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刚亮,陶小梅跌跌撞撞地跑到冯秀兰家院门口,差点撞翻院门口的水缸。
“沈跃,沈跃!”
沈跃刚从灶房端了碗稀饭出来,看见陶小梅满脸通红地站在院子里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婶儿你怎么了?”
“我的瓜,我的瓜全熟了!”
陶小梅的声音都劈了,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的光。
“昨天还青着的那些小瓜,一个晚上全变黄了,又大又圆,比你上回帮我催熟的那批还好看!”
冯秀兰从灶房探出头来。
“真的假的?”
“婶儿你去看看就知道了,满地都是金黄的大甜瓜,我数了,八十多个!”
沈跃放下碗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。
“这么多?那昨天林专员给你调整的种植方案起作用了。”
“是林专员的功劳?”
“可不是嘛,她昨天在你地里蹲了一下午,改了灌溉方式又调了追肥比例,专业的就是不一样。”
陶小梅的眼眶红了,攥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沈跃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婶儿你先回去看着瓜别让人偷了,我联系人来收。”
陶小梅点着头跑了出去,跑到院门口又折回来,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沈跃。
“这是我攒的鸡蛋,六个,给婶儿补补身子。”
冯秀兰在后面喊。
“你留着自己吃,给我做什么。”
“婶儿你收着吧,小梅一片心意。”
沈跃把布包塞进冯秀兰手里,转身跑回屋翻出秦大凤给他的手机号码。
这是他第一次用村委的座机打长途,拨了三遍才拨对。
秦大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刚睡醒的慵懒。
“谁啊这么早?”
“秦姐,是我,沈跃。”
“哟,小跃啊。”
秦大凤的声音立刻活泛了起来。
“想姐了?”
“想是想了,不过今天打电话是有正经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陶小梅婶儿家一亩多地的甜瓜全熟了,八十多个大瓜,品质跟上回一样好,你能不能今天过来收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八十多个?你上回不是说她家地小产量有限吗,怎么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?”
“我们驻村专员调整了种植方案,效果特别好。”
“行,我下午到。”
秦大凤顿了一下。
“另外你自己家的瓜还有没有?上回那批我客户吃了赞不绝口,有多少我收多少。”
“自家的还有二十来个,一块拉走。”
“得嘞,下午两点我到,别让我等。”
电话挂了,沈跃把听筒搁回去,搓了搓手心。
八十多个瓜加自家的二十个,按二十八块一斤算,今天这一车至少两万。
两万块。
够冯秀兰种十年地的收入了。
下午两点整,秦大凤的红色马自达准时出现在村口,后面跟着两辆蓝色小卡车。
车队浩浩荡荡开到陶小梅家瓜田旁边,围观的村民站了两排,嘴巴张得老大。
秦大凤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,黑色西装裤,高跟鞋踩在泥地上依然走得稳当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板娘的精明干练。
她蹲在田里挑了三个瓜挨个切开验货,瓜瓤鲜红汁水横流,甜度一尝就知道过关。
“装车。”
两辆卡车的工人开始搬瓜,田埂上热闹得跟赶集一样。
冯秀兰站在旁边看着工人们把一个个金黄的大甜瓜往车上码,手指头绞着围裙角,嘴唇在抖。
秦大凤走到沈跃身边,从皮包里掏出一沓钱递过去。
“陶小梅家的八十三个瓜,你家的二十一个,一共一百零四个,总重六百三十七斤,二十八块一斤,一万七千八百三十六块。”
她把钱扇子一样展开在沈跃面前。
“我凑个整数给你一万八。”
沈跃接过钱,当着冯秀兰的面数了一遍,递给她。
“婶儿你收着。”
冯秀兰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,反复了三次。
“这么多?”
“婶儿你拿着,这里头有一部分是陶小梅婶儿的瓜钱,回头我给她送过去。”
冯秀兰接过钱的时候手在抖,数了两遍才数清,眼眶又红了。
秦大凤看着这一幕,嘴角弯了弯,拉住沈跃的胳膊往旁边走了几步,背对着人群。
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塞进沈跃裤兜。
“这五千是你的回扣,比上回多给了两千。”
沈跃低头看了一眼鼓鼓囊囊的裤兜,抬起头来。
“秦姐,你对我太好了。”
“废什么话。”
秦大凤在他腰上捏了一把。
“你对姐好,姐自然对你好。”
沈跃四周看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,凑上去在秦大凤脸颊上亲了一口。
秦大凤的耳根红了一瞬,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。
“大庭广众的,不要命了。”
“谁看见了?”
“你婶儿就站在那边呢。”
沈跃回头看了一眼,冯秀兰正在跟卡车司机确认数量,根本没往这边看。
“她忙着呢,看不见。”
秦大凤从皮包里又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递给他。
“给你的。”
沈跃打开盒子,里面躺着一部崭新的银色翻盖手机,摩托罗拉的标志在阳光下亮闪闪的。
他的手指头碰到机身的那一刻,整个人都愣了。
“这,这是给我的?”
“不给你给谁,你用村委那个座机打电话多不方便,以后有事直接打我手机。”
沈跃把手机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,翻开翻盖又合上,合上又翻开,嘴角咧到了耳根。
“秦姐你也太舍得了。”
秦大凤凑到他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手机里存了我的号码,想姐了就打电话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但是打电话之前先把手洗干净,免得弄脏了手机。”
沈跃愣了一拍,反应过来之后笑骂了一句。
“秦姐你想什么呢。”
“我想什么你不清楚?”
秦大凤的眼角弯起来,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。
沈跃把手机揣进衬衫口袋里,拍了拍胸口。
“放心,不弄脏。”
卡车装完了瓜开始往外倒车,秦大凤看了一眼时间,转身朝自己的马自达走。
沈跃跟了上去。
“秦姐,让我摸两把呗。”
秦大凤回头看他,挑了一下眉。
“摸什么?”
“摸方向盘。”
秦大凤噗嗤笑了出来,拉开驾驶座的车门。
“上来吧。”
沈跃坐进驾驶座,双手握住方向盘,十个指头攥得紧紧的,眼睛放光。
“秦姐你教我开车呗。”
“你连驾照都没有。”
“先学着呗,以后考了照就能上路了。”
秦大凤绕到副驾驶坐下来,耐心地给他讲离合器刹车油门的位置和操作顺序。
沈跃踩了一脚离合,松得太快,车身一窜差点撞上前面那棵老槐树,秦大凤被惯性甩到了仪表盘上,嘴里骂了一句。
“你轻点松,轻点!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沈跃满头大汗地又试了几次,总算把车平稳地开出去了十来米,沿着村道晃晃悠悠地走了一截。
秦大凤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兴奋得通红的脸,嘴角的弧度慢慢变柔。
“这车送你了。”
沈跃的手在方向盘上一紧。
“秦姐你说什么?”
“这车我开了两年了,想换新的了,这辆就给你。”
沈跃把车停在路边,转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她。
“秦姐,这个不行。”
“怎么不行?”
“该拿的钱我不矫情,瓜钱也好回扣也好那是我应得的。”
他的声音放低了,一字一句说得很慢。
“但不该拿的东西我不伸手,一辆车少说好几万,我拿了就成什么了?”
秦大凤的眼神变了一下,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秒,嘴角慢慢弯起来,带着一种跟之前不一样的东西。
“行,有骨气。”
她伸手拍了拍沈跃的脸。
“那车我先留着,等你以后赚了大钱自己来买,到时候姐给你打折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秦大凤靠在椅背上,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往下滑,落在他裤腰处,停了两秒。
她的手伸过来,手指在他大腿上轻轻划了一下,声音变得又轻又哑。
“不过姐现在有点渴了。”
沈跃看着她的手,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渴了喝水就行。”
“喝水解不了姐的渴。”
秦大凤的手继续往上探,指尖碰到了他腰带扣。
车窗外的田埂上空无一人,卡车早就开走了,红色马自达停在一排老柳树后面,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的动静。
沈跃抓住她的手腕,低头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秦姐,你确定?大白天的。”
“白天怎么了,白天看得更清楚。”
秦大凤把座椅往后推了一格,整个人侧过来靠在他身上,手指灵巧地解开了他的皮带扣。
车里的空间不大,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。
沈跃的呼吸变粗了,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,另一只手撑在车顶上。
秦大凤从来不是扭扭捏捏的女人,她要什么就直说,想干什么就直接动手。
四十岁的女人见过世面尝过甜头也咽过苦水,她太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了。
而沈跃给她的,是她花了四十年都没遇到过的。
马自达的悬挂在乡间土路上轻微地上下起伏,老柳树的枝条扫着车顶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二十多分钟后,秦大凤趴在方向盘上,额头上全是汗,胸口起伏得剧烈,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她偏过头看着沈跃,声音软得不像她。
“你这个小东西,迟早要了姐的命。”
沈跃帮她把领口理好,顺手在她下巴上捏了一下。
“秦姐,我还有个事求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村里其他人家的甜瓜也快熟了,到时候你能不能也按这个价收?”
秦大凤撑起身子靠回椅背上,想了几秒。
“品质过关就行,价格一样,二十八一斤。”
“谢谢秦姐。”
“别谢了。”
秦大凤从后视镜里理了理头发,拉开车门下去整理衣裙。
沈跃从另一边下车,两个人绕到车尾碰头。
秦大凤拿出车钥匙发动引擎,降下车窗冲他招了招手。
“下回送货直接送到县城仓库来,地址我发到你手机上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。”
秦大凤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下回别在车里了,姐的腰受不了。”
红色马自达在土路上拐了个弯,扬起一片黄土,消失在了村口大槐树后面。
沈跃站在原地,裤兜里揣着五千块回扣加一万八的瓜款,衬衫口袋里躺着一部崭新的翻盖手机。
他掏出手机翻开盖子,屏幕亮了,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,备注写着三个字。
大凤姐。
村民们陆陆续续从自家瓜田里赶过来,七嘴八舌地问他秦老板还来不来收瓜,沈跃一个个拍着胸脯保证,只要瓜熟了品质好,全部按二十八块一斤的价收走。
那天下午,柳河村沸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