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日傍晚,李玄把沈岳和李安叫到了祠堂。
——天已经擦黑,屋里暗。
李三娘进来,手里拿着火折子,把桌上那两盏油灯点上了。
——两盏。
一盏放在桌子正中,一盏放在桌角。两盏灯的光叠在一处,把桌面照得清清楚楚,也把围坐的几个人的脸,照得明一块暗一块。
桌上摊着两样东西:
一样,是几张空白纸——宣城净皮,裁得整齐,压得平,等着往上头写字。
另一样,是沈岳手写的工序草稿。
——草稿写在一张毛边纸上,字是沈岳的字:不好看,横不平竖不直,可一笔一画,用力极深,像是拿铁钳在纸上刻的。
上头写着几行:
一、研磨。
二、火候。
三、温养。
四、装瓶。
——四行,四个步骤。
三人围坐。
李玄坐主位(西边,靠里)。
沈岳坐在左侧(南边)。他刚从矿洞那边过来,短褐上还沾着那层极淡的银——银精矿粉的亮,在灯光底下隐隐地浮着。
李安站在桌旁。
——他没有坐。他要誊抄,站着方便,也表示我随时可以动笔。
李玄先开口。
外事堂要工艺说明。他说。
——第一句。
工序、材料、标准。他说,三样。
——第二句。
他说完这两句,看着沈岳。
你说,他说,我们写什么。
——这一句,是把笔交给了沈岳。
沈岳没有立刻答。
他伸出手,把桌上那张草稿拿起来,看了一遍。
——看完了,他把它放回桌上,用手指压住。
然后他开口。
材料写灵参、灵芝、银精。他说。
——这是第一句。
不写紫英。他补了一句。
——第二句。
李玄听着,点了点头。
——不写紫英。
这四个字,是今天定的,第一条。
李玄心里清楚:紫英不能写。灵参、灵芝、银精,这三样,市面上都有,不稀罕。写了这三样,看的人挑不出毛病——因为李家确实也用这些(只是不止这些)。
——至于真正让纯度到十成的紫英,一个字不提。
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,看着沈岳。
工序呢?
——这一问,是追。
沈岳伸出手,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。
——他的手指,在桌面上,从左到右,一样一样地点过去。
食指在左边点一下——。
中指往右挪两寸,点一下——。
无名指再往右挪两寸,点一下——。
小指再往右挪两寸,点一下——。
——四根手指,从左到右,排成一条线。
点完了,他把手收回来。
工序写研磨、火候、温养、装瓶。他说。
——这是第三句。
不写具体参数。他补了一句。
——第四句。
李玄听着,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。
——不写具体参数。
这一句,是要紧的。
研磨研到多细?火候控到几成?温养多久?装瓶装多少?
——这些,是最能看出门道的。你写了研磨到一百二十目,人家就知道你的细度;你写了文火三个时辰,人家就知道你的火候。
——这些,一个字都不写。
李玄心里清楚:只写有这道工序,不写这道工序怎么做、做多久、到什么程度。
——这就是写大概,不写细。
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,开口:
温养怎么写?
——这一问,是替李安问的。
李安站在桌旁,正等着动笔。他听见两个字,抬起眼,看着沈岳。
——沈岳沉默了一息。
这一息里,他心里把这一道,翻来覆去地过。
温养。
那是把收出来的丹,放进内洞,借灵脉的余温,慢慢地焙。焙多久?焙到什么程度?
——真正的数,是李家的命。
李玄心里清楚:这个数要是写了,人家一算——二十时焙一炉,一个月三十天,能焙多少炉——李家的产能,就全出来了。
产能出来了,人家就知道李家还能加多少量,也就知道李家什么时候会供不上。
——所以不能写全。
沈岳心里也清楚这一层。
他开口了。
以灵脉余温缓慢焙养他说。
——这是第一句。
约二十时辰。他说。
——第二句。
说完这两句,他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。
——然后他补了最要紧的一句:
不写温度。他说。
——四个字。
李玄听着,点了点头。
他心里把这三句,翻来覆去地过:
——以灵脉余温缓慢焙养,约二十时辰,不写温度。
这个写法,妙在哪儿?
妙在它给了,没给。
时间:二十时辰。这是能写的——人家问温养多久,你答二十时辰,听着是实的。
温度:不写。灵脉余温是多少度?不知道,也不写。
——给了时间,显得我说了;不给温度,那真正的门道(灵脉的温是多少、怎么控的),就藏住了。
而且——李玄心里更清楚一层——二十时辰这个数,是沈岳斟酌过的。
真要焙到十成,要多久?
李玄不知道,沈岳知道。沈岳说约二十时辰——这个字,是活的。多几个时辰,少几个时辰,都算。
——给了个大约的数,把追问挡回去了。
李玄心里把这三层想透,抬起眼,看着李安。
就这样。他说。
——三个字。
写好看点,他补了一句,但别写全。
——这一句,是今天定的调子。
李安听着,重重点头。
——誊抄开始。
沈岳口述,李安动笔。
破障丹工艺说明。沈岳说。
李安提笔,写在第一行。
材料:灵参、灵芝、银精,辅以三味寻常辅料。沈岳说。
李安写第二行。
工序:一、研磨。二、火候。三、温养。四、装瓶。沈岳说。
李安写第三行。
温养:以灵脉余温缓慢焙养,约二十时辰。沈岳说。
李安写第四行。
标准:纯度十成,色紫红,质致密,气清苦。沈岳说。
李安写第五行。
——沈岳口述的时候,手在桌面上比划。
比划的是工序的先后:食指从左边起,一样一样往右点——研磨、火候、温养、装瓶。点一个,李安写一个。
——点完了,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上。
李安誊抄。
——他誊抄的方式,跟上次誊品质说明时一样。
换墨。
一砚墨写几行就淡了。他写到第三行的时候,墨色开始发灰,他就把笔涮了,重新研墨,蘸新的。
——换了一次墨。
换墨的时候,他把笔在清水里涮净,用布把笔头吸干,再蘸新墨。蘸墨的时候,笔尖只入墨三分之一,不深插。
——写完最后一行,他把笔搁下,把纸笺拿起来,举到灯下看了一遍。
看有没有洇墨,有没有写错,有没有漏字。
——看完了,他把纸笺放在桌上,摊平,晾干。
墨是新研的,浓,干得慢。他不敢收,也不敢叠。
——李玄伸出手,把那张纸笺拿起来,走到灯前,举着看。
他就着灯光,从上到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看完了,他把纸笺放回桌上。
——没有修改。
一个字都没改。
沈岳在旁边看着,问了一句:
行吗?
李玄说。
——一个字。
他心里把这张纸笺上的内容,从头过了一遍:
材料:灵参、灵芝、银精,辅以三味寻常辅料。——没提紫英。
工序:研磨、火候、温养、装瓶。——没写具体参数。
温养:以灵脉余温缓慢焙养,约二十时辰。——没写温度。
标准:纯度十成,色紫红,质致密,气清苦。——这是明的,本来就要写。
——四样,该有的有了,不该有的,一个字没有。
李玄心里落定这两个字:够了。
——三人把该做的都做完了。
李玄伸出手,把桌上那几张草稿(沈岳那张毛边纸,还有几张废弃的)拿起来,摞齐。
摞好了,他拉开抽屉,把它们放进去。
——放在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(放要紧文书的)。
放的时候,他照样看了一眼抽屉里原来那些东西——通知信函、报告抄本、孙敬来访的记录、李虎的巡查简记——确认它们都按原序排着,没被挪乱。
看完了,他把草稿放在最上头,锁好,把钥匙拔下来,揣进怀里。
——李安站在一旁,看着玄叔做完这些,等着。
明日,李玄说,你把它再抄一份。
李安应道,一份给郑大人,一份咱们留底?
李玄说。
——沈岳起身。
他要去矿洞,把明日要用的东西再备一备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晾着的纸笺。
——纸笺还摊在桌上,墨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亮。
李玄也看着它。
两人对看了一息,都没说话。
——沈岳转身,出了祠堂。
李安也走了(他要在铺子里另抄一份)。
祠堂里,剩下李玄一个人。
他坐在案前,手放在膝上,看着桌上那张纸笺。
窗外,天全黑了。
秋夜的风,凉,从北边下来,吹得院里那丛竹子地响。
响了半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