。”半藏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是一柄冰冷的铁尺。
“三十名?”云澈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,“他倒真是看得起我这个傀儡。”
他停下脚步,抬头望向夜空。远处的京都灯火阑珊,那是源氏大将军府邸的方向。
“半藏,你说如果一个人在最得意的时候,突然发现自己最信任的力量成了夺命的锁链,他会是什么表情?”
半藏没有回答,只是将身子压得更低。
云澈没再问,转身走向翠云宫的后院。那里有一口枯井,平日里无人问津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绘制了一半的图纸,上面是整个皇城地下的排水暗渠和废弃的地道。
这是他这半年来,借着修葺宫苑的名义,一点点从老档案里抠出来的秘密。
“把美代子送过来的东西,分别埋在这些位置。”云澈指着图纸上的红点,“不用破坏结构,只要能让爆炸的声音传到祭坛就行。”
“是。”半藏接过图纸,消失在夜色中。
云澈推开寝殿的大门,殿内烛火摇曳。源清雪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,跪坐在榻边,手里握着那柄还没收进鞘的长刀。
她听到动静,眼神僵硬地转过来。
“你去见她了?”
云澈没理会她语气里的试探,解开龙袍,随手扔在屏风上,露出里面贴身的玄色劲装。
“源清雪,明天的婚典,你会站在哪一边?”云澈走到她面前,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头。
源清雪的瞳孔收缩了一下,手里的长刀颤抖着发出一声轻鸣。
“我是源氏的女儿,也是你的皇后。”
“别说这些废话。”云澈俯下身,鼻尖几乎贴到她的鼻尖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你父亲已经在考虑如何用你的死,来换取大乾更多的好处。那几个武官看你的眼神,和看流金砂没什么区别。”
源清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云澈松开手,从桌上端起一杯冷掉的茶,泼在了地上。
“明天,当源赖信在祭坛上向神灵祈福的时候,我会送他一份大礼。如果你想活下去,就在宣誓的时候,离他三丈远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隙。
外面的巡逻兵甲声再次响起,火把的光亮映在窗纸上,红彤彤的一片,像是流动的鲜血。
云澈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枚铜钱。这枚铜钱很新,是他穿越来时带在身上的唯一一件东西。
他用力将铜钱按在窗框的木头上,入木三分。
“去准备吧。”云澈背对着源清雪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,这瀛洲的天,就该换个颜色了。”
源清雪死死盯着那个嵌入木头的铜钱,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青紫。
窗外,一声更夫的梆子声划破了夜空的宁静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!”
三声闷响,天边隐隐透出一丝不自然的暗红。
云澈关上窗,拉拢了厚重的帷幔,寝殿陷入了彻底的黑暗。
他在黑暗中坐下,手扶着腰间的佩刀柄,闭上了眼睛。
门外。
一个抱着礼服的宫女正快步走向正殿,她的脚步极轻,但在经过那枚被按入窗框的铜钱时,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。
那名宫女低着头,走入了正准备迎接黎明的阴影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