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前,张伟又回了一次斜坡旧屋。
不是留恋。是取东西。薄被在乱葬岗,手里还缺点:火折子半截、破陶碗、原身藏在梁缝的三枚铜板。穷家当也得带走,留了就变别人笑料。
院门开着。堂侄两口子已经往里搬箱笼,看见他,像看见瘟神。
“还敢回来?”堂侄挡路,“叔公说了,你踏进门槛一步,打断腿。”
“取我自己的。”张伟扬了扬空手,“三枚铜,一只碗。不要你们的粮。”
堂侄媳妇尖声:“碗也是张族的!铜板?你偷的吧?客栈丢东西那晚,全镇鸡犬不宁,就你鬼鬼祟祟!台上还敢顶撞执事,心虚!”
张伟停住。
栽赃来了。比木棍快。
院墙外已围了几个族人,有的抱臂,有的嗑瓜子,像看戏。叔公从侧屋出来,手里拎着木棍,眼神却比棍子更亮——亮的是算计。
“张伟。”叔公故意提高嗓门,让外面听清,“周执事丢了要紧东西。你昨天不跟车,今天补测又不按灵石,当众顶撞,夜里又往乱葬岗钻。现在回来摸黑,像不像做贼心虚?”
“像。”有人帮腔。
“报官吧。”另一个说,“送到客栈,让执事审。审清楚,张族干净。”
“对!送去!省得连累我们!”
空气一下子紧了。
报官两个字,不是真去县里。矿缘镇的“官”,眼下就是青云宗的周执事。送到他面前,搜身搜屋搜地洞——地洞里有抄件。抄件一露,不是“小贼偷吃”,是“窥探宗门机密”,死得名正言顺。
张伟掌心出汗。
脸上仍木。
“你们要送,现在就送。”他说,“我身上半块灵石,破衣,火折子。搜。搜完,让我走。走了,张族跟我再无瓜葛。继续咬,是把事闹大——闹大了,周执事未必只拿我撒气。”
叔公眼神闪了闪。
他怕。怕的不是张伟,怕的是青云迁怒时“顺手”扫一片。把人送上去,若搜不出东西,执事恼羞,第一个骂的是多事的张族。
堂侄急了:“叔公,不能放!他住我们屋这么久,谁知道藏没藏脏东西!”
“那就搜屋。”张伟侧身让开,“我站外头。你们翻。翻到纸页、册子,拿去请功。翻不到,别拿嘴喷人。”
叔公挥手。几个人冲进去,掀席、砸缸、捅梁缝。三枚铜板叮呤呤掉出来,被堂侄一把攥住。
“这是我家的!”堂侄说。
张伟看着那三枚铜,没抢。抢就是斗殴,斗殴就能被扭送。三枚铜买不了命。
他们翻了半个时辰。墙皮掉了一地,炕拆了,连茅坑边的砖都撬了。没有纸,没有册。有人骂:“怂货,穷得连赃物都没有。”
叔公棍子点地,最终咬牙:“滚。现在就滚。以后出现在张族地界,别怪棍子不认人。粮,一粒不给你。谁敢接济他,跟他一样出族。井也不许他打。看见他靠近井台,泼他。”
“出族?”张伟问。
“出族!”叔公当着众人,“从今往后,张伟不入张族谱,不吃张族粮,死了不进张族坟。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几个族人齐声,有人还笑。
张伟点头。
谱不要。粮不要。坟更不要。出族两个字,听着狠,其实是松绑——以后张族想拿“族人”名义绑他去给执事磕头,不好使了。可松绑不等于安全。断粮、断水、断接济,是要把他逼成野狗。野狗好打,也好往执事面前推。
他走进屋,只拿了破陶碗和半截火折子。梁缝空了,铜板没了。薄被昨晚已带走,腋下空得发慌。
走到院门口,一个远房婶子忽然低声:“伟子,你……真不后悔?陈九都入了宗,你……”
“婶。”张伟停半步,不看她,“入宗的活四成。剩六成,名字在红叉上。你信不信都行。接济我,你会挨骂。别接济。看见我,当没看见。”
婶子嘴唇动了动,最终把伸出的手缩回去,转身走了。
干净。
张伟喜欢干净。人情债比铜板沉。
出了斜坡,天全黑了。矿缘镇灯火一簇一簇,青云客栈那片最亮,像一只睁着的眼。他绕开主街,专走粪道和柴巷,脚踩软泥,不留清晰脚印。
身后有脚步。
两个堂兄,外加一个爱出头的张族少年,手里拎着石头和木条。
“叔公让我们‘送’你。”堂兄笑,“送到镇外。别回头。”
石头砸过来,擦着他小腿。疼。张伟不跑。跑像有货,有货就会被追到搜身。他只加快半步,出了地界石碑,站住,转身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,“再往前,是镇外。镇外打死人,周执事也要问一句——为避免麻烦,你们到此为止。”
少年骂:“怂货还会讲理?”
“讲理便宜。”张伟说,“打架贵。你们打得过我?打得过。打完去报功?周执事正火大,先问你们为什么在镇外闹事。问到最后,人人沾腥。”
堂兄们互看一眼,木条垂了垂。少年不服,又砸了块石头,砸在张伟肩旁的树上,树皮飞。
“滚吧!乱葬岗等你!饿死了没人收尸!”
张伟转身就走。
肩头被木屑刮破一点皮,血珠渗出来,风一吹,凉。他用破布按了按,继续走。
乱葬岗在镇西南。路越走越荒,草没膝,坟包像扣着的锅。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土腥,混着一点说不清的腐甜。镇里人说夜里有哭声。张伟听过,多半是风过墓道。
半道上,有个守夜的老头举火把晃了晃:“谁?挖药的还是盗墓的?”
“回窝。”张伟说,“昨晚那间塌屋。”
“还敢住?”老头啧声,“前年有个散修住进去,三天就疯了,说看见红叉在墙上爬。后来人没了。你要住,自己认晦气。”
“晦气挡人。”张伟顿了顿,“张族断了我的粮。接济的人会出族。老头,你要是怕,就当没看见我。”
老头哼笑,扔了根烧着的枝子:“我怕鬼,不怕张族。鬼不收税。去吧。别死在路口,脏我的眼。”
张伟道谢,不多话。
土屋还在岗边,半边梁塌着,像被谁揍过一拳。门板歪了,窗洞黑着。昨夜他只铺了薄被,今早被拖去补测,屋里还没收拾。他站在门口,先听。风、虫、远处狗叫。没有人呼吸。
进门。
灰尘呛嗓子。墙角有干血迹,发黑。梁上蜘蛛网厚。屋后一条窄道通后山,杂草里隐约有兽径。
张伟把破碗放下,蹲着摸了一圈地面——松土不多,没有新挖的坑。短时间没人来过。
他没立刻睡。
饿。
肚子叫得像外面的乌鸦。半块灵石在怀里,他碰都不想碰。灵石是本钱,不是晚饭。晚饭得靠草根、靠明天能卖的药。
他坐在门槛上,看着张族方向那片灯火,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点。
松的不是日子。
松的是绳。
族谱、粮缸、逼测灵、逼上车,一根一根绳,这两天割干净了。割完疼,疼完能走。
可走了,就有人要把“客栈丢册”继续往他头上扣。叔公那句“报官”,不是吓他,是留后手。后手什么时候拍下来,看周执事火气,也看张族还想不想拿他换平安。
张伟在门槛灰上用指头划了个小圈。
圈里写两个字:活。
圈外写两个字:账。
活在圈里。账在圈外。账可以欠着,活不能断。
夜深了。岗上起风,坟草乱响,像有人翻身。张伟关上门板,用石头顶住,蜷在墙角,火折子灭了,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。
他想起地洞。
抄件在那。油纸、土、石。铁证像一颗埋着的雷。雷不能带在身边,也不能永远不碰。等有一天需要炸开某条路,再挖。
现在,先睡。
睡前最后一件事:记住这屋的位置,记住后山窄道,记住张族那几张脸。脸会变成石头,石头会砸过来。砸过来之前,他要先把肚子填上,先把这破屋收成能住人的窝。
乱葬岗的土屋,从今夜起,是他的窝。
窝可以破。
人不能断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