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沈跃去卫生室取药。
被蛇咬的伤口早就好全了,后脑的缝合线还在,医生说一周后拆线,但消炎药得按时吃。
他推开卫生室的门,赵兰香正坐在诊疗桌后面写处方,白大褂穿得整整齐齐,头发拢在脑后用一根发簪别着,左脸颊上有一道淡红色的印子,粉底盖了一层没盖住。
“婶儿。”
赵兰香抬起头看到他,笔尖在处方纸上戳了一个墨点。
“你进来,把门关上。”
沈跃回手把门带上,插销推了一下没推到位,卡在半道上。
赵兰香从桌后面站起来走过去,伸手把插销推到底,咔的一声。
她转过身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在抖。
沈跃还没来得及开口,赵兰香抬手搂住了他的脖子,脸埋在他肩膀上,整个人贴上来,身体在发颤。
她没有出声,肩膀一耸一耸的,呼吸打在他领口的布料上,湿了一片。
沈跃伸手搂住她的后背,手掌在她脊柱的位置轻轻拍了两下。
赵兰香的手指攥着他后领的布料,指节收得发紧,指甲差点划破那层棉布。
“他打了我。”她的声音从他肩膀上闷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挤着说的。“结婚十二年头一回动手,一巴掌扇在我脸上,戒指刮的。”
沈跃的手掌在她后背上停了一拍,手指收紧了半分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
赵兰香抬起头,脸上的泪痕在左脸那道红印两边淌成了两道,粉底花了,露出底下泛青的皮肤。
沈跃的拇指在她颧骨旁边那道红印的边缘碰了一下,没有碰到伤处,只是贴着旁边的皮肤蹭了蹭。
赵兰香吸了一下鼻子。
“你昨天跟他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,隔着帘子听的,你圆得真好。”
“他信了。”
“信了大半,还有小半他装糊涂。”赵兰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。“他不是信你的话,是信你能帮他搞政绩。”
“结果一样。”
赵兰香退开半步,垂着手站在他面前,白大褂的袖口上沾了几滴泪渍,她低头看了看,用手指抹了抹没抹干净。
“沈跃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知道你身边不缺女人。”
沈跃没有接话。
赵兰香抬起头,目光里没有哀怨也没有试探,带着一种被打过之后沉淀下来的清醒。
“你不可能只属于我一个人,我也没那个资格要求你。”
她走回诊疗桌后面,拉开抽屉翻了翻,拿出一瓶消炎药和一卷纱布放在桌面上。
“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。”
“婶儿你说。”
赵兰香把药瓶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赵兰香是第一个跟你好的女人。”
她的手指在药瓶盖子上停了一拍。
“也会是最忠心的那一个。”
沈跃拿起药瓶,手指在标签上转了一圈。
赵兰香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,比他矮了小半个头,仰着脸看他。
“不管你以后飞多高,走多远,婶儿永远在这里等你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,没有哭也没有笑,嘴角绷着一条直线,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沈跃把药瓶攥在手里,伸出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,低头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。
“我不会忘。”
赵兰香闭上眼睛,睫毛在他嘴唇底下颤了颤。
诊疗室里的电风扇嗡嗡地转着,吹得白大褂的下摆贴在她小腿上又弹开。
药柜最上层那盆绿萝垂下来的藤蔓在风里晃来晃去,叶片上沾着早上浇过水的水珠。
赵兰香睁开眼,往后退了一步,伸手把他领口被自己眼泪浸湿的那片布料用手掌抚了两下。
“药一天三次一次两片,饭后吃,别空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后脑的纱布明天换一次,你自己换不了,来找我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头上的伤到底怎么回事,别跟我说摔的。”
“被人打的,不是什么大事,已经处理了。”
赵兰香盯着他后脑上那团纱布看了两秒,手指在药柜的把手上扣了一下。
“谁打的。”
“婶儿你别管了。”
“我问你谁打的。”
沈跃把药瓶揣进裤兜里,手指在兜里按了按。
“胡大龙。”
赵兰香的脸色沉了。
“黄翠玲那个男人?”
“已经进去了,关十五天。”
赵兰香转身去整理药柜,手指在药瓶上划过去又划回来,排列的顺序被她拨乱了两个又重新摆回去。
“你跟黄翠玲的事,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就不怕?”
“怕什么。”
赵兰香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跟我不一样,我是结了婚的女人,名声已经这样了,再烂也烂不到哪儿去,可你才十八,你还有前途。”
沈跃靠在诊疗桌边上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婶儿你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
赵兰香嘴巴动了动,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,把药柜的门关上,铝合金的门扇碰在一起发出轻响。
“你来都来了,后脑的纱布我给你换了吧。”
“好。”
沈跃在诊疗椅上坐下来,赵兰香在他身后剪开旧纱布,棉球蘸着双氧水擦拭伤口边缘,气泡在缝合线周围滋滋地冒。
“疼不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赵兰香用镊子夹着棉球的手顿了一下。“缝了六针呢,换药能不疼?”
“那你还问。”
“问了你才不会硬撑。”
新的纱布覆上去,胶带贴好,赵兰香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多停了两秒,指腹从纱布边缘滑到头发里,拨了一下他耳后的碎发。
沈跃站起来的时候跟她面对面,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。
电风扇的风从侧面吹过来,白大褂的衣角扫过他的手背。
赵兰香低着头,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,嘴角弯了弯。
“走吧,你婶儿在家等你呢。”
“嗯。”
沈跃拉开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赵兰香坐回了桌后面,拿起笔在处方纸上写字,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细碎均匀,左脸那道红印在窗口透进来的光线里,一明一暗。
沈跃把门带上,沿着卫生室外面的小路往冯秀兰家走。
裤兜里的药瓶硌着大腿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潘秀芳发来的:大棚的材料我让人送到柳河村了,你安排人接收。
沈跃回了一个字:好。
秋天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,裹着稻草和泥土的味道,瓜田已经收完了,光秃秃的藤蔓在地里枯成一团一团的。
他把手插进裤兜里,手指碰到药瓶旁边的小本子,没有掏出来。
有些账不用写在纸上,刻在脑子里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