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跃从陶小梅家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西斜了,余晖把村尾的土坯房染成一片暖橘色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,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回去,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陶小梅趴在他胸口上说的那句话。
“如果有来世,我想从一开始就遇见你。”
但紧接着她就变了脸色,穿好衣服后背对着他坐在炕沿上,肩膀绷得笔直。
“你走吧,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。”
沈跃当时愣了好几秒。
“婶儿,你说什么?”
“我是克夫命。”
陶小梅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赵老根碰都没碰到我就死了,我不能连累你。”
她的肩膀在抖,但始终没有回头。
沈跃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,最终没有强留,只是说了一句“婶儿你好好歇着,我改天再来看你”,就出了门。
他知道陶小梅需要时间消化,三年的阴影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。
但他能做的事情不止这些。
沈跃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拐去了陶小梅家的瓜田。
一亩多地的甜瓜苗,稀稀拉拉的,长势一般,叶子有些发黄,明显缺肥缺水。
他蹲下来,把手掌贴在第一棵瓜苗的根部,熟悉的热流从掌心涌出,渗入土壤里。
瓜苗的叶子在他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,颜色从枯黄变成翠绿,藤蔓往外伸展了几寸,根部的小青瓜开始膨胀。
沈跃一棵一棵地摸过去,整整一个下午,把田里所有的瓜苗都催了一遍。
等他站起来的时候,太阳穴突突地跳,眼前发了一阵黑,但看着满地精神抖擞的瓜苗和正在膨胀的青瓜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他又花了半个钟头,用田边的竹竿和稻草搭了一个简易的看瓜棚,虽然比不上自家的结实,但遮风挡雨够用了。
做完这些,沈跃才拍了拍手上的泥,沿着田埂往家走。
还没走到院门口,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,吵吵嚷嚷的跟赶集似的。
沈跃加快脚步推开院门,愣住了。
院子里站满了人,少说有二三十个,男女老少都有,把冯秀兰家不大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。
冯秀兰被堵在灶房门口,围裙都来不及解,手里还攥着一把葱,脸上的表情又慌又窘。
林诗诗站在堂屋门口,手里抱着文件夹,被七八个村民围着问东问西,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插不上话。
“林专员,你看看我家那三亩地能不能也种那个早熟瓜。”
“专员,我家地比沈跃家的肥,肯定能种出更好的。”
“诗诗姑娘,你给我们也弄点那个新品种的种子呗。”
沈跃挤过人群走到院子中间,还没开口,一个尖利的女声从人堆里钻出来。
“我说冯秀兰,你家发了财也不带带乡亲们,一个人闷声吃独食,这像话吗?”
黄翠玲。
她站在人群最前面,双手叉腰,烫着卷发,嘴角挂着一丝阴阳怪气的笑。
“人家林专员是来帮全村搞农业的,又不是专门给你家一户人服务的,你倒好,把人藏在家里当私人顾问使唤。”
冯秀兰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了两下,攥着葱的手指节泛白。
“我,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没有?那你家甜瓜怎么比别人早熟两个月,卖了多少钱了,你说说。”
沈跃的脸沉下来,三步并两步走到黄翠玲面前,声音不高但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黄翠玲,你嘴巴放干净点。”
黄翠玲被他的气势逼得往后退了半步,但嘴上不饶人。
“我说错了吗,全村人都看着呢,你家……”
“我家的事轮不到你管。”
沈跃打断她,转身面对院子里所有人,声音拔高了几度。
“大家伙儿想种甜瓜,想让林专员指导,行,我代我姐说句话——全村的甜瓜田,我们都帮忙指导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。
沈跃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但有一家除外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黄翠玲脸上。
“胡大龙家不行。”
黄翠玲的脸色变了,嘴巴张开了。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你男人上回在小卖部造谣生事,凭你刚才当着全村人的面欺负我婶儿。”
沈跃的声音不急不缓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黄翠玲脸上。
“做人得有规矩,嘴巴不干净的人,没资格享受好处。”
黄翠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嘴巴张了好几次想反驳,但看了看周围村民的表情,又看了看站在堂屋门口的林诗诗,最终把话咽了回去。
林诗诗这时候从堂屋门口走出来,站到沈跃旁边,声音清亮。
“沈跃是我干弟弟,他说的话就代表我的意思。”
她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村民,语气不卑不亢。
“大家想种甜瓜的,明天上午到村委登记,我会根据各家的土地条件给出种植建议,孤寡老人和困难户优先安排。”
院子里的村民纷纷点头应声,有人已经开始互相商量明天几点去排队了。
王小虎从人群后面挤过来,手里拎着两条刚从鱼塘里捞上来的草鱼,笑嘻嘻地递到沈跃面前。
“跃哥,这鱼给婶儿炖汤喝,我那鱼塘承包合同下个月到期了,你能不能帮我在林专员面前说说情,让我续签。”
沈跃接过鱼,掂了掂分量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行,我帮你问问,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跃哥你说。”
“以后每周给我婶儿送两条鱼来,说到做到。”
“没问题,一句话的事。”
王小虎拍着胸脯保证,乐颠颠地走了。
人群渐渐散去,院子里恢复了安静。
黄翠玲站在院门口,脸色铁青,嘴唇抿成一条线,狠狠瞪了沈跃一眼,转身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了。
冯秀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手里还攥着那把葱,看着空荡荡的院子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可算走了,吓死婶儿了。”
沈跃走过去,从她手里把葱接过来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。
“婶儿别怕,以后有我呢,谁也不敢欺负你。”
冯秀兰的眼眶红了一圈,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。
“就你能耐,快去洗手吃饭,饺子都凉了。”
林诗诗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沈跃和冯秀兰的互动,嘴角弯了弯,转身回了屋。
沈跃洗完手坐到饭桌前,冯秀兰端上来一大盘韭菜鸡蛋饺子,林诗诗已经坐在对面了,手里捏着筷子,眼睛看着他。
“你下午去哪儿了,身上全是泥。”
“帮陶小梅婶儿搭了个瓜棚。”
林诗诗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,没说话,低头吃饺子。
沈跃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姐,明天登记的时候,陶小梅婶儿你也给她排上,排在第一个。”
林诗诗抬起头看他,嘴里的饺子还没嚼完,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。
“为什么排第一个?”
“她一个人种一亩多地,没钱买肥料,没人帮忙除草,日子过得最苦,不排她排谁。”
林诗诗咽下饺子,用筷子指了指他。
“你对她倒是上心。”
“姐你别多想,我就是看不惯有人受欺负。”
冯秀兰在旁边插了一嘴。
“小梅那丫头确实可怜,嫁过来三年了连件新衣裳都没穿过,上回我去村尾串门看见她在吃红薯叶子拌盐巴,心疼得我掉了好几天眼泪。”
林诗诗沉默了两秒,点了点头。
“行,我把她排在第一个。”
沈跃咧嘴笑了,又给林诗诗碗里夹了两个饺子。
“姐你真好。”
“少拍马屁,把你碗里的吃完。”
三个人吃完饭,冯秀兰收拾碗筷去了灶房,沈跃帮着端盘子递碗,林诗诗拿着文件夹回了西屋整理资料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进了柳河对岸的树林子里。
沈跃把灶台擦干净,走到院子中间的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,脑子里盘算着这几天的事。
秦大凤的批发渠道打通了,二十八块一斤,有多少收多少。
陶小梅家的瓜地催熟了,过几天就能出第一茬货。
村里人的甜瓜种植指导也安排上了,往后全村的瓜都可以通过他的手卖给秦大凤,他从中间抽成,这条线拉起来利润不可估量。
还有黄翠玲今天的事。
沈跃靠着枣树干,嘴角撇了一下。
那个女人嘴巴毒归毒,但她老公胡大龙才是真正的麻烦,上回在小卖部被当众打脸,放了狠话说没完,这笔账迟早要找他算。
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另一件事。
苏玉珍。
她说了晚上给他留门。
沈跃回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跟冯秀兰打了声招呼说去村里转转消消食,冯秀兰嘟囔了一句别太晚回来,他应了一声就出了院门。
夜色铺满了柳河村的土路,蛙声从稻田方向传过来,一浪一浪的。
沈跃的夜视能力让他把周围的一切看得纤毫毕现,哪棵树后面蹲着只野猫,哪家院墙上爬了一只壁虎,全在他眼底下。
走到苏玉珍家小卖部门口,灯已经关了,门板合着但没有上闩。
他轻轻推开一条缝,侧身闪了进去。
里屋亮着一盏小夜灯,昏黄的光透过门帘的缝隙漏出来。
苏玉珍坐在床沿上,换了一件干净的棉布睡裙,头发洗过了还没干透,湿漉漉地搭在肩上,手里攥着那个他下午送来的甜瓜,一口都没舍得吃。
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,看见是沈跃,眼眶当场就红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沈跃把门帘放下来,走到她面前,蹲下去握住她的手。
“嫂子,房子的事解决了,秦大凤不要了,以后这就是你和小宝的家,谁也抢不走。”
苏玉珍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,砸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你到底跟那个女人说了什么,她怎么忽然就改主意了。”
“我求她的呗,好话说了一箩筐,她看我态度诚恳就答应了。”
苏玉珍哪里会信这种鬼话,但她没有追问,她不在乎沈跃用了什么办法,她只知道这个十八岁的小子替她保住了家。
“沈跃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这辈子欠你的,下辈子当牛做马还。”
“嫂子说什么呢,我又不缺牛也不缺马。”
沈跃伸手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,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一下。
苏玉珍抓住他的手,贴在自己脸颊上,闭上眼睛,泪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。
“小宝呢?”
“睡了,里屋隔壁那间,门关着呢。”
沈跃站起来,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,苏玉珍搂着他的脖子,脸埋在他肩窝里,声音又闷又软。
“你轻点,墙薄。”
“知道了嫂子。”
小夜灯被拧灭了,里屋暗下来,只剩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透进一线银白。
苏玉珍的手指插进沈跃的头发里,声音碎成了片。
“你以后要是不要我了,我就带着小宝去跳柳河。”
沈跃低头堵住了她的嘴。
“别说傻话。”
床板吱呀吱呀地响了起来,苏玉珍用枕头捂住自己的脸,指缝间露出来的皮肤红得像烧着了。
月光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,和着蛙声虫鸣,整个柳河村都安安静静地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