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那天下了一场薄雨,雨丝细得像牛毛,落在脸上痒酥酥的。
钢架搭起来的声音从天不亮就开始了,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传遍半个柳河村,吴老四带着他侄子和村里六七个壮劳力在田里搬钢管,冯秀兰和几个婶子在旁边搭灶台烧大锅饭,蒸笼里的馒头冒着白气,搪瓷盆里堆着炒好的土豆丝和腊肉片。
沈跃蹲在地头上跟县里来的农技师对着图纸比划,那人四十来岁,戴着黑框眼镜,手里捏着卷尺,一边量一边在本子上记数据。
“沈老板,这个间距不对,大棚之间至少留两米的通道,不然以后运菜的推车进不去。”
“行,按你说的调。”
沈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,冲正在搬钢管的吴老四喊了一声。
“四叔,第三排往东挪两米。”
“往东挪?刚打好的桩又得拔了重来啊。”
“拔吧,现在省事以后麻烦。”
吴老四嘟囔了一句,弯腰开始拔桩子。
大棚的薄膜是潘秀芳的渠道拿的货,比市面上厚了一个等级,透光率高保温性好,铺上去之后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光泽。
农技师走了之后沈跃在大棚里转了三圈,蹲下来用手指抠了一把土闻了闻,腐殖质的味道浓厚,底肥上得足。
他在心里估算了一遍催熟的节奏。
不能太快。
上次展销会的甜瓜品质虽然轰动了,但那批是精品级的,催熟时间短数量少,放在小规模里不显眼,换成两百亩的大基地,产出速度一旦超出常理就会引人注意。
他决定把催熟周期控制在正常生长期的三分之二,也就是说别人家三个月出一茬的菜,他的大棚两个月出一茬,快了三分之一但不至于离谱到没法解释。
第一批菜苗是秦大凤从镇上种子站拉回来的,西红柿和黄瓜和豆角三个品种,苗子巴掌高,叶片嫩绿嫩绿的带着泥团子。
白天有人在大棚里干活的时候沈跃不碰那些苗,只是跟着技术员的指导做样子,浇水施肥翻土这些明面上的活一样不落。
天黑透了之后他才动手。
半夜两点,整个柳河村的灯都熄了,沈跃从冯秀兰家的后门溜出来,沿着田埂摸到大棚跟前,掀开薄膜钻了进去。
大棚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一大截,闷热潮湿的空气裹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扑在脸上。
他蹲在第一畦西红柿苗前面,两手覆在泥土上方,掌心距离苗根不到两寸。
热流从丹田涌到掌心,他控制着流量,一点一点往下渗,比给甜瓜催熟的时候精细了三倍。
不是一股脑灌下去,是一层一层推。
推一层停下来,催动透视看根系的生长状态,确认根须延展到了合适的长度才推第二层,再看茎秆的纤维密度和叶片的叶绿素分布。
太阳穴跳得厉害,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砸在泥土里。
一棵苗催好他歇了半分钟,手指在膝盖上擦了擦汗,继续蹲到第二棵面前。
第一个晚上他催了三十棵西红柿苗,回到家的时候天边已经发白了,整个人瘫在床上,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
冯秀兰在厨房里舀粥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昨晚干嘛去了,黑眼圈都出来了。”
“看大棚去了,怕夜里降温把苗冻着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的?叫上吴老四啊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看看就行。”
冯秀兰嘴里嘟囔了两句让他多穿点别逞能的话,把粥碗端到他面前。
一周之后,被沈跃催过的那三十棵西红柿苗开始跟其他苗子拉开差距。
茎秆粗了一圈,叶片舒展得比旁边的大了一倍,有几棵已经冒出了花苞。
农技师来巡棚的时候蹲在那一畦面前看了半天,推了推眼镜。
“这几棵苗的长势不对啊,比同批的快了不止一截。”
沈跃蹲在旁边,语气漫不经心。
“可能是这一畦的底肥上得厚了些。”
“底肥厚也不至于差这么多。”
农技师摘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搓了搓,闻了闻。
“品种是一样的?”
“一样的,都是一批苗。”
农技师又蹲了两分钟,把叶子揣进兜里说要拿回去看看,沈跃没拦。
他知道叶子拿回去检测不出任何异常,因为他的能力不留残余物质,跟化学催熟剂不一样。
两个月后第一茬西红柿成熟了。
秦大凤带着收购商来大棚验货的那天,五个人站在架子前面,一人掰了一个西红柿咬开。
果肉饱满,汁水横流,甜度和口感比市面上的品种高出一个档次。
收购商里为首的那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嚼了两口,把剩下的半个也塞进了嘴里。
“这是什么品种,以前没见过这个口感。”
秦大凤把采购单递过去。
“柳河村自培品种,独家供应。”
胖子看了看单子上的价格,没还价,直接在底下签了名字。
大棚产品打入南安市高端商超是在第一茬出货后的第三周。
林诗诗帮忙对接了两家连锁超市的采购部门,沈跃亲自带着样品去谈的,试吃环节走完之后两家都签了季度供货合同。
订单量叠上去之后,秦大凤的三辆运输车重新跑了起来,这回没有人在北环路设卡拦车,交警大队那边安安静静的。
潘秀芳说过的那句话应验了,吴德明老婆在翡翠阁打牌的事被提了一嘴之后,交警大队对柳河村方向来的运输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利润在第一个季度末结算的时候,沈跃拿到了扣除所有成本之后的净数字。
七万八千四百块。
他坐在大棚外面的田埂上看着手机里银行到账的短信,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。
秦大凤在旁边蹲着啃苹果,嚼得嘎嘣响。
“小跃,照这个势头下去,你年底的流水破六位数不是问题。”
沈跃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。
“不够。”
“还不够?你小子胃口多大。”
沈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目光扫过大棚连片的蓝色弧顶,一直延伸到远处马家岭方向的山坡上。
“大凤姐,你去联系一下南安市那边的冷链物流公司,我要把配送半径再往外扩一圈。”
“扩到哪儿?”
“省城。”
秦大凤啃苹果的动作停了,果核举在嘴边。
“省城?那可不是咱们这种小货车能跑的距离。”
“所以要冷链,蔬菜水果最怕的就是路上损耗,冷链一上,保鲜期多三天,省城的高端市场就打得进去。”
秦大凤把果核扔进田埂下面的沟里,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“冷链物流的费用不低。”
“算过了,省城的终端售价比南安市高百分之四十,扣掉物流成本还有百分之十五的利润空间。”
秦大凤的眼珠子转了两圈。
“行,我去打听。”
柳河村的村民们这个春天过得跟往年不一样。
往年开春是最难熬的时候,地里没收成,去年攒的粮食吃了大半,兜里的钱一天比一天薄,男人们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叹气,女人们在灶台前精打细算地掰着手指头过日子。
今年不一样了。
大棚基地招了二十多个长期工,按天结算工资,一天四十块包中午饭,干的活不重,无非是浇水施肥摘菜装箱这些。
入了股的人家每个季度还能拿一笔分红,多的两三千少的也有七八百,比种苞谷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进货量翻了一番,烟酒糖茶的销量蹭蹭往上涨,连带着她家门口那台公用电话的使用频次都高了,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听说村里有活干有钱赚,打电话回来问还招不招人。
吴老四蹲在大棚门口数钞票的时候被他老婆逮了个正着。
“你数什么呢。”
“这个月的工资加分红,一共两千三百块,我的天爷,我种了二十年地都没见过这个数。”
“你别在外面显摆,叫人惦记。”
“谁惦记,全村谁不知道这是沈跃的大棚。”
吴老四把钞票塞进裤兜里,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。
“秀兰婶儿命好,养了个财神爷。”
冯秀兰听见这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晾衣服,竹竿上搭着沈跃寄回来的一件新棉袄,吊牌还没剪。
她把衣服抻了抻,没接吴老四的话,嘴角的弧度却收不住,一直翘到耳根子后面。
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,她擦了擦手指上的水渍掏出来看。
是沈跃发来的。
婶儿,下个月的分红到账了,卡里多了四千块,您看看收到没有。
冯秀兰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,打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收到了,你自己留着花,别老往家里寄。
沈跃回了一个字。
不。
冯秀兰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钟,鼻子一酸,把手机塞回围裙兜里,转身继续晾衣服。
竹竿上的新棉袄被风吹得袖子晃来晃去,阳光照在面料上反着一层柔和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