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日午后,李虎和陈七出发了。
——两人,一前一后,往村北去。
天色偏灰。
不是要下雨的灰,是云薄薄地铺了一层,把日头罩住,光散了,天地间就成了灰蒙蒙的一片。没有雨丝,也没有风,闷得整条路都静。
——李虎走在前头,陈七跟在后面。
陈七腿脚不便,走得慢。李虎也不催,就按陈七的步子走——他心里清楚:今日是带陈七去指认方向,不是赶路,快了没用。
两人上了矮坡,下了坡,进了旧路。
——旧路两侧的草,枯黄了。
齐膝盖高,枯成了灰白色,一碰就碎。风(虽然今日无风)要是有的话,草秆立着,硬得像柴。
靴子踩在枯草上,嚓、嚓、嚓。
一声一声,脆,响。在这无风的灰天里,传得格外清楚。
——走到岔道口外圈。
李虎照例先在外圈站住,往里看了一眼。
——岔道口被枯草覆盖着。那片空地平平的,跟别处一样。
他没有进去(今日不是巡查岔道口,是往北去),只在外圈站了一息,就继续往北。
陈七跟上来,也往岔道口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——过了岔道口,上那段往界碑的路。
这一段,草矮些(路边常有人走,草被踩过),走起来快。
——约莫半个时辰,到了界碑。
界碑立在枯草中。
周围的草枯了,黄白色的,把碑座那圈碎石盖住了大半。碑身四面被风蚀得模糊,可它还是立在那儿,青石一人多高,稳稳的。
碑顶上什么也没有。天色偏灰,没有日头照着,碑顶是青灰色的,冷。
——李虎在界碑旁,没有立刻往前走。
他做了一件事。
——他蹲下身。
蹲在碑座旁边,伸手,把枯草拨开,看地面。
——看的是:有没有新的脚印,有没有车辙,有没有被翻动过的土。
拨开约莫半尺见方的一片,露出了底下的土。
土是干的,深褐色,实的。没有脚印(没有鞋底印,也没有赤脚的印),没有车辙(没有轮印,也没有拖痕),没有被翻动过的松土。
——无新痕。
李虎看了一圈,把手收回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(擦掉手上沾的土和草屑)。
——然后他站起身。
站起身的时候,陈七一直站在他身后。
——陈七没有看界碑。
他的目光,一直望着更远的地方——望着界碑以北,那片被低矮灌木遮住的山坳方向。
李虎站直了,顺着他的目光,也往那边看。
——那天色偏灰,远处的山坳,被一层薄雾罩着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:一道凹进去的山洼,洼里长着矮树和灌木,密密的,看不进去。
就在那个山坳里。陈七开口了。
——他伸出手,往那边指。
手指指着山坳的方向,指得直。
今天没冒烟。他说。
——这五个字,是这一趟的第一句实言。
李虎看着那个山坳,没有立刻答。
——他看了一会儿。
看得很仔细。
先是看山坳的上空——有没有烟。没有。灰白的天底下,山坳上空干干净净,一丝烟也没有。
再看山坳的入口——有没有人影。没有。灌木丛静着,没有晃动,也没有人从里头出来。
再看山坳的地面(能看见的那一小片)——有没有火光。没有。没有红的、黄的亮点,也没有被烧过的黑痕。
——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。
李虎收回目光,开口了。
没人。他说。
——两个字。
没火。他补了一句。
——两个字。
——这四个字落地,两人之间静了一息。
陈七站在旁边,手还指着那个方向,可他的手指,慢慢地放了下来。
他放下手,转过头,看着李虎。
——然后他问了一句。
要不要,他问,再往前走一点?
——这一问,是老人的不甘心。
他看见了两次烟。前天一次,昨天一次。今天他亲自来了,可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烟,没有人,没有火。
他心里清楚:也许再往前走一里,就能看清山坳里是什么。
李虎听着,摇了摇头。
——他想都没想。
族长说了,他说,到能看清就行。
——这九个字,说得极稳。
他顿了顿,说了两个字:
回去。
——两个字。
陈七听着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最终没说。
他点了点头。
他应了一声。
——两人没有再停留。
李虎转过身,往回走。陈七跟在后面。
——两人之间,隔着几步。
李虎走在前头,步子稳,脚步落在枯草上,嚓、嚓、嚓。陈七跟在后头,步子慢,脚拖着地,沙、沙、沙。
一前一后,隔着约莫四五步的距离,谁也没说话。
——走到界碑那儿,李虎又停了一下。
他回头,往界碑看了一眼。
——界碑还是那样立着,青石一人多高,稳稳的。
看完了,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回走。
——陈七走在最后。
他一边走,一边回头。
——回头看的是山坳方向。
看一次,走几步,又回头看一次。那道被灌木遮住的山洼,在灰蒙蒙的天底下静着,什么也没有。
他看了三四回,才收回目光,跟着李虎往村里去。
——天还有大半截亮着,两人就到了村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