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归禾!”
嗓子眼里那一声刚冲出管口,就叫底下风机的呼呼声吞了大半。
宋雨桐一把攥住他胳膊,指甲隔着衣裳掐进肉里,“你别下去,左边平台上蹲着守卫,我数了,最少六个,控制台顶上还挂着俩摄像头。”
“枪口冲哪边?”
“都朝着池子那头,周既白在控制台后边站着呢。”
沈跃顺着她手指头往下瞅,热气一股股往上拱,熏得眼眶子发酸。
水晶培养皿悬在穹顶正当间,里头吊着个小丫头,脸白得跟窗户纸一样,胸口一起一伏,起得浅,落得也浅。
七根透明管子扎进她肩膀脖颈和腰眼上,里头的红水顺着管壁往下淌,一路淌进池边那截黑黢黢的根茎里。
那株参已经蹿得比温室的铁架子还高,顶上七片墨色叶子撑开,叶脉里透着暗红光,看着瘆人。
“雨桐,你瞅那叶子。”
“咋了?”
“早年在林场跟着老把头放山,三花,巴掌,二甲子,灯台子往上是四品叶,六品叶就算到顶了,七品叶,老把头挖了一辈子棒槌都没见过。”
“那这玩意儿是咋长起来的?”
“拿人血喂起来的。”
底下,周既白穿一身白大褂,十根手指头在环形控制台上敲得噼啪响,屏幕上挂着一行字,全境母根注销进度,百分之九十九。
“就差最后一截了,沈归禾,你也姓沈,该替沈家出把力。”
周既白冲培养皿说完,指甲盖在键盘边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沈跃手撑管口,翻身落到控制台上方的检修架上,铁架子吱嘎一声,他赶紧把分量往脚后跟上卸。
宋雨桐跟着落下来,就地一滚,钻进一排药箱后头,拿袖子捂住了口鼻。
“周先生,进度提交不上去。”
一个戴眼镜的研究员盯着终端,嗓门发虚,“芯片信号让外头给干扰了,注销流程卡在最后一步。”
“备用线路全给我接上。”
周既白抄起桌上一个黑匣子,红按钮朝上,“再给我五分钟,母根接管全境种源库,往后东北这片地界上种啥长啥,都得看周家的脸色。”
那黑匣子沈跃认得,是引爆器。
不能再等了,他从检修架上纵身跳下,人还没落地,一脚踹在旁边的落地灯架上。
灯架子歪着砸下去,正拍在三个守卫身上,枪口一歪冲了天,一梭子子弹把顶上一排玻璃灯罩打得稀碎。
“谁!”
“在上头,在上头!”
守卫乱哄哄转身举枪。
沈跃已经蹿过了控制台,一巴掌拍在头一个人的枪身上,把枪口摁向地面,另一只手扣住那人肩膀往后一搡,那人后腰撞上护栏,哼都没哼出来。
第二个刚把枪端起来,药箱后头嗖的一声,一根麻醉针扎进他脖颈子,人晃了两晃就出溜到了地上。
“沈跃,右边!”
陈茜露的嗓门从宋雨桐腰上的战术终端里蹦出来,带着电流的沙沙声。
子弹贴着肋巴扇擦过去,沈跃侧身一闪,顺手抄起控制台上的铁托盘挡在胸口,当当两声,托盘边上多了俩窟窿,火星子溅到袖口上。
“陈队,你搁哪儿瞅着呢?”
“监控我黑进来了,你甭管我,后头还有一个!”
托盘脱手飞出去,正砸在那守卫脑门上,那人连退好几步,一屁股坐在培养池护栏底下。
“都别动!”
周既白举着引爆器,大拇指头摁在红按钮上,“再往前迈一步,我就开毒气阀,咱们一块儿在这底下闷着!”
“你开一个试试。”
沈跃屈指一弹,一道真气打过去,引爆器连着按钮从周既白手心里飞出去,啪地撞在墙上摔成两半。
周既白右手叫余劲带得磕在控制台边上,手腕子当时就耷拉下来了。
“你这条命,倒是比我这些设备抗造。”周既白攥着手腕往后缩,嘴里还带着笑。
沈跃跨过地上那一摞线缆,奔着培养池走。
“站住,你敢动我一根汗毛,周家留下的那些账就全断了,你爸你妈也甭想活着出省城。”
脚步停在了池沿上。
“我爸妈在哪?”
“你来得那么急,就没顺手查查?”
周既白左手往腰里摸,笑出了声,“那老两口早让我送到省城外头那座老疗养院去了,调令是假的,押人的可是真家伙,你现在往回赶,兴许还能见着最后一面。”
“你要拿我爸妈换这棵参?”
“母根本来就是周家的,归禾也该留下。”
沈跃没吭声,搭在池沿上的那只手往下一按,白瓷砖咔吧裂出一道缝。
宋雨桐从控制台边上站起来,举着终端冲他喊,“沈跃,他搁这儿跟你磨叽时间呢,注销进度又动了,培养皿里头压力往上蹿!”
玻璃内壁上爬出一道道裂纹,归禾的胸口几乎不动了。
沈跃把外衣扒下来往地上一摔。
“周既白,你那笔账,老子回头一笔一笔跟你算。”
话撂下,人已经迈进了红池子。
水刚没过膝盖,皮肉就跟挨了烙铁一样,滋滋往外冒白烟,裤腿边上被蚀出一圈细窟窿。
“沈跃,你腿冒烟了!”
“死不了,你忙你的。”
“哥……”
培养皿里传出来的声音细得跟猫叫似的。
沈跃一把扣住第一根导管,掌心真阳往外一涌,硬生生把接头从她肩膀上拔了出来。
归禾的身子往下沉了好几寸。
“哥,你别管我了,黑参要醒了……”
“闭嘴,哥带你回家。”
第二根导管拔出来,那截黑根茎跟着抽了一下,七片叶子互相拍打,发出尖细的啸声,听得人后脖颈子发麻。
池水开了锅似的往上翻,几条黑藤从根茎缝里钻出来,噗噗两下扎进他肩头和大腿。
“沈跃!”
宋雨桐扑到池边,巴掌拍在紧急开关上,拍了三下没反应,“玻璃锁死了,机械阀在池子底下!”
“把控制台的电掐了!”
“备用电源走的是温室主干,我得先把三号保险拔了,你给我撑住!”
她抄起绝缘钳猫腰钻进控制柜,咔嚓一声剪断一根胳膊粗的电缆。
灯灭了一半,培养皿还在嗡嗡运转,屏幕上的数字一跳,百分之九十九点八。
“还差一点!”
“够了。”
沈跃咬着牙把剩下的导管一根接一根薅下来,伸手探进裂开的玻璃,把归禾整个人搂进怀里拖了出来。
小丫头轻得吓人,跟抱着一捆晒干的苞米叶子差不多。
“哥,你身上咋这么烫?”
“泡了一宿药汤子,火大。”
黑参的七片叶子一齐张开,根须顺着池底游过来,一圈一圈缠上他脚脖子,越勒越紧。
“哥,它不让你走。”
“老把头说过,见了棒槌先拿红绳拴住,拴住了它就跑不了。”
沈跃单手抱着归禾,另一只手攥住黑参正当间那根主茎,阴阳和合功第九重顺着经脉一路往上冲。
“今儿个没带红绳,老子拿手拴。”
“你想注销沈家的种源?”
真阳顺着手掌往根茎里灌,他扯着嗓子吼,声音盖过了风机,满温室都在嗡嗡回响,“今天我先把你这本账结了!”
红光顺着根须一截一截往回退,七片叶子没了撑劲,软塌塌地垂到池面上。
一股凉飕飕的至阴药力顺着主茎倒灌回来,沈跃没撒手,拿真阳牵着它,顺胳膊渡进归禾胸口。
归禾咳出几口红水,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了。
“哥,母根认你了。”
“别说话,搂紧我脖子。”
她抬手按在他心口上,掌心里亮起一朵七瓣金莲的印子,烫得他胸口一热。
黑参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,主茎从当中裂成两半,脚底下的地面跟着晃荡起来。
周既白扶着控制台,拖着那只断手往后门爬。
一根钢梁从顶上砸下来,咣当一声横在他跟前,把路堵了个严实。
“沈跃,你不能毁了它,那是周家三代人的心血!”
“那是拿沈家人的血浇出来的。”
沈跃抱着归禾,踩着池边护栏一跃,落到对面走道上。
钢架一根接一根往下掉,顶棚的碎玻璃哗啦啦砸了一地,池水漫上走道,冒着白烟往脚底下淌。
“哥,周既白还在里头。”
“他自个儿选的道。”
“雨桐,跟上!”
“来了,你别回头!”
宋雨桐抱着终端追上来,身后地热管道嗤嗤往外喷蒸汽,热浪顶着后背往前推。
沈跃把归禾往怀里又搂紧了些,一头扎进维修通道,身后那座玻璃穹顶连着整片池子,正一点一点往地底下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