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棚基地的第三茬菜刚装箱上了车，沈跃就接到了林诗诗的电话。
“沈跃，出事了。”
她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，急促里带着一股绷紧了的劲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南安市农业局派了个调查员来岭南，说是接到匿名举报，举报你的大棚基地使用非法催熟剂，产品涉嫌食品安全问题。”
沈跃正蹲在大棚门口的田埂上啃馒头，手里的馒头在嘴边停了一拍。
“调查员什么时候到。”
“已经到了县里了，住在农业局安排的招待所里，明天上午来村里实地检查。”
“你见了吗。”
“见了，姓孙，五十出头，南安市农业局质量监督处的，干了二十多年，是个老把式。”
沈跃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。
“举报信上怎么说的。”
“说柳河村大棚基地产品生长速度异常，疑似使用违禁催熟激素，要求对产品进行抽检和产地调查。”
“匿名的？”
“匿名的，但信是从岭南县邮局寄出去的。”
沈跃的牙齿在馒头的干皮上磨了一下。
“你觉得是谁。”
林诗诗沉了两秒。
“你心里应该有数。”
“钱有才还是周仁政。”
“或者两个一起。”
沈跃抬头看了一眼大棚里面正在装箱的工人，秦大凤在运输车旁边拿着单子清点数量。
“诗诗姐，明天你能跟那个老孙一起来吗。”
“我已经跟局里报备了，以技术推广站工作人员的身份陪同。”
“好，你到了之后先带他看一号棚和三号棚，那两个棚的苗种是最早一批的，长势跟正常周期最接近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，别让他先看长势最快的那几个棚。”
“先看正常的，建立一个基准印象，再看快的，这样差距不会那么扎眼。”
林诗诗在电话里安静了一秒。
“你这脑子。”
“急中生智。”
挂了电话沈跃站在田埂上想了三分钟。
催熟能力不留化学残留，这一点他有把握，任何检测都查不出违禁物质。
问题出在生长速度上。
老孙是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手，种什么菜多长时间出苗多长时间开花多长时间结果，人家心里有一本账，比教科书还准。
大棚里的菜长得再好，只要速度超出常理太多，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对。
他需要一个说得通的解释。
沈跃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，翻到戴香茹的名字。
响了两声接起来。
“沈跃？这个点打电话来，想我了？”
“想你了，还想借你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。”
“你爸留下的人脉里面有没有搞农业研究的。”
戴香茹的语气收了收。
“有，我爸以前资助过一个农大的教授，姓温，退休了住在南安市城东，搞了一辈子土壤学和作物栽培。”
“能请得动吗。”
“我打个电话试试，怎么了出什么事了。”
“有人举报大棚用催熟剂，南安市来了调查员，我需要一个专家给一个合理的技术解释。”
“什么解释。”
“就说我用的是一种古法堆肥配方，能显着促进植物根系发育和营养吸收效率，所以生长速度比普通种植快了三分之一。”
“古法堆肥？你编的？”
“不全是编的，我确实在底肥里加了一些东西，只是效果没那么夸张。”
戴香茹在电话那头沉了两秒。
“我现在就打给温教授。”
“让他出一份书面的研究报告，格式按学术论文的标准来，参考文献和数据都要有，不用太长，三四页就行。”
“你还真不客气。”
“回头请你吃福满楼。”
“我不吃福满楼，我吃翡翠阁。”
“行，翡翠阁。”
戴香茹挂了电话。
沈跃把手机揣回兜里，走进大棚里转了一圈，在长势最快的七号棚和九号棚的架子上做了标记。
他蹲下来摸了摸七号棚里一棵已经挂果的黄瓜藤，果实饱满碧绿，比同期种下的其他棚快了将近两周。
这两个棚的生长速度是最容易露馅的。
他站起来找到正在巡棚的农技师。
“明天南安市有人来检查，你把每个棚的种植日志和施肥记录整理一下，打印两份。”
农技师推了推眼镜。
“什么人来检查？”
“农业局的质量监督，常规抽查。”
“常规抽查不会提前通知我们准备材料的。”
沈跃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就当是常规的，该怎么准备怎么准备，记录上有什么就写什么，别改别添。”
“那七号棚和九号棚的数据怎么办，那两个棚的生长周期确实比正常值快了不少。”
“如实写，快了多少就写多少。”
农技师看了他一眼，犹豫了一下点了头。
当天晚上十一点，戴香茹发来一条消息。
温教授答应了，报告他连夜写，明天一早传真到县农业局，他本人可以视频连线接受询问。
沈跃回了一条。
辛苦了。
戴香茹又发了一条。
翡翠阁你记着，不许赖账。
沈跃嘴角动了一下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。
宿舍里王嘉树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。
窗外的月光从玻璃缝隙里照进来一条细线，切在沈跃的手背上，把指关节的轮廓照得分明。
他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。
催熟能力是他所有生意的根基，也是最大的软肋。
只要有人持续关注大棚的产出速度，这颗定时炸弹迟早会炸。
这一关过了，下一关呢？
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小本子，硬壳的边角硌着他的指腹。
翻开最后一页，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，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。
控制速度，不追极限，活得久比跑得快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