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市口茶摊热气腾腾,铜壶咕嘟响。
张伟蹲在最边的矮凳上,手里捏着半碗粗茶,茶渣多,水浑。他不是来喝的,是来听的。听比喝贵。
残页包里那半句“乱石凶地,矿脉异动”,他还没摸到真东西。摸之前,先得知道谁在盯、谁在笑、谁会把散修当菜。
茶摊对面坐了三个人。
中间那个穿青云外门洗得发白的旧袍,腰牌晃得响,像生怕别人看不见。左边是镇里杂货铺少东家,右边是个脸红的少年,嘴角油光,刚吃过肉。
少东家先开口,嗓门大:“我说你们青云真会挑!把陈九那穷鬼收走了,还真有人信‘入宗就能成仙’?”
外门弟子冷笑一声,把茶碗一顿:“成仙谈不上。成气候?靠谱。散修呢?散修能成什么气候?风一吹就散。住坟窝、卖药草、被张族少年拿石头砸——我见过一个,跪得比狗还快。”
右边少年笑出声:“就是那个张伟吧?不测灵、不上车,族里都嫌丢人。我叔说,散修命,一辈子给矿洞填土。”
“填土还算好的。”外门弟子把腿一翘,“秘境探路死的那些,一半是散修挂名临时工。死了不点灯,灯册干净,账好看。你们镇的人,还当入宗是光宗耀祖?”
少东家忙赔笑:“光,肯定光。我明年也想递名帖……”
张伟碗里的茶凉了。
他一动不动,像听戏。戏里的人在说他,也在说陈九,更在说一条他早就写进求生单的账:加入,是陷阱。明面是旗,暗面是耗材筐。筐满了就倒,倒完再装新的。
外门弟子自称“孙成”,炼气六层,专在边荒跑腿收编外帮佣。他拍桌子:“谁跟我走,挂我名下交贡献,将来转外门有望。谁不识相,就在灰市烂着——散修这字,写出来就臭。”
少东家连连点头。右边少年跟着起哄:“散修臭!散修臭!”
茶摊老板堆笑,不敢驳。驳青云的人,茶摊明天就没了。
旁边有个卖草绳的老头小声嘟囔:“成气候不成气候,总比送命强……”话没说完,孙成横他一眼,老头立刻低头搓绳子,像搓自己的舌头。
张伟喝完最后一口渣茶,把两文铜压在碗下,起身。走的时候,袖口故意蹭脏一点,背再驼半分。怂。怂才不值钱。不值钱,才没人正眼看你。
可他脑子里已经落笔。
孙成。外门旧袍,腰牌晃,爱翘腿,爱把“散修”两个字当痰吐。少东家姓刘,杂货铺。红脸少年是张族旁支,叫什么不重要,脸重要。
这些人,今天不杀。
今天杀,会响。响了,后山那条线就脏了。记下,以后有用——当刀、当证人、当把柄,都行。账本不急着收,急着收的是利息。
出茶摊三步,孙成还在嚷:“听见没?谁手头紧,跟我报个名!一块下品定金,挂我名下,比在坟窝啃泥强!”
有人动心,探头。有人摇头走开。张伟从动心的那几张脸旁边擦过,一个都没劝。劝人是善事。善事在矿缘镇,常常先死。
出茶摊不远,灰市牙口有人低声传:有人在找“油纸包”的主人。说包里有矿脉图,丢了能惹青云杀人。另有人说包是换班图,烈阳出的价。说法打架,最好。打架的时候,真假都乱,乱里才好藏一条自己的线。
张伟脚步不停,像没听见。听见了也不会回头。残页是他从别的线摸到的边角,不是那包换班图。真假混着传,正好。真假混着,追的人会互咬。
牙口有个醉汉拦住他,酒气冲脸:“兄弟,入不入?孙师兄说了,散修没前途……”
“我前途是活过今天。”张伟把人轻轻拨开,“你入。你入了,回来请我喝茶。”
醉汉愣住,随即大笑:“行!到时候你跪着接茶!”
张伟已经走远。跪不跪以后再说。现在他只在意一件事:这镇上,笑散修的人越来越多,劝入宗的嘴也越来越甜。甜嘴后面,多半是贡献点和探路名额。
他绕到乱葬岗土屋后的窄道,检查石灰圈。有新脚印,小孩的,浅。小栓送过干粮,走了。没有官靴,没有外门那种踹门的深坑。还行。
门后压着半块饼。饼凉。他掰开,里面塞了三文铜。孩子不懂修仙,懂饿。懂饿的人送的东西,比孙成的笑脸干净。
夜里他坐在门槛上,用树枝在泥地写字,写完抹掉:
孙成。笑散修。可卖。刘少东。张旁支红脸。可搅。
“加入是陷阱。”他对着空屋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,“他们笑完,还要劝人跳。跳的人死,笑的人升。我不跳。”
屋外风过坟草,像有人应答。他不信鬼,信旧账。旧账说:后山乱石坡,十年前死过矿工,夜里蓝火。残页说:乱石下,脉动。
两件事叠在一起,就是入口。
入口不能硬闯。硬闯是孙成那种人会干的——用别人的命去撞,撞开了自己摘果子。张伟没人给他撞。他得自己测。
测之前,还得再听一轮。听不是怂,是买保险。保险买够了,才配把命押上去。
第二天清晨,他故意又路过茶摊。孙成不在,少东家在跟两个矿工吹牛:“孙师兄说了,散修再能折腾,也进不了正册。正册才是人。没册的,是耗材。”
矿工之一闷声问:“那陈九呢?陈九不是也入了?”
“入了就是册上的耗材。”少东家笑,“比没册的贵一点,死法漂亮一点。听说外门谷要挖矿还债,债比命长。”
另一个矿工啐了口:“还债?我弟前年入的,灯灭了,家里还收了感谢状。状上四个字:成仙有望。有个屁望。”
少东家脸色一僵,左右看看,压低声:“你少说。被孙师兄听见,你连矿都下不了。”
张伟买了个烧饼,边走边啃。烧饼噎人,噎得刚好——让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耳朵把“感谢状”三个字咬住了。感谢状就是遮羞布。布一盖,死成了光彩。
他把孙成的话又过一遍。过完,心里那根钉子钉死了:主题不是“散修可怜”,是“加入才可怜”。可怜还要笑别人,那是笼子里的鸡笑笼子外的老鼠。老鼠脏,老鼠活。
午后他收拾短刃、石灰、湿布、半截火折子,还有三枚小石子。不多。多了像出门干大事。干大事的人,路上先被人惦记。
“后山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只测洞。不进。进要等数够。”
路过灰市边缘时,烟的斗笠在远处晃了一下,没叫他。他也不叫。一单一结。今天不是她的单。单外多说一句,都可能变成绳。
山路干,土腥。远处青云旗在矿口一闪一闪。张伟专挑灌木后的兽道走,脚印踩碎叶,碎叶再被风搅。走到乱石坡外五十步,他停住。
坡上风闷。
闷里有一丝腥甜,像陈年阵材朽了。
他没上。
今天的任务只到茶摊账本入库,和把“测洞”两个字钉进明天。明天来,才开始扔石子。扔早了,人还热着笑劲,笑劲一散,就会有人跟着上山找“散修的秘密”。
下山时,他听见孙成在镇口跟人嚷:“散修能成什么气候?有本事入宗啊!”
张伟低头从他身后三丈外走过,像一阵灰。
灰不争。
灰会埋人。
夜里他睡前又检查鞋垫——没有灵石,只有一层旧布。穷样要演到底。演到底的人,才配靠近洞府。他又检查门下瓷片、石灰圈、退路窄道。三样都在,心才落地一半。另一半挂在后山那缕腥甜上。
钩子很简单,也很硬:明天寅时,后山乱石坡。只测,不闯。若有人跟来,他就把孙成的名和“找油纸包”的风一起搅进沟里,让狗咬狗。
他闭眼,嘴里剩半句没说完的话:
“笑吧。笑够了,轮到记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