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孙敬来了。
——一辆马车,三个人。
马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。车帘一掀,先下来一个人。
——孙敬。
他四十来岁。
中等身材,不胖不瘦。穿一件半旧青袍——青色,可洗得发白,肘弯处有一点磨痕。袍子合身,不宽也不窄,腰间没有系带,也没有挂任何佩饰。
——没有佩饰。
这一点,李玄看在眼里。
一个外事堂执事,腰间空空——没有印,没有牌,没有玉,没有刀。
李玄心里清楚:这是不摆谱。
他下了车,站定,先往村里看了一眼。
——看的是主道:一家一家的院子,墙头探出来的树,主道上被几十年脚踩得瓷实的土路。
看了一息,收回目光。
——后面两个人也下来了。
郑明远,还有吕文良。
郑明远走在孙敬身侧半步,吕文良跟在后头。三人往村里走。
——没有骑马,是步行入村。
李玄在祠堂门口迎。
他穿着那件靛青布袍,洗得发白,可平整。腰后挂着忠勇刀,刀鞘的旧皮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亮。
李虎站在他身后半步,腰间挂着虎魄。
——三人走近了。
李玄往前迎了两步,拱手。
孙执事。
孙敬还礼。
——他拱手,手举到胸前,身子微微一躬。
李族长。他说,久闻。
——三个字。
李玄听着,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。
久闻。
这是客气,也是实话——孙敬在外事堂管丹药采购,李家的丹名头在外,他应该听过。
孙执事远道而来,李玄说,辛苦了。
不辛苦。孙敬说。
——三个字。
他说完这三个字,停顿了一息。
——然后他开口,说了这一趟的第一句实言:
先看丹药吧。
——五个字。
李玄听着,心里把这一句接住了。
先看丹药。
不寒暄,不喝茶,不叙话——直接看东西。
李玄心里清楚:孙敬这一句,把这一趟的调子定死了:
——他是来的,不是来的。
郑明远来看族学,是先叙话、后看东西。孙敬不同,他连茶都不喝,先要看丹药。
——这就是和的区别。
官,先讲礼数,礼数到了,再看事。
行家,先讲东西,东西看过了,再说别的。
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,侧身,手往里一让。
——引着,往祠堂去。
进了祠堂。
——李安不在(他在城里看铺子)。祠堂里,是李三娘候着。
她已经把该备的备好了:
一张八仙桌,擦干净。桌上摆着几样东西——
一个瓷瓶。
白瓷,拇指粗,瓶口塞着塞子,塞子上裹着布,布外头贴着张红纸。瓶里是破障丹样品。
——这是李玄早几日就交代李安备下的:从丹房新出的那一批里,挑了十枚成色最好的,装在瓶里,专等着孙敬来看。
李三娘斟了茶,退到门侧。
——两人落座。
孙敬坐客位(东边),李玄坐主位(西边)。郑明远和吕文良,立在门外——他们没有进来,站在门槛外头,等着。
孙敬坐下之后,先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瓷瓶。
——他没有立刻拿。
他先伸手,把瓶子上那张红纸标签,看了一眼。
标签是李安写的毛笔小楷:品名、份量、日期,一样不落。
看完了,他才伸手,把瓷瓶拿起来。
——拿的时候,用的是双手。
不是单手,是两只手,托着瓶身,把瓶子平平地举到眼前。
然后他拔开塞子。
——塞子拔出来,有一声极轻的。
他把瓶子倾斜,倒出一枚丹药,落在自己的掌心。
——李玄坐在对面,看着他验丹。
孙敬验丹的方式,李玄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
——第一看:看。
他把那枚丹托在掌心,低头看。
丹是紫红色的,圆润,黄豆大,表面那层极淡的光,在从门口斜进来的日光里幽幽地亮着。
他看了两息。
——第二看:摸。
他伸出右手的食指,在那枚丹的表面,摩挲了一下。
——就一下。
指腹贴着丹身,从这一头蹭到那一头,极慢。
李玄看着,心里清楚这一摸是在摸什么:摸丹身的光润程度、摸表面的致密程度、摸有没有气孔、有没有杂质凸起的颗粒。
——十成的丹,摸上去是一整块,致密,温润,没有一点凹凸。
八成的丹,摸上去就有细微的颗粒感,因为里头有杂质。
——孙敬这一摸,就知道李玄说的是真是假。
——第三看:闻。
他把那枚丹,凑到鼻前,闻了一下。
——不是凑得很近,是离鼻约莫半寸,轻轻地吸了一口气。
李玄看着,心里清楚这一闻是在闻什么:闻丹药的气味。
十成纯度的破障丹,气味是纯的——一股清苦,带着一点灵参的甜,没有杂味。
纯度不够的丹,气味里会混着一股焦味、或者涩味——那是杂质炼进去留下的。
——孙敬这一闻,也就能闻出个七八分。
——三样看完了。
孙敬把那枚丹,放回瓶内。
然后他抬起眼,看着李玄。
纯度不错。他说。
——四个字。
他顿了顿,问了一句:
十成?
——两个字。
李玄迎着他的目光,答了两个字:
十成。
——两个字。
孙敬听着,没有追问工艺。
一个字都没问。
——这一点,李玄留意到了。
孙敬没有问怎么炼的,没有问用什么料,没有问为什么能到十成。
他只说了纯度不错,问了十成?,李玄答了,他就停了。
——他把丹药放回瓶内,盖上塞子,把瓶子放回桌上。
放的时候,瓶身与桌面接触,没有发出声响。
——极轻的一声,或者说,没有声。
李玄看在眼里,心里把这一处记下了。
——孙敬放东西,不出声。
这是习惯,也是规矩。一个常年在外办事、在别人家里验货的人,放东西要轻,轻到不引人注意。
——跟吕文良放茶杯时,是同一个习惯。
李玄心里说了这一句。
屋里静了一息。
——孙敬的沉默,李玄心里掂了掂。
他不问工艺,是什么意思?
李玄心里过了两遍:
头一样:他信。
他摸过了,闻过了,十成就是十成,不用问。
第二样:他不是不问,是时候没到。
看丹药只是第一站。看完了丹药,还要看矿脉。等矿脉也看完了,两边一对,他心里那个李家的丹为什么这么好的答案,自己就出来了。到那时候,他再问——或者不问。
——第二样,更像。
李玄心里清楚:孙敬谨慎,说话少。这样的人,看东西的时候不问,是我把看到的都记住;等回去,他一个人慢慢想,慢慢对。
——他的沉默,不是没看见,是记下了。
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——孙敬没有喝。
桌上他那杯茶,从头到尾,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