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过族学后的第三日,李玄上了矿。
这一趟,是为了阵基的事。
——引流阵的材料清单。
上次沈岳列了单子,说阵基石十二块,银精粉三斤,朱砂五斤。李玄记着这件事,今日来,是要把单子拿走,交给李安去办。
进了洞。
洞里还是那样。
滴答,滴答。水从岩缝里渗出来,落在底下的小水洼里,一天到头,一年到头,永远是一个节奏。
主洞道,三个拐弯,下坡,到石腔。
腔子里有光。
——两样光。
一样是那道灵脉缝的青白,幽幽的,在腔子最里侧的岩壁上,从顶上斜下来,一直扎进地底。
另一样,是银的。
引流阵的银精光,在右边那面石壁的细管里流着。冷冷的白,从管子里慢慢地过,流过那些接头,流到丹炉底下,汇成一小片静静的银色光晕。
——银精光漫出来,照在石壁上,也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李玄站着,沈岳蹲着。
两人的影子,被这层银光投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,投得歪歪扭扭,随着光一起微微地晃。
丹炉今天熄着。
——炉火已经停了,炉壁的余温也散尽了。
李玄伸手,在炉壁上碰了一下——凉的。
不是温,是凉。石头里的那点热,全散完了。这说明这一炉丹,是昨夜收的,到如今,隔了整整一日。
沈岳蹲在丹炉前,面前摊着一张纸。
——一张简易的材料清单。
纸是毛边纸,裁得不大,约莫巴掌宽。上头是沈岳的字——不好看,横不平竖不直,可一笔一画,用力极深,像是拿铁钳在纸上刻的。
李玄走过去,在他身后站住。
族长。沈岳没回头。
沈岳把铁钳放下,站起身,转过来。
他伸手,把桌上那张清单拿起来,递过去。
——递的时候,他的手指,在纸角上按了一下。
按在清单的右下角,把那一小片翘起来的边,压平。
李玄双手接过。
他低头看那张清单。
上头写着:
阵基石:十二块。
银精粉:三斤。
朱砂:五斤。
三行字,清清楚楚。
李玄看了一遍,抬起头。
朱砂为什么要多存?他问。
——这一问,是他今天要问的。
沈岳听着,伸手在丹炉外壁上抹了一把。
——抹下一层薄灰。
灰是黑的,细的,沾在他指腹上。他把指头捻了捻,灰就散了。
朱砂是引灵线的辅料。他说。
——这是第一句。
灵路那边也要用。他接着说。
——第二句。
他顿了顿,把话说明白:
存半年量,省得跟别人抢。
——这一句,是关键。
李玄听着,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过。
——跟别人抢。
这三个字,有意思。
朱砂不是什么稀罕东西,市面上有卖。可李玄心里清楚:这东西,用的人不止李家一家。
灵路——那是引灵气走的路,用朱砂做辅料;别的家族、别的丹房,只要跟阵法沾边,都要用朱砂。青溪郡里,做这行的不止李家。
要是哪天李家急用朱砂,临时去买,买不到,或者价钱被抬上去,那就被动了。
——所以要提前存。存半年量。
半年量是多少?沈岳说,那是半年的量。也就是说,李家平时用朱砂,一年约莫十斤上下。存五斤,是半年的备用。
李玄心里把这个数掂了掂,点了点头。
让李安去办。他说。
——六个字。
沈岳应道。
他把清单递过去之后,就一直站着,手垂在身侧,看着李玄。这会儿李玄说完了,他没立刻走,而是又开口了。
还有一件事。他说。
你说。
沈岳顿了顿。
上次的品质说明,他说,如果他们再问纯度的事,最好有个说法。
——这句话出来,腔子里静了一息。
李玄抬起眼,看着他。
银精光映在沈岳脸上,把那张常年被炉火熏的脸,照出一层淡淡的银。他的眉毛、眼窝,在这层银光里显得更深了。
李玄心里把这句话接住了。
——纯度的事。
上次那份品质说明上,写的是纯度:十成。
十成,是招眼的。郑明远那样的人,看到这两个字,迟早要问:凭什么?
李玄上次答沈岳再问再说先应付眼前。可沈岳今日又提起来了——说明沈岳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。
李玄看着他,问:
什么说法?
沈岳没有立刻答。
他伸出手指,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——比的是比例,食指在左边点一下,中指在右边点一下。
然后他开口。
说我们的灵脉水质好,他说,炼丹损耗低。
——这是第一句。
这个理由说得过去。他补了一句。
——第二句。
李玄听着,心里把这两句翻来覆去地过。
——灵脉水质好,炼丹损耗低。
这个说法,妙在哪儿?
妙在它是,可它把真正的原因盖住了。
李家的灵脉,确实养着这一片山;灵脉边上的水,确实跟别处不一样——清,甜,带着点灵气。沈岳炼丹用的水,就是从那处来的。
用这样的水炼丹,药材的损耗确实低——同样一斤灵参,用别处的水炼,要折损三成;用灵脉的水炼,只折损一成。折损少了,成丹的纯度自然高。
——这是实情。
可这不是全部。
真正让纯度到十成的,不只是水。还有灵田的土、几十年的火候、沈岳那双手守出来的分寸、那一代代传下来的什么时候添料、什么时候撤火的诀窍。
这些,才是真正的核心。
可这些,一个字也不提。
只说水质好,损耗低。
——外人听了,觉得合理:哦,你们守着一条灵脉,水好,所以炼出来的丹纯。这说法站得住,也挑不出毛病。
可外人要是顺着这个说法去查,也只能查到。水确实是好的,查不出别的。
——这就是沈岳准备的退路。
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想透,点了点头。
他说。
——一个字。
他伸出手,把那张清单折好。
——折成两折,顺着原来的折痕。折好了,他把它塞进袖子里。
袖子里有暗袋,是李安帮他缝的,在袖口往里三寸的地方。他把清单塞进去,按了按,确认贴着小臂,不会滑。
我明日让人送城里去。李玄说,安子去办。
两人又说了几句关于丹房日常的——这一炉紫英丹的成色、下一炉什么时候开、材料够不够。
沈岳答得极简,可每一个数都准。
说到最后,李玄转身要走。
——走到腔口,他又停了一下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那面壁。
银精光还在管子里流。冷冷的白,从灵脉缝那边过来,一路往下,流到那些接头的地方,光顿一顿,再往前。
那个老化的接头还在。
胶更暗了一点,铜箍上的绿锈更厚了一点,那一线缝——李玄看着,还是那样,不宽,也不窄。
他看了两息,收回目光。
——没说话。
沈岳也没提。
两年内不用。这句话,沈岳说过。两年,是余地。
李玄心里记着这个余地。
他走出腔子,上坡,出洞。
洞口外,日头正好。春深的日头,暖,照在身上有分量。坡上的草绿了,矮松抽了新芽,一簇一簇的嫩绿,在日头底下亮得发脆。
李玄解下青骢的缰绳,翻身上马。
回吧。他说。
沈岳站在洞口的暗处,看着他调转马头,往坡下去。
——那匹青骢下了坡,上了矿道,往村里去。
沈岳站在洞口,一直到看不见了,才转身回洞。
洞里,那面嵌着引流阵的石壁上,银精光还在冷冷地流着。
流到那个接头处,光顿一顿,从那一线缝里渗出来一点,凝成一小片淡淡的银雾。
贴在壁上。
不散。
也不灭。