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太阳了。
乱葬岗的雾散得快,坟包上的露水一闪一闪。张伟把风干了一夜的止血草重新捆紧,苦叶另包,准备走西沟方向。灰市牙口他没去过,只听岗上老头提过:灯绿,人贼,问价先抛铜。
贴身一文铜,是昨儿卖草净剩的。铜太少,进沟只能问一次价。最好再换几文,手里厚一点,才不像送货的肥羊。
半块下品灵石仍贴肉。灵石太大,不好在牙口明晃晃掏,容易被人盯死。
计划挺好。
计划在门口就碎了。
三个张族少年堵在石灰圈外。正中间那个,是喊过“下次让他跪”的主事。两边两个起哄的,手里转着石子,脚边还有半截木棍。
“起得早啊,散修仙人。”主事笑,笑里有痰,“上山挖蚯蚓?还是去给鬼治病?”
张伟停在门槛内。石灰圈是他的线。线外是野地,线内是窝。窝里打,他们进来会踩响瓷片,动静大;出去打,他吃亏。
“让让。”他说,“我有事。”
“有事?”主事歪头,“你的事就是给我们解闷。叔公说了,你是出族的。出族的,见着张族的人,要懂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跪啊。”主事把石子抛起来,又接住,“跪了,今天放你走。不跪,肩上那伤,再添几块。”
两个起哄的笑出声。有个还学他:“我不测灵——现在呢?测不测得了这一跪?”
张伟肩臂还肿着。药草在手里。半块灵石在怀里。地洞在镇外。周执事在客栈。账本很清楚:
打。
三个炼气一层出头的闲人,他炼气三层,打得过。打翻一个,另两个跑回去喊人。人一多,木棍变群殴。群殴里出了伤,张族去周执事面前一哭:散修行凶。周执事正丢抄件正火大,顺手清理,名正言顺。清理完,还可能搜乱葬岗、搜地洞。
地洞不能被搜。
跑。
跑得过一时,跑不过天天堵。今天跑了,明天他们带更多人来,堵西沟口,堵采药的路。路断了,草卖不出去,肚子先投降。
跪。
跪脏。跪丢人。跪完他们会得意,会到处说。说完,全镇更认定他怂废。怂废好。怂废跟“偷执事东西的贼”对不上号。贼要胆,怂废没胆。对不上号,周执事查案时,他不在第一梯队。
还有一条:跪一次,买一天路。路通向灰市。灰市有铜,有规矩,有下一笔活。面子不换灵石,命换。
张伟把药草慢慢放在门槛上,双手垂着,迈出石灰圈。
“跪。”主事用下巴点地。
张伟单膝跪下。
右膝着地,左膝屈着,头低。肩上的伤被牵动,眼前发黑一下,又缓过来。土腥味钻进鼻子。有蚂蚁爬过他手指,他没动。
“哈哈!跪了!”起哄的拍手,“陈九要是看见,得羞死——哦陈九入宗了,看不见!”
主事拿鞋尖拨了拨张伟的肩,疼。张伟仍低着头。
“叫两声。”主事说,“叫叔公英明,叫我们大爷。”
张伟嘴唇动了动:“叔公英明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……大爷。”
声音不大。够他们听清。够。
主事满足了,往边上啐了口唾沫,唾沫落在张伟膝旁的土上。“行,今天算你识相。草留下。”
张伟抬眼,很快又低下:“草是我的。跪是买路,不是买货。货留下,我今天就饿死。饿死在张族地界边,周执事问起来,你们也说不清。”
主事一顿。
起哄的之一拽他袖子:“草不值钱,别惹出人命。死人臭。”
主事烦躁地踢翻一把土,土溅到张伟脸上。“滚。草拿走。别让我再看见你在镇东晃。再晃,跪也没用。”
张伟“嗯”了一声,仍跪着。
“还跪着干什么?滚啊!”
他这才慢慢起来。膝上土印深,拍了两下,拍不干净。药草重新夹回腋下,他退开三步,侧身让路,像怕他们再踹一脚。
少年们大笑着走了,骂声抛在风里:“坟窝的狗!”“散修命!”
笑声彻底远了,张伟才直起腰。
脸上没有羞。
只有冷静。
他抬袖擦掉脸上的土,又检查药草——叶子碎了几片,主茎还在。能卖。肩伤被鞋尖拨过,布条渗了点血,他加缠一圈。
“小账。”他低声说,像对柜台说话,“张族少年,主事那个,逼跪,砸伤,夺路。不杀。不报。记着。以后有便宜可捡时,连本带利。”
连本带利不是现在。
现在火候没到。火候没到就硬收,是拿命兑面子。命贵。面子便宜。
他重新迈步,专挑湿泥少的地方走,往西沟方向去。走了半里,岗上老头蹲在路口晒太阳,看见他膝上的土印,眯眼。
“跪过了?”老头问。
“跪过了。”张伟不瞒。瞒也瞒不住,少年们会满镇说。
“跪得值不值?”
“买到路了。”张伟扬了扬草,“路通着牙口,就值。”
老头啧一声,像笑,又像叹:“矿缘镇这地界,会跪的人比会打的人活得久。你会不会进灰市?”
“想。”
“西沟,太阳落山才亮灯。现在去,沟里是空摊,空摊不做人。你先去镇南药渣堆转转,有收阴地货的老妇,给碎铜,不给灵石。换了铜,晚上进沟才像买货的,不像送货的。对了,你欠我一文,记得。”
张伟从贴身摸出一文铜,递过去:“窝头钱。清了。”
老头接过,咬了咬,点头:“清了就好。欠账进灰市,有人专门收债,收债不讲理。”
张伟拱手:“谢了。”
“别谢。”老头伸出手,“带话费,一把草。”
张伟掐了几根止血草递过去。老头闻了闻,哼一声:“成色还行。记住,灰市三条:货假可以,骗到死自认;市口少动手,市外随便;问价先抛铜,不抛就滚。还有,牙口有骗子,专骗新脸。假灵石、假符、假保人,什么都有。你眼神飘,就会有人贴上来叫你兄弟。”
“兄弟?”张伟问。
“叫得越亲,刀越近。”老头把草塞进筐,“去吧。活过七天,再来跟我说你还想不想当散修。”
张伟点头,改道镇南。
药渣堆在镇南臭水沟边,苍蝇成团。一个老妇坐在破席上,面前摆着几包晒干的碎叶。张伟蹲下,打开自己的捆。
“止血草,阴地。”他说,“收不收?”
老妇捏叶,鼻尖动了动:“有尸气。三文一斤?太多。一文半。不卖过。”
“两文。”张伟说,“再低,我晚上进灰市。灰市给灵石渣。”
“灰市坑死人。”老妇笑,露出缺牙,“两文。就这一次。下次草潮,一文。”
张伟收铜。铜板沉甸甸,不多,够问价抛的。老妇又补一句:“你膝上有土。跪过?跪过的人进灰市,别提张族,也别提青云。提了,有人当你奸细,有人当你软柿子。”
“明白。”
离开药渣堆,他没回土屋,找了处野泉洗膝、洗脸,把“刚跪过”的痕迹尽量冲淡。冲不掉的是镇里的嘴。嘴就让它去说。说得越怂,他越安全。
太阳西斜时,他才折向西沟。
沟口有风,风里药味、血腥味、劣质酒味隐隐约约,像灰市提前在空气里打广告。灯还没亮,已有人挑担进去,帘布一晃,露出里头绿影子。
张伟在沟口站了片刻,摸了摸怀里半块灵石,又摸了摸手里碎铜。铜是门票。灵石是命根。命根不能第一天就亮。
有个笑得很甜的青年从沟里出来,看见他,脚步一顿,眼睛亮了亮。
“新脸?”青年热络地凑近,“兄弟,第一次进灰市?我熟,带你,不收钱,交个朋友。”
张伟看着他的笑。
笑里有牙。牙很白。白得像假货。
“不熟。”张伟侧开半步,声音平,“我自己走。朋友以后再结。”
青年脸色微变,随即又笑:“行,自己走。小心点,沟里有骗子。”
“知道。”张伟说。
他踏进沟影,绿光还没全亮,脚步却已经稳了。膝上土洗过了,账记下了,铜板在,草还在。
散修的路,从这一跪后,才真正迈出去。
迈出去就别回头看张族的脸。
脸会老,账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